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荣叶舟没说话。

“小舟,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杨渊一时又有些语塞,隔着电话,到底很多话难说出口,最终他只是说:“学校快要开学了,我可能没办法很快回去看你,但我答应你,会过去陪你过生日,今年生日以后你就十八岁了,好好养病,别再打拳,好不好?”

他仔细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说话声音,再要开口,却发现电话挂断了。

-

Kim接过手机,笑嘻嘻问:【他说什么?】

【不关你的事。】

荣叶舟冷脸站在路边,【你还逛不逛?不逛我回家了。】

【不许走!陪我去寺庙。】

Kim拉扯着他走进寺庙大门,边到处眺望边絮絮叨叨:【最近运气不好,老是碰见穷鬼!还要白睡不给钱,真是倒霉!】

荣叶舟跟在她身后,拧眉看见一对情侣挽着手路过,脸上幸福洋溢,他顿了顿,见Kim已经径直不知往哪里走去,想了想,转身去买香烛。

这间寺庙很大,游客众多,荣叶舟买了香点燃,挑了个人比较少的佛殿,排了会儿队,轮到他上前时,他动作生疏,学着别人的模样站在原地三鞠躬,郑重其事将香插进香炉。

然后返回蒲团前,跪倒在地,低低伏下身体。

-

【你拜佛了?许了什么愿?】

Kim挑眉站在身后问他,【不是从来不信吗?还笑话我总要不劳而获。】

【不关你的事。】

荣叶舟冷淡起身,【我的伤快好了,我要回拳馆训练,你去不去?】

【训个头啊!你不能剧烈运动的,万一再进医院我哪有钱付你的医药费?再说你哥哥拜托我看管你,我收了他的钱,你就别想随心所欲了。】

荣叶舟听得频频皱眉,语气不耐地对她吼:【我说了,他不是我哥!】

【我不管!】

Kim瞪圆了眼睛,一把拉住他胳膊,【总之你别想自作主张,走,跟我回家。】

荣叶舟不欲和她在外面拉拉扯扯,身体又大病初愈,实在没力气做这些无意义的挣扎,只好被Kim一路扯回了家。

进门,开灯,灯光仍旧那么亮,几天过去,荣叶舟多少适应了这个新灯泡,只是开门后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有些怔愣。

那些被他扔出门去的、杨渊走之前买来的东西又一件件变魔术一样回来了,电磁炉、小冰柜、甚至除菌皂和蚊香,他心头猛然狂跳,为一个已隐隐成型的念头,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张着嘴看Kim,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Kim看他那样子,笑了声,【还说不是你哥,你明明好在意他,不过——让你失望啦,东西是我买来的,他给了我钱,让我再买一份过来,不过我警告你!】

她伸出做了美甲的手指抵在荣叶舟锁骨上,【你再敢扔一件,我跟你绝交!你知道老娘一个人搬来这些东西有多累吗!】

荣叶舟张了张嘴巴,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地缩在床上,眼见Kim用那个电磁炉给自己熬了一锅粥,其实泰国香米并不适合煮粥,但饭味飘在屋子里,让他一时间已无暇顾及太多,这间房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画面,荣叶舟想起杨渊的家,他想起那间宽敞明亮的厨房,想起置物架上五颜六色的蔬菜,想起杨渊的小姨切菜时发出规律的当当声,那几片酱牛肉的味道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这样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吗?

那个人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带他回家……回哪里?回那间房子?他会给他一个家吗?

可……自己又能给杨渊什么?

从小到大,他生活的环境从来最讲究利益交换,想要温饱,就要拿东西去换,用体力、用汗水、用时间和金钱,他用自己一双稚嫩的拳头换来勉强十七年的温饱,其实他还想要更多,想要上学读书,想要朋友和家人,可这双拳头的力量太有限,他不愿意像Kim一样出卖其他的东西,所以他只能维持这样穷困的生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Kim的主顾们也有很大方的,据Kim所说,她也有不止一次机会可以离开这片贫民窟,甚至离开泰国,可最终她仍然没有,她除了钱什么也没有要,荣叶舟问她为什么,她在晚风里笑着说:【因为人总是很贪心啊,我要太多,会遭报应的。高级酒店的香水很好闻,但闻多了,我会过敏啊。】

要得太多,会遭报应么?

