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嗯,别急,慢慢来。”

杨渊靠在床头,闭着眼,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他头痛欲裂,咳嗽难止,浑身都是冷汗,心想这回可算是着了道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病成这样。

真是让人笑话。

◇ 第80章 唯有一拍两散

冯瑾来得很快,一进门就被杨渊这副大病未愈的样子给吓到了。

手忙脚乱扶着杨渊到门口换鞋,刚要出门才又想起要带身份证,好不容易进了电梯,冯瑾才得以好好看了看他——又是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之前她就好几次说要来公寓看杨渊,都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家里两个长辈也都担心得不行,冯秀岚好几次要送饭菜过来,又因为先前毕竟对儿子放过狠话,不让人回家,不好主动拉下面子开这个口,就让冯瑾代为送饭。

冯瑾来过几次,可要么是杨渊不在家,她只能放下饭盒就走,要么是杨渊正忙,而且状态很颓丧,胡子拉碴也不知道打理,她看出家里少了个人的痕迹,试探着问了两句,可杨渊全像没听见,明显不想谈,于是冯瑾也只好跟着装傻。

谁也没想到杨渊病得这么重。

到了医院,拍了加急片子,医生看一眼就给值班主任打电话,当场把人扣下要求住院。

冯瑾吓得不轻,颤颤巍巍问是怎么了,医生看她一眼,语气听不出算好算坏:“肺炎,怎么拖这么严重才来医院?都白肺了!”

“白白白白肺是啥……”

冯瑾脸都白了,差点当场哭出来,“哥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病成这样都不跟家里说啊,你——”

“行了别哭了,直接住院部缴费去。”

医生打断她的哭哭啼啼,打印机咔嚓咔嚓吐出厚厚一摞单子,“再去做个病毒检测,刚才的血常规不够,补个血检,去了直接住院观察,后面吃东西注意饮食,辛辣不要吃,刺激性食物不要吃,有没有哮喘?”

“没有,也没有药物过敏,没有相关既往病史。”

杨渊是个很合格的病人,知道医生要问什么,坦白得很主动:“要住院到什么时候?炎症消了就能出院吗?”

“你急着干什么去?”医生透过镜片,冷漠地质问他。

“……不干什么。”杨渊被看得有点心虚。

“不干什么就老实住着,让你出院再出院。”

医生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拍,手在键盘上猛地一敲,叫号系统立刻响起机械的女声:“请、799号病人、于飞、前来3号诊室就诊……”

-

冯瑾陪床陪到早上七点,估摸着家里大人都醒了,不由分说瞒着杨渊打了电话。

肺炎这病说小不小,何况杨渊眼见人都瘦脱相了,冯瑾一点不敢耽搁,趁杨渊吃了药睡着,立刻出病房跟冯秀岚汇报了情况。

电话里冯秀岚吓坏了,也顾不上什么不让回家,套上衣服就跟着冯秀艳赶了过来,因为太过着急,下出租车的时候还给绊了一跤,手心都被地面上的小碎石给划破了。

到了病房门口,冯瑾正在那儿等着,见了冯秀岚连忙迎上去:“大姨你别担心,我哥现在没事,他睡觉呢,昨天半夜里检查都做完了,医生说就是肺炎,只是拖得有点严重,住院观察两天看看情况。反正我哥也没有哮喘,他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啊。”

冯秀岚眼眶红着,杨渊的病房也不是单间,人进去多了难免吵到别人,所以只有她一个人进去,冯瑾和母亲在外面等着。

杨渊在输液,他吃的药里有安定成分,睡得很熟,烧已经退了些,冯秀艳伸手试探他额头温度,感觉仍是比正常体温烫,不免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看见杨渊瘦得脸颊都凹下去,头发长了也没有剪,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几天没收拾过,越看心里越觉得酸,她这个儿子从来是很注重体面的,也不知道是病成什么样,能把自己熬出这幅样子来,明明电话里一口咬定自己什么病也没有,几次都坚决不让她们过来公寓探望。

知子莫若母,冯秀岚不用细想也明白,杨渊不是单纯因为生病才把自己磋磨成这样的。

当年杨忠学去世那段日子,杨渊才十七岁,年轻小伙子看着飒爽利落,体体面面在葬礼上红着眼圈招呼前来祭拜的亲朋好友,实则心里的难受始终窝着散不出去。

那段时间杨渊也是这样,自己难受也一声不吭,饭吃不下两口,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圈,又是特殊时期,马上要迎来高三冲刺,杨忠学下葬以后杨渊就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像拧了发条一样不吃不喝,埋头猛学,看得冯秀岚心惊胆战,强行抢了他的卷子把人赶去睡觉。

