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想,他竟然在还未拥有这个人时,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

脑袋一下子变得很乱,竟开始患得患失,想象荣叶舟未来回到学校的样子,他会遇到很多同龄人,男孩或女孩,花一样的年纪,小舟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会有很多同学成为他的朋友,自己虽然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却不会是唯一的一个,那些朋友中的几个会成为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不会永远是那个唯一的选择。

这样想着,心里开始微微泛酸。

想到也会有其他人站在荣叶舟身边,那些人也会和他去海洋馆和动物园,和他一起去看大象和鲸鱼,他们也许不止会来泰国旅行,也会去爬山看海,看日出日落,这个像小动物一样漂亮的孩子,不会仅仅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笑容。

假若以后他也喜欢上别人……

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杨渊下意识蹙眉,盯着荣叶舟的嘴唇看,他当然并非全无冲动,但现阶段连心意也无法道出口,更别提其他,心绪有些烦躁,杨渊想起身抽支烟,但面前的人还在静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我——”

一个字只来得及吐出一半,下一秒荣叶舟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凑上来,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那似乎都不可称之为一个吻,更像是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

荣叶舟动作很小心,双手撑在床上,塌下腰,先是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杨渊的嘴唇,而后下意识用鼻尖轻轻蹭着杨渊的脸颊。

带着一点亲昵的意图。

杨渊的防线轰然倒塌。

而后像是忽然意识到这样的举动越界,荣叶舟立刻要后退,小声解释道:“对不起……只是忽然很想……”

话没说完,被杨渊扯着胳膊搂进怀里。

荣叶舟轻呼一声,整个人手忙脚乱地在床上跌倒,继而扑进杨渊怀里,被那人环着腰背,用力搂着,他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撑在杨渊的胳膊上,感受到布料下面紧实的肌肉,他倏地收回手,像是被烫伤,与此同时膝盖用力想撑坐起来,却抵到杨渊大褪,最后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

古怪的触感。

“别动。”

杨渊低声命令他,“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这下荣叶舟才停止了胡乱的动作,这种肌肤相贴的时刻在他人生里是头一遭,他很快被他们重叠在一起的心跳所吸引,于是将耳朵贴在杨渊胸膛上。

噗通——噗通——

清晰而有力。

这个人——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梦。

荣叶舟出神地想着,忽然又想到杨渊的答案——他不讨厌他。

这个人没有回答不喜欢,而只是说不讨厌。

Kim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觉,其实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并没有居中的第三个选项,因为人也是动物,动物与动物之间天然有识别对方属性的本能,天敌或同类,就好比他和Kim,他们是同一类,因此可以依偎取暖,但他们并不互相喜欢。

不是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喜欢就是不讨厌的意思,不讨厌就是喜欢,杨渊喜欢他,他真的喜欢他!

一时间荣叶舟感到一种莫大的雀跃,他心想自己务必要在临走前去还愿,并且不会再向佛祖许下任何愿望,人不能太贪心,否则所有的愿望都不会灵验,他只要这一个愿望,只要杨渊喜欢他。

继而荣叶舟又想起自己在佛殿里短暂的迟疑。

其实那个时候他心里有很多愿望,譬如想要吃饱穿暖——这是Kim最常许的类型,又譬如想要成为拳王——但师傅说这种事不可能仅凭拜佛就发生,再譬如他希望自己的腿可以不要再疼了。

年幼时留下的病根,在长大以后的每一天里都在折磨着他,曾经荣叶舟很喜欢雨天,他和Kim常在下雨时跑到院子里,在地上铺一张防水布,两个人并排躺在上面,用嘴巴接雨水喝。

Kim问他雨是什么味道,荣叶舟说没有味道,被Kim嘲笑,她说雨水是甜的,因为雨后会出现彩虹,彩虹的颜色和商场里那些MM豆一样,MM豆很好吃,所以彩虹也很好吃,雨水是彩虹的原料,所以雨水一定也是甜的。

荣叶舟对这番说辞信以为真,张着嘴巴又接了一会儿,说:【我还是觉得不甜。】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Kim躺在地上哈哈大笑,【你这个笨蛋!雨水怎么会是甜的?雨水是没有味道的!】