可他也没有要很多……他只想要杨渊来见他一面……再见一面……然后再见一面。

他想要一个有杨渊的家。

《荣叶舟日记》

7.22 晴

Kim又去庙里求财运,我跟着她进去,不知道怎么,忽然也想买一炷香。

在泰国很多年,我依然分辨不出这些佛像的区别,随便找了离我最近的一个,原来下跪不需要那么用力,我没经验,磕伤了膝盖。

杨渊已经离开很多天,他说他还会回来,他说来给我过生日。

我不会再相信他了。

可我对佛祖许愿说:佛祖,我第一次来拜你,不要很多,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杨渊喜欢我。

七月下旬,杨渊返校处理工作。

学生开学还早,但很多教务工作已经需要陆续开展,他是讲师,还没有带研究生的资格,但仍有很多工作需要辅助其他老教授们开展。

研二的学生们必须要陆续确认论文课题了,研三的学生要准备答辩,研一新入学的孩子们要参加双选会选导师,很多琐碎流程需要确认。

杨渊硕博都拜在文学院的院长钱勇名下,但钱勇如今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今年打算最后带一届博士,虽挂在他名下,但日常工作却需要杨渊代为帮忙。

今年考入文学院的新生名单杨渊已经看过,也去教务处看过复试现场的录像,他心里有几个心仪的学生,但能否双选成功还未可知,此外今年教务处又多给他排了两门本科生课程,教学大纲他先前觉得不满意,还要同其他教授们商讨修改。

与此同时,他自己手上还有两个课题在做,进展不容乐观。

仔细想想,简直有点焦头烂额。

杨渊皱着眉头在电脑上导入课表,发觉自己差不多快要整学期无休,更别提还有大大小小的学术会议、论坛,日常杂事,他叹口气,关掉日程表,去窗前抽烟。

开学后恐怕再也不可能抽出时间去泰国了,荣叶舟的生日他记得,8月10号,小狮子,他打定主意要在那小孩生日之后将人带回来。

恨也好,爱也罢,日子久了,总有办法。

傍晚时分,杨渊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商场,他很少送人礼物,去时给赵观南打电话叫他推荐几个运动品牌,而后精挑细选了一双运动鞋。

荣叶舟家里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曼谷天气炎热,当地人几乎一年四季穿五颜六色的塑料拖鞋,打拳又是赤脚,鞋子对他们而言是最不值得花钱的东西。

杨渊记得他上次带荣叶舟回家里来时,小孩脚上那双鞋。

尺码似乎不很合适,鞋带绑得很紧,但走路时仍然拖拖沓沓,不知是哪里淘来的二手鞋,他看见荣叶舟悄悄把鞋子塞进他们家玄关的角落。

自己能做的事情固然很少,但一双像样的鞋子,他还是给得起。

-

8月1号,杨渊再度启程前往曼谷。

这次再去,心态已和之前不同,他从来不是犹豫不决的性格,想要什么都势在必得,从前决定考A师大是,后来决定读博留校也是,杨忠学教他凡事要学会主动出击,还教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无论爱什么,都不要丢掉做人的底线。

杨渊被父亲教得很好,他现今已经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要荣叶舟。

哥哥也好,朋友也罢,他都不止满足于此,既然命运将这个人塞进他的生活里,他就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临行前出了个小插曲——高海对泰国行意犹未尽,甚至又想要在那间gay吧之外再开家泰国餐馆,他是个小富二代,早早跟家里出柜,家里又有个大哥顶着,自然没有人整日催他结婚生子,小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听说杨渊要再去泰国,当场收拾行李要跟他同行。

杨渊倒也没瞒他,说:“我去,是要把小舟带回来,让他回学校读书。”

高海啧啧称奇,思来想去觉出不对,问他:“你不会是——”

“嗯。”杨渊垂眸。

“你嗯什么啊我还什么都没问呢!”高海惊呆,用胳膊肘怼怼杨渊,“啊不是吧杨老师,你弯了?”