那一次也是,杨渊在硬撑了两个月以后大病一场。

冯秀岚坐在病床边上,想了很多。

她把荣叶舟留下的两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起初看到很多地方仍然觉得不适,可慢慢的,再去看的时候,竟然能读出那些字里行间的幸福。

她看见荣叶舟写他们两个在曼谷雨林里漫步的时候,写他们顶着巨大的芭蕉叶一起在森林里躲雨,写杨渊带着他去骑大象、看马戏、逛海洋馆,写他们两个头戴海洋馆售卖的幼稚的鲨鱼发夹一起拍傻里傻气的游客照,写曼谷深夜热闹绚烂的夜市里,只有他们两个所在的一角,像一片安静美丽的世外桃源。

好多好多过往记忆扑面而来。

冯秀岚想起杨渊小时候,丈夫还在世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幼年时的杨渊也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孩子,那时候杨忠学工作太忙,周末都空不出来,她一个人带杨渊去逛杨城的国家动物园,小男孩精力旺盛,撒手就像脱缰野马,冯秀岚跟在儿子后面追着跑,母子俩跑得满头大汗,小杨渊喜欢所有投喂动物的项目,有一次端着盘苹果去喂猩猩,结果那猩猩太亲人,拿小杨渊当树爬,三两下爬到他身上,挂着不肯下来,那毛茸茸又陌生的触感吓得杨渊当场就软着腿坐了个屁股蹲儿,吓得嚎啕大哭,工作人员尴尬地牵走猩猩,哄了半天才让杨渊止住哭泣。

冯秀岚当时还觉得儿子很可爱,硬是让人帮忙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猩猩亲昵地搂着小杨渊的脖子,而杨渊哭得整张小脸都皱到一起,难得出了糗的样子,后来好多次,冯瑾都爱拿着这张照片嘲笑杨渊。

所以小时候,冯秀岚是怎么带杨渊的,杨渊依法炮制,全都用在了荣叶舟身上。

刚结婚时冯秀岚服装店还没关店,有时会碰上找茬的客人或是眼红她生意的同行,她年轻时脾气暴躁,被气得急了,总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在家里掉眼泪,杨忠学就笑眯眯地搂着她安抚,叫她‘小岚’,不紧不慢给她讲些学校里的事情转移注意力。

两个人生经历天差地别的人,不是没有可能在一起。

这是父母耳濡目染教给杨渊的事。

他从父母身上学会如何爱人,然后用这样的方式,去爱那个叫小舟的孩子。

冯秀岚透过荣叶舟那些字句,好像也看到了杨渊在曼谷的样子,又好像透过杨渊,看到了年轻时的杨忠学。

儿子这一次是认真的,是真真正正动了感情。

她冷静下来,其实也想明白了。

这么多年,自己和杨渊相依为命,他们母子两人能从杨忠学忽然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其实全靠对方的支撑与鼓励。

站在母亲的角度,她希望杨渊能拥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美满家庭,其实只是因为那至少能在生活发生重大变故时,身边还能有个人可以说说话。

可同性恋人终究是没有保障的感情,一旦分手,昔日再甜蜜再难舍难分,也是转眼间就分道扬镳。

何况杨渊的职业特殊,高校环境既单纯又复杂,很多时候一步踏错就很难再抓住机会往上爬,更别提因为私生活在学校里闹出过那么恶劣的影响。

荣叶舟是个好孩子,这一点她承认,可有些东西就是需要时间才能证明,一个人在还是孩子的年纪,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方法都与大人不同,对年轻人而言好像轻而易举就能对抗全世界,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那简直是最傻的行为。

世界从来不是用来对抗的,而是必须要去适应的,人是社会动物,终究不能脱离社会生存。

要是适应不了,唯有一拍两散。

冯秀岚简直不敢想,要是等杨渊四五十岁时还独然一身,身边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她简直是连走都走得不安心。

-

胡思乱想好一阵,杨渊仍睡得很熟。

冯秀岚跟医生再三确认过病情,方才暂时放下心来,留下冯秀艳陪床,自己和冯瑾回家筹备晚饭。

杨渊是个病号,吃东西要忌口,冯秀岚思来想去,打算回家包饺子。

素三鲜馅的,她对自己的手艺还算自信,小时候赵观南常来他们家蹭饭,最爱吃的就是冯秀岚包的素饺子,百吃不厌。

路过超市,进去买菜,冯瑾眼珠子转了转,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大姨,你说我哥是不是……失恋了啊。”

