第27章

冯秀岚被这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给吓着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那挺危险的。”

“他不是不想上学,是荣叔当年不供他。”

杨渊见好就收,转移话题:“我记得小姨说你把荣叔给的东西都挑出来要扔?”

“是啊,有什么好留。”

冯秀岚提起荣飞,脸色更差:“是我当初瞎眼了,现在反正人也死了,扔干净了拉倒!眼不见心不烦。”

“东西放哪了?我待会儿看看。”

“就书房,边柜里头有个箱子。”

冯秀岚不欲多提,起身去厨房找保温饭盒,“我去给她们娘儿俩送饭了,你自己吃过药后早点睡啊,明天去医院换我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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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飞在他们家留下的东西不多,大概衣服鞋子之类的已经被母亲扔个干净,箱子里只剩些杂物。

最贵重的是套黄金首饰,没戴过,在盒子里摆得工整,看着很新。

其余都是些零零碎碎,过期的身份证、抽剩一半的烟、无法开机的老旧手机、摔掉茬的马克杯、泛黄又空无一字的笔记本,杨渊在本子里找到两张夹在其中的旧照片。

也算荣飞这个混蛋多少还有点残存的良心,两张都是荣叶舟,一张是婴儿时期拍的,连站也不会站,被一个面目慈祥的老妇人抱在怀里,大概就是荣叶舟说的杨奶奶,荣叶舟浑身上下不着寸缕,胳膊腿都细细的,眼睛黑黑亮亮,像那种乡下养的傻乎乎的小土狗。

另一张是长大后的照片,似乎十一二岁左右,仍是细瘦的身体,头发剃得很短,戴着拳套站在拳馆门口,那时的荣叶舟脸上已再看不出半点属于孩子的神情,他低眉垂目站在那里,不太高兴的样子。

杨渊心口发酸,把照片拿出来放在一旁。

又回去翻了翻自己房间的陈年旧物,想起荣飞确实给他买过一些穿戴,篮球鞋他读书时常穿着去打球,几年下来磨损得差不多,也就扔了。

手机买过,也是多年前的事,现在智能机更新换代很快,也早就淘汰。

笔记本电脑倒是还在,放在学校宿舍里当备用机,偶尔上课时会带着去教室,再也没有过别的了。

荣飞这人一向自私,送给他和母亲的东西都是别有用心,类似于投资回报,他对自己倒是大方,吃喝上面从不亏待,烟酒不断,杨渊不止一次见他日常都抽软包中华。

现如今才明白,那都是荣叶舟拿命换来的。

将东西都归拢好,杨渊只将金饰和照片留下,其余装回箱子放到门口,打算第二天出门时顺手扔了。

躺到床上,吃过感冒药后困意上来,才想起Kim好像一直没回音。

杨渊勉强撑着给Kim发去几条信息,等了一会儿,没有应答。

又给荣叶舟拨微信电话,没人接。

杨渊叹口气,知道自己现如今鞭长莫及,干着急没办法,事情一下子涌上来太多,只能一件一件慢慢来,他头开始疼,只能捂紧被子,昏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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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在红灯区聊上一个白种男人,对方风趣幽默,出手大方,两人厮混到午夜,搂抱在一起进了家高档酒店。

其实Kim很少住这样‘高档’的地方,她自觉骨头贱,虽然嘴上整天说要吃香喝辣住豪宅,但真进了这种地方——说实话这酒店连十分之一豪宅的边都搭不上,她反而觉得浑身别扭。

白男肌肉健硕,Kim已做好和对方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谁料没过一会儿那人就缴械投降,Kim暗自翻了个白眼,脸上仍甜甜笑着,用泰语恭维对方雄姿甚伟,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最后拿了笔不菲的小费,扭着屁股出了门。

酒店大堂冷风很足,有高级香氛味,但Kim不喜欢,出门就是曼谷炎热的夏日晚风,黏腻、燥热,Kim在这样的风里吹了一会儿,才找回那种如鱼得水的自在。

看看时间,想起有条坏狗还要自己照顾,拿人钱财,Kim在这方面很讲信誉,事情一定会办到位,于是去路边买杯冰饮,边逛边往荣叶舟家里走。

她一路上思考了很多,其实她并非不能理解荣叶舟,换做是她,她恐怕还要更疯,他们这样的人,从来身无长物,因而一旦意外获得什么,总要死命抓在手里不肯放,救命稻草不是每天都有,哪怕抓断了,也总比后悔当初没抓住要好得多。

Kim暗自揣测过很多种他们两人的关系,因为过去十七年里她从来没听说小船除了那个狗屁爸爸之外还有任何其他亲人,她起初猜测那个高高帅帅的中国人想要睡小船,后又觉得那帅哥不可能莫名其妙要把人带走,那是要包养咯?

