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躲在那小破房子里硬抗!”

冯秀岚用力攥着杨渊没输液的那只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儿子,“要什么没什么,你自己肯定没好好吃饭,我听说你们出国那几个老师学生都病倒了,而且还都病得很重……章老教授不是也住院了?都上呼吸机了……”

越说越后怕,当即做了决定:“出院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回家住,养好身体再上班!”

“……”

杨渊大病未愈,很多话想说,但又因虚弱而懒得开口,只是笑了笑,“不是不让我回家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冯秀岚冷着脸,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心里也不知道是该高兴病得没那么重,还是该生气儿子的没心没肺,“你当我接受你们两个了?等你病好了给我麻溜搬走!”

“……您接受也白接受了。”

杨渊闭着眼叹气,“人跑了,不要我了,我又打光棍了。”

冯秀岚听得喉咙一堵。

荣叶舟当面来告诉她要离开的时候,说实话她没有太当回事,因为杨渊之前始终态度坚定不会分手,她想当然以为等杨渊回国,知道人跑了,肯定又要去追。

总之不会任由那孩子说分手就分手。

可现在听这意思……

“为什么跑了?”冯秀岚试探着问。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也不问问?就这么说分就分了?”

冯秀岚当下更加觉得这什么同性恋一点也不靠谱,哪有连分手也不搞清楚原因的,那不就是玩玩吗?简直是胡闹!

“他不会跟我说的。”

杨渊心知荣叶舟是个什么脾气,犟得很。

为什么一个人跑了——杨渊猜得到一部分肯定是因为自己家里的原因,家人反对大概在荣叶舟眼里是件非常严重的事,就算杨渊先前已经三番五次解释得很清楚,说这件事可以慢慢来,家人不会一直反对,可荣叶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就会越想越害怕,自己预设一些很严重的后果,想着想着就要打退堂鼓。

他没急着去追问,还有另一层原因。

高海打趣他的那些话还在他心里盘踞着,他是真的思考过,应不应该让他们各自都冷静一段时间,重新思考未来还能不能走下去。

其实这场恋爱里,虽然现在看上去是自己受到的影响更大,可杨渊反而觉得,是荣叶舟过得更辛苦。

一个从小没有在正常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能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还在他的要求下鼓起勇气回归社会,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人都是受惯性支配的,要荣叶舟抛弃过去辛苦建立起的一切,强行融入一种本不那么适应的生活模式,更是一场艰难的考验。

假如到此为止也还好,偏偏又出了一连串意外,这些事情在大人眼里虽然棘手,却也不至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大不了真的辞职,换个城市从头再来。

反正已经发表的文章就摆在那里,又不会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凭空消失了,高校内部虽也是靠人情的小社会,但自身能力过硬也不愁找不到出路。

何况事情根本也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但这些事在经历完全空白的荣叶舟眼里,恐怕已经觉得天塌了。

杨渊之前那段时间过得太紧绷了,现在回过头想想,其实很多事情他处理得不够周到,一味隐瞒荣叶舟并不是个好办法,他的本意是好的,希望小孩安心学习,不要操不必要的心,可事实是荣叶舟就是这样的性格,小孩在乎他更甚于在乎自己,哪里真能做到安心。

住校那几个月,还不知道胡思乱想成什么样。

他在不自觉里,给了荣叶舟太大太大的压力了。

这些压力不是一个拥有特殊经历的小孩子可以承受的,所以荣叶舟受不了想跑,杨渊完全能够理解。

跑就跑吧,换个轻松点的环境生活,未尝不是件好事。

风险就是……也许荣叶舟真的会慢慢放下他,也许那小孩真的会在学校里认识同龄人,去过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过的日子。

而不是在自己身边,少年老成,那么懂事,因为年龄差距而拼命催着赶着去成长。



“……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杨渊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又吃了冯秀岚削好的半个梨,才慢吞吞地问道:“你跟我爸刚认识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什么压力?我意思是,毕竟你们年龄差距大一些,会觉得缺少共同语言吗。”

冯秀岚被他问得愣住了。

中式家庭内敛含蓄,极少会讨论这些感情上的问题,遑论是孩子主动问询父母之间的感情。

冯秀岚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憋了半天,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母子之间感情一直挺好,但像是这样掏心窝的谈话也很少有,一方面杨渊是儿子,很多话冯秀岚终归是不方便跟他说,哪怕跟冯瑾抱怨两句,都不会想起要跟儿子聊。

另一方面,冯秀岚始终觉得自己对儿子有所亏欠,杨忠学刚去世那几年,她受到太大打击,精神状态很不好,那种情况下原本应当是母亲多照顾儿子,可事实却是让杨渊这个才成年的孩子照顾她的多。

“我想换位思考一下。”

杨渊若有所思,“我觉得我给他太大压力了,我想知道像这样年龄差距比较大的亲密关系里,年长的一方是不是应该还能再多做些什么。”

冯秀岚气得被自己口水给呛个半死。

她眼下是心疼儿子病重,暂时不去计较他们那场荒唐恋爱,可也不能猖狂到问经验问到她这个当妈的面前吧?

她明明还没同意呢!

“你气死我算了。”

冯秀岚把剩下的半个梨往儿子手里一塞,“你先吃,吃完我再考虑告不告诉你!”