她猜也猜到是发生什么了,那天荣叶舟找她来配钥匙,结果等杨渊回国,弟弟就不见了,一定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觉得心里有愧,加之冯秀岚这边态度强硬,小孩子有点一根筋,觉得自己主动离开就能解决一切。

至于她哥……估计是人生里头一次遭遇这么大挫折,杨老师再聪明,也是关心则乱,有点不知所措了。

冯秀岚挑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搭话。

冯瑾见缝插针:“其实……嗯我就是随便说说啊,我觉得吧,就是,大姨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小舟人挺好的,真的,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乖,还好我是我哥的亲戚不是小舟的亲戚,不然我都觉得是我哥占便宜啊,人小孩刚到十八岁就把人给拐走了……”

“重点是这个吗?”

冯秀岚确认儿子没事,这会儿有点后怕,心里也有气,气儿子瞒着全家人这么长时间,就那么一个人躲在小公寓里硬撑,不是跟她赌气是什么?

天地良心,她根本没做那种电视剧里专爱拆散情侣的恶毒婆婆!

再说,是那孩子找上门来说要离开,她还怕是荣叶舟三分钟热度玩弄杨渊的感情呢,毕竟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心还没定,谁能打包票荣叶舟上了大学碰见同龄人就不会变心?

那小孩看着又那么清秀水灵,想也知道根本不会缺人献殷勤!

“我就是说说嘛。”

冯瑾见好就收,帮冯秀岚抱着蔬菜去称斤,“我其实是想说,我觉得我哥对这段感情挺认真的,他要是真的那么喜欢小舟,咱们……咱们也别再拦着了吧?他都打光棍打这么多年了,介绍了多少个相亲的姑娘都看不对眼,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多难得啊。”

“又不是我把人赶走的。”

冯秀岚冷着脸,心里也很别扭,“人自己跑了,还赖我吗?”

“那你不是因为这事,不让我哥回家了嘛。”

冯瑾摇着冯秀岚的胳膊撒娇,“我要是小舟,我也要跑啊,他从小都没妈妈,在他心里肯定觉得家庭特别重要,他哪里舍得让我哥为了跟他在一起就真的抛弃家庭呢?当然了大姨,我知道你也不是真的不要我哥了,你就是还在气头上,我觉得呢,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考虑……”

说到这里,冯秀岚好像才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因为接触太少,她总是下意识忽略了荣叶舟的成长环境,她忘记那孩子从小是没有父母庇护的,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短短两次见面里,荣叶舟反反复复恳求她让杨渊回家。

这样一想……其实那孩子也挺懂事的。

先前因为那几桩意外搞掉了杨渊今年的副高评选,她的确是为此非常生气,不为世俗原因,只害怕儿子又走上他父亲当年的老路,为了一些根本不值当的原因蹉跎一生,空留遗憾。

“反正等我哥这次病好以后,要不咱们重新谈谈这事吧?”

冯瑾尽职尽责地替杨渊打助攻。

“……再说吧!”

冯秀岚心烦意乱地提着菜走出超市大门。

◇ 第81章 荣叶舟后悔了

杨渊睁眼时,看见的就是冯秀岚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多的容颜。

他一觉睡了快连轴,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药效的作用下,身体舒服了不少,虽然嗓子还是疼得厉害,起码烧退了,意识也清明了很多。

冯秀岚支着额头在打盹,睡得并不沉,几乎立刻被杨渊的动作惊醒,下意识伸手来探额头温度:“醒了儿子,哪里不舒服?妈这就去叫医生——”

“不用,妈。”

杨渊压着嗓子抓住冯秀岚手腕,“我没事,别吵大家睡觉了。”

夜深人静,病房里其他人都睡着了,冯秀岚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别人,你知不知道你病得多严重?让你瞒、让你瞒着我不说……”

她边说边使劲拍打杨渊被子下面的腿,拍得很用力,被子被打得砰砰作响,有陪护的家属被吵醒,轻轻咳嗽了几声。

“好了妈。”

杨渊有点无奈地抓她的手,“我这不是没事吗,发烧而已,没告诉你们就是怕传染,你们都没被传染过,没抗体,这病毒传得这么凶,万一全家都病倒了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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