可——谁要包养荣叶舟这种喜怒无常的小疯狗啊!

Kim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杨渊面前自荐——毕竟单论床伴的话,她可比荣叶舟合格多了,那小子从小到大都不正常,明明是在红灯区长大,却纯得跟什么似的,没记错的话小船十五六岁时,跟着Kim在那片地方鬼混,Kim揽客,他去小旅馆做小时工,那段时间他打比赛打成重伤,需要修养,但一天不赚钱就一天没饭吃,没办法。

结果妈妈桑见荣叶舟面容清秀好看,问他要不要做鸭,说他这样的类型很受男人欢迎,荣叶舟想也不想就拒绝,但还是被妈妈桑‘好心’推进房间,说要帮他开荤。

【人活着已经好难啦,给自己找点乐子,有什么不愿意?】

中年女性衣着暴露,风情万种地将手探进荣叶舟裤腰,结果下一秒被一拳捶出门去。

Kim哈哈大笑,存心要逗弄荣叶舟,把妈妈桑扶出门,自己扭着屁股进去,【试一试嘛,又不会少块肉,我用手帮你好不好?】

【不要。】荣叶舟冷脸拒绝她。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就是你老拿着的那张卡片上,你喜欢那个人?】

Kim心思敏锐,伸手去摸他裤兜,果然摸到那张卡片:【喏,你就看着他啊,我来帮你。】

说完也不管荣叶舟挣扎,三下五除二用鞋带把他绑在床上,荣叶舟还要反抗,却忽然觉得头脑昏沉,摇摇晃晃向后摔去。

【你给我喝了什么……】

【放松啦,只是一点喝了会快乐的东西。】

Kim嗤嗤地笑,挑了一瓶没拆封的油,熟练倒在手上,【你想着他就好啦,想着现在和你做这种事的人就是他,这是他的手……是他在摸你……他好喜欢你呀,你呢,你是不是也好喜欢他?】

天旋地转中,荣叶舟被某种陌生而强烈的欲望控制了所有神经,他喘着粗气弓起腰背,目光涣散地呜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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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在路上买了清汤粉面,一路提到荣叶舟家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一条缝,Kim大喇喇走进去,一拉灯绳,满室顿时明亮如白昼,荣叶舟唔了一声,抬手挡住眼睛。

屋子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被扔个一干二净,Kim撇撇嘴,把饭放在桌上,反身出去找那些被扔的东西,结果开着手机手电筒照了半天,发觉那些值点钱的电器早不知被谁给捡走了,地面上除了那摊已经干涸的汤水以外,什么也没剩下。

败家子!

Kim满腔怒火返回屋内,【喂!滚下来吃饭!警告你哦,饭是花我自己的钱买的,你再敢扔,我要你好看!】

荣叶舟却一动不动,只是趴在床上,虚弱地对她道:【我不吃。】

【你不吃要干什么?要死啊!】

Kim冲过去一把扯开他盖在脑袋上的薄毯,【你是胃出血!胃出血懂不懂啊,不好好养病会死人的!你还要不要打拳?要不要赚钱?不吃饭怎么赚钱?去做鸭?】

荣叶舟沉默坐起身,看她一眼,【不做鸭。】

Kim叉着腰对他吼:【那就吃饭!】

冯秀艳在医院住了五天,第六天时强烈要求出院,称再这么躺下去她没病也要躺出病了。

一家人不得已,只好向医生再三确认过注意事项后,带着她回家了。

冯瑾一路都在埋怨母亲不把身体当回事,冯秀艳瞪她一眼,吵吵嚷嚷地道:“不就是摔了一跤?这医院上个卫生间都要找人扶,还要跟人家同病房的错开时间,麻烦得要死!在家里多舒服?”

“可是你脑袋伤口还没长好!”

冯瑾也对她喊:“缝了两针呢!那可是脑袋呀,知不知道人的脑袋很脆弱的!”

“哎呀行行行,你妈的骨头硬着呢,什么事儿也没有!”

