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脆弱的板门在巨大惯性作用下,竟然活生生被杨渊给踹飞了!

一时间尘土飞扬,荣叶舟连连后退,下一秒被杨渊揪着衣领抵在墙上,那人转眼间已经彻底失去所有体面,满头大汗混着灰尘,汗水都变了色,顺着额角往下淌,剑眉紧拧,冷峻的眼里怒火升腾。

“你跑什么!”

杨渊几乎快要跟他面贴面,鼻尖对鼻尖,“跑什么?嗯?我是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着?”

“……”

荣叶舟抖得厉害,心头大悸,他看一眼那扇已经不太可能被装回去的门板,觉得自己的家就这么被杨渊给拆了,心里忽然十分委屈,金窝银窝不如他自己的狗窝,他的家虽然这么残破贫穷,可这是他凭借自己的双手,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家。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

杨渊一愣,缓缓松手,有点不知所措地用指腹给他擦眼泪,声音放得轻缓,“你哭什么?嗯?我吓到你了?”

荣叶舟扭过头去不说话。

“对不起,不是故意踹坏你家门的,刚追你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什么,没站稳,我给你修上,好不好?”

杨渊把他脸掰过来,继续擦眼泪,边擦边打量他,觉得这段时间虽然Kim每天都跟自己报备,但荣叶舟看着也没怎么恢复好,比他上次见时更瘦了,不过还白了些,估计是没法出门,在家里捂的。

“你去坐着,我给你修门。”

杨渊把人按到床上去,轻车熟路从柜子里翻出工具箱,蹲在门口研究那扇破门板。

——其实眼见已经没什么修理余地了,不如直接换扇新的。

但答应人的事情总要做完,杨渊拧着眉毛拆螺丝,汗水浸透衬衫,刚刚剧烈运动过,现下口干舌燥,也来不及去找水喝,他很怕再度激起荣叶舟的反感,像强行驯养一只流浪惯了的小野狗,要时刻谨记先培养感情。

拆了螺丝,发现连接用的铁片已经变形,杨渊找了老虎钳出来,试图把变形的铁片掰回去,但奈何那东西年头太久,早已锈迹斑斑,他力气用得大,又有些心急,竟然咔一下,把那快要被锈空的铁片给掰断了。

“……”

这下是真修不好了。

杨渊叹口气,抬眼想跟荣叶舟解释两句,结果一抬头看见一只手拿着瓶矿泉水递过来。

“你喝吧。”

荣叶舟蹲在他旁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别修了,我跟你走。”

“你说什么?”杨渊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吗。”

荣叶舟把水塞给他,垂下眼眸,“我跟你走。”

荣叶舟看着蔫蔫的,不再抵触杨渊,也不再跟他多说什么,杨渊让他收拾行李他就默默收,杨渊让他吃药他就吃,杨渊让他试试自己带来的新鞋他就试。

杨渊问他:“喜欢吗?”

荣叶舟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告诉他:“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

荣叶舟想,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许多年以前开始恨他,长久以来,‘杨渊’这个名字所伴随的不是快乐,不是幸福,而是父亲的蔑视与谩骂,是不公平的比较,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的另一端,那里光鲜亮丽,体面美好,没有脏乱的贫民窟,更没有血腥暴力的拳台,那里是梦一样的大学校园,有和蔼的师长,亲切的同学,漂亮崭新的塑胶跑道,可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遥远的梦。

他靠着恨这个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疼痛的夜晚。

可后来他喜欢上这个人。

喜欢和恨有什么分别么吗?他不知道。

还是一样地想起他,日复一日,时时刻刻,做任何事都会想起那张英俊漂亮的脸,他频频回忆与他相处的一切细节,想着想着,就总是莫名其妙想要流泪。

他好恨他,恨到想要毁掉他顺遂安稳的生活,把他拉进自己所身处的这个泥潭,可他又好喜欢他,喜欢他带来的一切,菠萝棒冰,摸起来像树的大象,他昏迷时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那个人说要带他走,说要做他的哥哥,做他的好朋友,荣叶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他想,怎么可以同时恨着一个人,又和他做朋友?