但在后来的某个雨天,荣叶舟于深夜遭受病痛侵袭,难以入眠,那一天下了整夜的雨,他睡不着,跑到院子里用嘴巴接雨水,遥远天际传来雷声时,他想起杨渊,下一秒,感受到嘴巴里潮湿的甘甜。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杨渊抱了他一会儿,听见雨声,想要下床去关窗户,这才发觉小孩已经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其实荣叶舟还是有点分量的,趴在杨渊身上,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杨渊一时没做出什么动作,只就着这个姿势打量他。

初见时,对他的印象不过一个与寻常街头混混无异的‘不良少年’,要说有什么特别,杨渊只记得他那一双平静里带点悲苦的眼睛。

其实那种悲苦只有很少的部分,一闪而过,但却如同武侠小说里淬毒的针,在毫无防备时直直扎进心里,待到杨渊反应过来,已经病入膏肓。

数年后重逢,杨渊察觉到他的不同。

仅仅十七年——亦或是十八年的纤薄人生,却仿佛有不同寻常的重量,荣叶舟正如他本身的名字,像一条孤独飘荡的船,这条船太不显眼,太渺小,静静漂泊在人生的海面上,有时被其他船撞翻,又或是不小心触礁,偏离了航线,但小船始终没有停止前行。

这是一条残破得伤痕累累的船,大多时候没有力气掌舵,只能随波逐流,也许它也曾路过许多五光十色的岛屿,但始终无法停泊,直到一座名为杨渊的岛屿出现在他的航线上。

这条船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停泊过,因而总是显得犹疑,它围绕着这座小岛转了好多圈,试图确认这究竟是否值得它停留,因为这座岛似乎与其他岛屿并不相同,没有那些吸引人驻足的张灯结彩,也没有五颜六色的丰饶植物,那些东西像陷阱。

可这里没有陷阱,有的,似乎只是一个恰够他栖身的港口。

仅此而已。

安静,温柔,耐心,许多日过去,静静等待它放下防备,主动进港停靠。

这是荣叶舟停泊的第一个夜晚。

他停泊在这个怀抱里,梦见自己还非常年幼的时刻,那时他才刚学会走路不久,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体验奔跑的感觉,住处附近有一片凤凰树林,正值花季,曼谷火红的凤凰木遮天蔽日,树冠庞大,沉甸甸地下垂,像飘在半空的火,一团一团随风震颤。

荣叶舟跑到树下乘凉,伸手捉住叫不出名字的小虫,他沉浸在自己终于可以奔跑的喜悦当中,隐隐听见不远处的庙宇传来低沉的诵经声。

一朵凤凰花落在他的头顶,轻微的压感,有人伸手帮他拿下那朵迤逦灿烂的花,他天真地抬起头,看见一张英俊而温柔的脸。

◇ 第38章 腰窝

酒店房间的空调温度有点低。

荣叶舟没有在冷气这么足的房间里睡过觉,即使床铺前所未有的柔软舒适,让他前半夜睡得安稳极了,但后半夜他的小腿开始抽筋,剧烈的疼痛让荣叶舟从沉睡中惊醒,神思混沌地蜷缩成一团,手用力捏着小腿肚,发出痛苦的呜咽。

杨渊随之惊醒,还以为他胃病复发,惊出一身冷汗,开了床头灯一看,才发现只是抽筋。

“别动,我给你揉揉。”

杨渊扳过荣叶舟的脚,掌心覆在他小腿上慢慢地揉,小孩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疼得不住抽气,把床单都攥出褶皱。

“你放松,别用力。”

杨渊改去揉他头发,顺手关了空调,“是不是太冷了?对不起,没想到你不适应。”

荣叶舟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事了。”

“换条长裤。”

杨渊去行李箱旁翻,“之前听Kim说你有腿伤,但不知道这么严重,是我疏忽了。”

他把长裤拿到床边,示意荣叶舟换上,“热敷会不会好一点?”

“不用。”

荣叶舟睡得嗓子有点哑,缩在被子里换好裤子,此刻已经睡意全无,抽筋虽然好了,但膝盖和小腿骨又在隐隐作痛——窗外在下雨,他的旧伤复发,骨头缝里都是酸疼,近几个月不知怎么又添了膝盖疼的毛病,有时甚至影响走路。

杨渊观察他的神态,见他一直捂着膝盖,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还有生长痛?”

“……那是什么?”