冯秀艳一向是个风风火火闲不住的性格,无论如何不想继续在医院待,大手一挥,“等我回去,你赶紧回去该上学上学,还有小渊,收拾收拾也该上班了,别整天围着我一个人转,我可受不了。”

杨渊坐在出租车副驾,扭头看后座三个女人吵成一团,无奈笑了笑。

他这两天也没闲着,高海前几天从泰国回来,杨渊就马不停蹄拿了钥匙去收拾A师大校门口那套小公寓,房子好些年没住人,一开门一股灰尘味儿,家具也基本没有,除了床和衣柜,一片空空荡荡。

杨渊自己收拾了两天,觉得进度太慢,又去找专业保洁,然而这事暂时还不好让家里知道,每天出行像做贼,电话也不敢在母亲面前接,搞得像是地下党接头。

晚上躺在床上嘲笑自己,觉得根本是八字还没一撇,荣叶舟都不知道会不会跟他回来,他倒剃头挑子一头热,什么都给置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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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一路飞驰,杨渊摸出手机,看Kim每天给他发来的照片。

大概是语言交流实在太不通畅,Kim索性一天到晚给杨渊拍照以做汇报,包括但不限于每日给荣叶舟投喂的食物、他睡觉时的样子、吃的药、以及乱七八糟的医院检查单。

Kim虽爱钱,但杨渊给的钱却没有乱花也没有贪,她专门记了账单,每隔两三天就发来一份,其实杨渊从来没有问过钱的事,但Kim或许另有目的,某天深夜发给杨渊一个问句。

杨渊复制到翻译器里,下一秒微微愣了。

Kim问:如果小船肯跟你走,你能不能也带上我?

他思考很久,回答她:抱歉,我帮他,因为我是他哥哥,我没有理由无条件帮助一个陌生人,但如果你愿意靠自己努力好好生活,我会在能力范围内帮你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Kim回得很快:谢谢你。

后面还附带一连串爱心和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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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眨眼间就望到了头,杨渊把那套小公寓稍微布置了一下,搬了些自己的东西进去,打算这半年过后,下学期就不再住学校宿舍了。

不管荣叶舟愿不愿意跟他回来,他都是时候让自己脱离那个仅有文学的象牙塔,回归到真实生活当中。

Kim每天都给他发很多照片,荣叶舟似乎恢复得还可以,她打小报告说小船还要回去训练,被她和爸爸严厉制止,还发来一些语音,听上去是她和荣叶舟在争吵。

杨渊叹口气,对着日历思索自己是否要在开学前再飞一趟泰国。

只是……用什么理由?

他现如今关心则乱,起初非常单纯的目的,在那次牵手以后也变得不再单纯了。

可那小孩才十七岁。

杨渊躺在公寓小沙发上,思绪浑浑噩噩,觉得自己病得越来越无可救药。

不然……还是算了。

不——他舍不得。

杨渊从来没有因为谁这样失魂落魄过,他自小情绪就不浓重,对什么都反应平淡,可偏偏对荣叶舟他做不到云淡风轻,那人随便笑一笑,就牵扯着他浑身上下所有神经。

养孩子?

他连宠物都没养过,没有半点经验,何况他也不是单纯把那人当个孩子养。

简直是太荒唐了。

杨渊稀里糊涂在公寓里睡了一觉,睁眼时已是傍晚,冯瑾在微信上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这段日子冯瑾一直住在家里,她明年毕业,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课,前些天还在饭桌上说打算在本市找一家宠物医院过去实习,这样照顾母亲也方便。

一家人自然都没有异议。

杨渊告诉她自己这就回去,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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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因为要给冯秀艳补身体,这几天伙食水平明显提升,冯瑾抱怨自己整天大鱼大肉,眼见腰都粗了两圈,被冯秀艳笑骂:“小孩子哪来的腰!”

冯秀岚也加入对话:“小瑾都二十五了,哪里是小孩子。”

“就是就是!”冯瑾跟着添乱。

杨渊在旁淡淡笑,觉得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也挺让人舒坦,他这么多年不爱回家,并非真的不爱跟人打交道,人活着,哪能不渴望跟别人建立联系?

可自己在这边阖家团圆,那荣叶舟呢。

杨渊脸上笑意淡了,喝下最后一口汤,起身说去跟学校同事打电话,进了书房。

他拨通Kim电话,对方半天才接,照例还是叽里呱啦听不懂的泰文,片刻后听筒里传来荣叶舟的声音:“你有什么事。”

“问问你身体怎么样。”

杨渊站在窗边,无意识扣着本旧书封皮,“能吃饭了吗?”

“……嗯。”

“别再去打拳。”

杨渊叮嘱他,想了想,又解释道:“那天我说走之前去看你……Kim告诉你没有?对不起啊,让你失望了,是我小姨忽然在楼梯上摔倒,磕到脑袋,她女儿在外地临时赶不回来,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我必须得马上回来看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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