这样对杨渊不公平。

杨渊对他很好,带他去那么多地方玩,给他买很多从前没钱尝一尝的食物,他知道杨渊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拐着弯地对他好,什么朋友嫌他幼稚,什么吃不惯当地味道,都是杨渊的借口,那个人看出他过往人生中的贫瘠,千方百计想要带他融入那个从前不曾踏足的世界,可他自己是个懦弱的胆小鬼,他好害怕这样的幸福之下隐藏着和从前一样的獠牙。

而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有错,他的害怕是对的,杨渊果然和从前那些人一样骗了他,其实他不是傻子,不是分不清那是‘善意的欺骗’,可一朝被蛇咬,他一辈子都会害怕被人欺骗,他愤怒,他失控,他把所有恶毒的话都对那人和盘托出,果然,他看见杨渊眼里的震惊和不解。

然后那个人走了。

那个人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荣叶舟觉得自己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已经随着那个人的来去而被吊在高空里,被鹰啄食,被风吹日晒。

其实他都明白的,每个人都有很多身不由己。

就算杨渊不辞而别,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也不会再怪他。

只是心底还抱有一种微弱的祈盼,一种渺茫的希望,于是他破天荒对佛祖许愿。

他憎恨欺骗,却也在那一天欺骗了佛祖,他在心里说,佛祖,你好,如果可以让杨渊喜欢我,让我用什么交换都可以。

但事实上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没想到杨渊真的回来找他。

他觉得好快乐,觉得自己对佛祖许下的愿望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实现,可马上又开始觉得惶恐。

佛祖会要他用什么去还愿?

可他什么也没有。

-

“哪里有门板可以买?”

杨渊摸摸他的头,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小舟,我是想要带你走,但我不会强迫你。你不习惯去别的地方,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荣叶舟抬头看他。

“所以今晚我在这里睡。”

杨渊已经起身要走,“知不知道哪里有卖门板的?不知道的话我去问Kim。”

荣叶舟猛地站起来,“……你别走!”

“嗯?”杨渊挑眉看他,“怎么了。”

“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你带我回家,给我吃穿,还要让我回学校读书,那我呢?我能给你什么?”

荣叶舟慢慢向他走去,微微抬脸,和杨渊四目相对,“向佛祖许愿是要用东西交换的,否则会被惩罚。你已经满足我很多愿望了,你告诉我,我要用什么交换?”

杨渊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向佛祖许愿?”

“拜佛,拜鬼,都有代价。”

荣叶舟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他们都说,这辈子活得辛苦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命不好,所以要多做好事,多拜佛,这样佛祖会让你下辈子好过一点,我有的时候信这些,有的时候不信,但你对我太好了,我很怕这辈子还不清你的好,下辈子也过得不幸福。”

“小舟……”

杨渊皱起眉头,觉得这些话刺得他心脏都隐隐抽痛。

“你是佛祖派来渡我的吗?是不是过去这么多年我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所以终于有人带我去佛国,去极乐世界?还是哪里的鬼想要来索我的命,吃我的魂魄?你告诉我吧,你想要我的什么?你不说,我总是觉得很害怕,害怕哪一天你会走,怕这种生活会消失,如果总有一天要让我回到这里继续挨打,那我宁愿永远都别走出去。”

荣叶舟说得几近虔诚,他静静地看着杨渊,仿佛在等待他给自己下达某种审判。

杨渊听得心惊肉跳,他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满嘴苦涩,最后只是张开双手,把荣叶舟轻轻抱进怀里。

小孩浑身僵硬如铁板,双拳紧握,没有回抱他。

“小舟,我什么也不要。”

杨渊轻轻抱着他,不敢用力,两具滚烫的、汗涔涔的身体贴在一起,心跳都好快。

“我本来就欠你的,对吗?你爸爸买给我的手机、电脑,还有篮球鞋,那些本来就应该是给你的,如果我知道,我会把它们都给你,还会给你买更多更好的。”

杨渊抬手摸他后脑,是安抚的意味,这段时间荣叶舟的头发有些长了,摸起来很柔软,顺滑,像温顺的小动物,“不要觉得自己不配有那些东西,也不要老是想着要交换,人和人之间不是只有这一种相处方式,明白吗?”