“说明你还是小孩子。”

杨渊语气软得不行,俯下身去给他揉膝盖,又在腿上几处地方按了按,“是不是这里疼?还有这里。”

荣叶舟被他按得频频皱眉,喘气声很重,“……别碰。”

“傻孩子。”

杨渊把人塞回被子里,自己靠在床头看手机,“生长痛,男孩子身上更明显一些,因为个子长得太快了,是不是没有补钙的习惯?我找一找药店,明天去给你买钙片——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不用。”

荣叶舟这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竟然直接趴在杨渊身上睡着了,顿觉口干舌燥,而后一转眼,见自己和杨渊睡一张床,还盖一床被子……

午夜时分,气候粘稠,风像被稀释过的胶水,慢吞吞从窗外淌进来,荣叶舟后知后觉自己身体的怪异反应,一时间心惊肉跳。

空调关了,温度很快攀升起来,荣叶舟捂着被子,浑身汗意涔涔。

杨渊搜好药店,记下地址,关了手机准备躺回被子里,又觉得有些热,于是征询荣叶舟意见:“我还是开着空调,温度开高一点,你可不可以?”

“……唔。”

荣叶舟往床侧缩了缩,觉得自己像条不怀好意即将恩将仇报的狗,很想把这个捡他回家的人给吞进肚子。

杨渊毫无察觉,重新开了空调,喝了口水,掀开被子躺下。

片刻后问:“你离我那么远作什么?被都不够盖了。”

“……”

荣叶舟把被子推过来一大半,自己半个身体露在外面。

他已经开始出汗,人几乎趴在床上,难乃地轻轻层着柔软的床垫——但这样不仅没有环节,反而更加剧了那原本只有一点点的星火于忘,他在缠绵的病痛里感受到某种狭窄的快乐,很想伸出守去碰一碰,脑海里番|云负|雨,却始终紧紧攥着窗单,一动不敢动。

很奇怪,过去这么多年里,他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有时清早醒来也会沉泊,被最原始的玉忘支使着混沌片刻,但很快就能平息。

今晚却怎么也没有办法。

很害怕,怕杨渊看出他的异样,怕杨渊厌恶这样的行为,可……他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去忽略这个就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这个他曾经昼思夜想的人。

叫他每一秒钟都念念不忘。

杨渊到底发觉不对,伸手一探,摸到满手嘲诗,还以为荣叶舟发烧了,他又要去开灯,被荣叶舟猛地钳住手腕:“别开……”

“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杨渊只好借着月色去端详他的脸——皱着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又深又干净的玉妄。

“你……”

“对不起。”

荣叶舟绝望地闭上眼,“我想……我想去洗个冷水澡,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腿疼洗什么冷水澡,你疯了?”

杨渊想也不想将他的提议推翻,下一秒猜到发生什么,怔愣片刻,随即垂眸苦笑。

说什么给人一年时间去感受新世界……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又自欺欺人的狗屁说辞罢了,他才不愿意把荣叶舟推到任何人身边……不,简直是无法容忍任何人像自己一样接近他、触摸他,目睹他像是此刻一样的脆弱时分。

杨渊,你哪里是一个君子。

“小舟,你过来。”

杨渊撑起身体,“不用怕,也不用不好意思,这很正常。”

“不……”

“你不是喜欢我吗。”

杨渊强势扯走两人之间堆成一团的杯子,掌心抚在荣叶舟侧脸,深深地看他,嗓音暗哑而温吞:“哥哥帮你,你愿不愿意?”

荣叶舟已经完全不能再思考了。

他被杨渊从伸厚轻轻楼着,库子退到西弯,因为出了汗,背子里热腾腾的,熏得小腿骨不再那么疼痛难忍,因而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某个部位——那里正被杨渊全权掌控。

他半趴在床侧,脸深深埋起来,重重川息,看也不敢看杨渊一眼。

“你要放嵩……这样会不舒服。”

杨渊吻他耳后,掌芯绕到后妖处,轻轻拍了拍,“这里,不要用力,听话。”

说完,在昏暗月色里不经意瞥了一眼,有些意外:“你有腰窝。”

“……”

荣叶舟已经说不出话来,随着杨渊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而浑身阵产,腰窝……那是什么?有一双守在轻轻按他的后咬……不,这个感觉不像是守掌……是……吻吗?他在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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