“不算弯吧。”

杨渊有点无奈地看他,“对别人没兴趣,只是对他。”

“行。”

高海点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不知道,你在哥们儿心里一直特别伟光正,就那种电视里演的一腔热血丹心报国的人民教师,结果你突然跟我说你弯了,就……特别……”

“人民教师也是人啊。”

杨渊给他一拳,“我也有七情六欲,我又不是木头。”

“其实你看着挺那啥的。”

高海不知道想起什么,不怀好意地凑过来打趣:“上次我酒吧开业,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跟你搭讪的小男孩?一直要跟你合影那个。”

“记得,怎么了?”

“人家对你可痴情了,三天两头去我店里蹲守,看见我就过来缠着我要你联系方式,说他就喜欢你这样看着性冷淡实则在床上比谁都狠的唔……你别捂我嘴!”

“瞎说什么,我不是性冷淡,小南才是。”

杨渊一把推开他,“我比谁都狠?他试过?”

“那你狠不狠啊。”高海挤眉弄眼冲他笑。

“滚蛋。”杨渊笑骂他。

-

两人落地泰国,高海提着行李去酒店入住,杨渊则径直打车去找荣叶舟。

落地时联系过Kim,知道荣叶舟在拳馆——他近来身体逐渐好转,在家里反正无事可做,于是到拳馆去帮忙带一带小孩子,Kim在电话里百般保证,说小船绝对没有做任何剧烈运动,连他的拳套和护具都被师傅尽数没收锁起来了。

到拳馆时,已近黄昏。

杨渊一路快步赶路,到门外却慢了下来,院子里尽是小孩子们的打闹,偶尔还夹杂一两声哭喊,他静静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想象当年的荣叶舟是否也和他们一样,在这里度过了困苦而又艰辛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他不是神,更不是圣人,他没有能力也并不愿拯救所有人,但荣叶舟是特殊的,或许自己本该在许多年前就从荣飞口中打探出这个孩子,将他从这片绝望的地方拉扯出来,让他别遭受那么多疼痛与孤独,可人生没有或许,人与人的缘分多奇妙,阴差阳错,多一分少一分都走不到今天,赵观南平日里最爱听《锁麟囊》中那一段——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兰因絮果,红线太细,要多珍惜呵护,才能不叫它被晚风斩断。

杨渊站在那里,看孩子们结束一天训练,争先恐后奔涌而出,在曼谷金灿灿的夕阳里奔向残破的远方,他视线回转,看见荣叶舟从院子里走出,他们四目相对,荣叶舟瞪大了双眼。

“小舟。”

杨渊温声叫他,“你好不好?”

荣叶舟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造访给吓傻了,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杨渊站在不远处对他笑,那人身后是漫天绚烂的晚霞,原来晚霞这么漂亮,他以前好像从没有发现过,那人走过来,身高腿长,白衬衫衬得他面目好英俊,荣叶舟觉得自己又闻到海洋馆里那支菠萝棒冰的味道,直至杨渊已走到他面前,他生锈的脑袋和伤痕累累的身体都还没能反应过来。

他只是呆呆看着杨渊的脸。

啊,原来Kim说的是真的。

——寺庙真的很灵验,佛祖会听见你的愿望,你供三支香,佛祖会让你如愿以偿。

-

“……荣叶舟!你别跑!”

杨渊长腿跨过一摊垃圾,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边追边吼:“别跑!再跑我生气了!”

荣叶舟充耳不闻,像条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在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决定,他隐隐觉得杨渊这一次来和之前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过去十七年平稳而贫瘠的生活即将发生变化,他也许要前往一个陌生世界,他害怕、恐慌,小心翼翼想要试探,却又难以鼓起勇气,他只想逃回自己那个小窝,把所有的一切都关在门外。

“荣叶舟!”

杨渊追得血压升高,他对地形不熟悉,频频踩到地面上各种不明物体,好几次险些崴伤脚,他脚上的鞋很快又被染得五颜六色,背上的包里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十分影响他的速度,追着追着,终于发现荣叶舟是要回家,那间熟悉的小破平房就在眼前。

砰一声,荣叶舟忙不迭推门而入,反身要将门关合。

杨渊没给他这个机会。

原本还差好几米才到门口,结果不小心踩到地上一摊香蕉皮,杨渊脚底一滑,人张牙舞爪向前扑去,荣叶舟吓了一跳,忘记动作,眼见杨渊面色愤怒地冲他猛扑过来,狠狠一脚——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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