荣叶舟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被这样温柔的动作一下下抚平思绪,他的身体不再紧绷,他闻到杨渊身上好闻的味道,眼前的身体高大、温暖,他对他说:“小舟,你可以相信我,依靠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可以吗?

可以相信他,依靠他,跟他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吗?

可……以什么身份?

思绪又混沌起来,荣叶舟皱着眉回想他和杨渊相处的点滴,他想起那些在曼谷街头一起度过的夜晚,忽然,电光火石间,好像有什么念头飘进脑海。

他推开杨渊,费解地看了这人一会儿,最后将视线落在那双形状饱满又漂亮的嘴唇上。

——其实,虽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荣叶舟对这种事情却不陌生。

据说他母亲是个技女,Kim也做这一行,而且据她所说谈过很多恋爱,男女之间,亦或是男男之间、女女之间,不过那么一回事,他就算没怎么经历过,也不知道旁观过多少次。

幼时到处打工,他不止一次在那家名为‘一叶扁舟’的店里送东西进房门——送烧烤和饮料,五颜六色的run花由,包装花花绿绿的套。

更有很多东西他那时候完全看不懂是做什么的,端着客人点的东西进去,总是会被里面的男男女女调戏、逗弄,那些人从不避讳他还是个小孩子,甚至问他要不要过去一起玩。

做哎——这事对荣叶舟而言一向不关乎礼义廉耻,只和食欲一样是某种生物本能,人类说到底也是动物,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

寂寞的时候要坐ai。

小时候,他总觉得那些人虽然看上去很快乐,不知疲倦地彻夜大喊大叫,唱歌跳舞,可他们的眼睛却总是很寂寞。

彻夜狂欢结束以后,像是那些皮囊都一具具被打回原形,笑容被泪水取代,被麻木的眼睛取代,好像忽然间失去可以感到幸福快乐的能力。

荣叶舟想起《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他有些时候会觉得红灯区这些粉色房顶的屋子就像是打在白骨精头上的金箍棒,会让人世间的一切都现出原形。

每个人都不快乐。

佛说众生皆苦,娑婆世界花花绿绿,都是扰人耳目的相,人人有执念,陷在里面不得解脱。

他从前不怎么信佛,因为没有执念,唯一想要的是拳场上一个冠军,可这东西要天时地利人和,他不强求。

后来遇见杨渊,他才明白寺庙里那些终日虔诚修佛的人,心里到底有多悲苦。

执念一起,眼前心里都被蒙蔽,脑袋里什么都不剩,睁眼闭眼都只有那个执念——杨渊。

-

荣叶舟观察杨渊许久,知道这人不缺吃也不缺穿,只是时常显得寂寞。但这种寂寞和那些人的寂寞不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搞不清楚。

于是他猜测杨渊对自己好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这有什么难以启齿呢?

每个人都需要。

于是他帮他,他也只能这样帮他,这是荣叶舟唯一力所能及之事。

更重要的是,他心甘情愿。

杨渊被他推开,几秒之后,被这个人踮起脚,轻轻吻了一下。

轰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杨渊愕然盯着荣叶舟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竟然是——他还未成年!

“你……你干什么?”

杨渊后退一步,轻轻喘着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啊。”

荣叶舟反而还对他笑了,笑容里带了一点羞赧,小心翼翼地向他确认,“你喜欢我的,对吧?我看得出来,如果你带我走是因为这个,那我——”

“不是!”

杨渊脸色青白交加,心头方才那一阵巨大的欣喜顿时烟消云散,他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还没到十八岁,你是未成年,你清不清楚!”

“……”

荣叶舟看出他生气,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缓缓垂下眼眸。

曼谷许多店是有年龄限制,进店消费要查看身份证,但大多时候那些都只是走个形式,未成年禁入的牌子不过为了应付政府部门,实则十几岁出来做站街女的人数也数不清。

“如果你介意这个的话,其实我去年就满十八岁了。”

荣叶舟小声对杨渊解释:“以前荣飞带我去参加比赛,十四岁以下才算少年组,我很能打,他为了叫我多赢几场,办身份证的时候少报一岁,说这样可以轻轻松松多赢很多钱。”

“……你以为我会信?”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