荣叶舟后悔了。

早知道会莫名其妙有这么一场严重的流感,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一个人跑走。

就算跑,也要确认杨渊身体健康以后再跑。

他真是傻极了,明明现如今互联网这么发达,整天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关注新闻,流感相关的报道早在杨渊回国前半个多月就陆陆续续传进了国内,但凡他当时多关注一点,主动问问杨渊他们那边的情况,都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杨渊打来的那通电话时间很短,可聋子都听得出来,杨渊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了,说几个字就要咳嗽,都是感染病毒的症状。

荣叶舟急得团团转,才知道去网上搜索新闻,越搜心越凉,重症病例在网上一搜一大把,要多惨有多惨,他吓得猛翻通讯录,可翻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人能问问杨渊的病情。

唯一能问的只有微信列表里的冯瑾,可他在离开杨城之前已经向冯秀岚保证过,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他们一家人,所以此刻就算有关心杨渊这个正当理由,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向冯瑾开这个口。

要走的是他自己,现在又装模作样通过别人关心两句,算什么事啊。

杨渊最讨厌这种拖泥带水又不清不楚的处理方式了。

荣叶舟跟他生活这么久,早就摸清杨渊喜好,当下捏着手机,不知所措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只能在给杨渊发自己量体温照片的时候,状似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你身体还好吗?电话里听见你嗓子哑了。”

可杨渊很久都没有回复他。

荣叶舟顿觉颓丧,觉得这下杨渊大概是真的不想再搭理他了。

嘴一扁,眼泪就掉了下来。

正抹着眼泪,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通知消息。

点进去一看,顿时如遭雷劈。

是录取通知书已经邮寄发出的消息,提醒广大考生注意查收。

荣叶舟也是第一次参加高考,对什么流程都不大熟悉,从前都是杨渊一手包办这些琐事,他习惯听人吩咐了,可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录取通知书,多半会寄到杨城十五中,而后由本人或家长前去签收领取。

可他只顾着逃跑,竟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还下意识默认那录取通知书会寄到自己手里呢!

现在怎么办?

假如自己到时候再折返回杨城去拿通知书,会不会碰见蹲守在校门口等自己的杨渊?他一定会生气,因为自己最后关头瞒着他更改了志愿……

一时间心乱如麻。

◇ 第82章 小舟让我放下了

“你爸其实是个思想挺先进的人。”

冯秀岚手里握着个橘子,边扒边慢慢说道:“在我们那个年代,他就知道要跟我签婚前个人财产公正,那个时候我的店面挺值钱的,我也赚了不少,他说这些钱他都不要,不仅如此,还以赠予名义给我打了一笔钱,说这是为了表明他是真心想要跟我结婚。”

“我当然没有真的去做这些,因为我相信他的人品。其实结婚这些年,我们两个虽然小吵不断,但在大事上从来都是意见一致的,至于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们有没有共同语言,甚至有没有代沟,儿子,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有的。”

“怎么可能没有呢?我们年纪相差那么多,又恰好赶上国家飞速发展的年代,别说十几年,几年过去,社会已经翻天覆地的,何况我们个人。你爸的生活环境简单,他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学校,在他眼里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是单纯的、是永远欣欣向荣的。而我呢,我一个女人在社会上闯荡,单枪匹马做生意,不知道受过多少不怀好意的对待,但凡我性格软一点,都要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我根本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所谓善意,我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直到我认识了你爸,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冯秀岚低沉的嗓音慢慢传进杨渊耳朵里,其实他很多年没有再这样仔细地回忆起父亲了,儿时记忆缓缓回笼,他感到心底某个地方正在逐渐苏醒。

“一开始我觉得我们不般配,我一没学历二没文化,除了年轻漂亮什么也不占,他呢,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会写毛笔字,还会吹葫芦丝,在我眼里他像个电视上才会有的人,我一开始拒绝了他的求婚,我跟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对他的事业不会有任何帮助,可他坚持不懈地来找我,他说,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是一样的人。”

说到这里,冯秀岚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刚结婚的时候我特别害怕,尤其每次和他的同事们见面吃饭,我生怕说错什么话,显得我自己很蠢,连带着也影响他的形象。那会儿不是没有人背后说我们,说好听点,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是老夫少妻,听着很浪漫,可说难听点,人觉得他一把年纪贪图我小姑娘年轻漂亮,又觉得我心怀不轨,贪图他这些年攒的家底,我气不过,几次三番想去找人理论,都被你爸拦下了,他什么脾气你也知道,整天只有笑呵呵的,哄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管别人说什么。”

“可我还是怕啊,每天都想着怎么才能成为跟你爸一样的人,起码肚子里得有点墨水不是?后来我就关了店,还给自己报了一堆课外班,逼自己去学点什么高雅艺术,还去翻他那些旧书,可我到底不是那块料,下围棋学不会,插花更是理解不了,我也不爱看小说,更别提那些理论教材,这些事我都是瞒着你爸做的,后来被他发现,他说我不用这样,说他喜——”

在儿子面前,说这些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冯秀岚顿了顿,心想总归也是说到这儿了,索性全都说完:“他说他喜欢的就是我原本的样子,说我就算没读过什么书,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说我正直善良,还说他就羡慕我这样泼辣敢说的性格——当然了,我现在老了,不那样了,我年轻的时候是很泼辣的,毕竟还有个妹妹在,小时候我们姐妹俩受了欺负,都是我带着秀艳去给她出头。”

“我也是。”

杨渊忽然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冯秀岚一愣,“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您这样的性格。”

杨渊抿了抿唇,又咳了两声,去握冯秀岚的手,“妈,对不起,这段日子让你难受了,生病也让你担心了,我主要还是没想到这次病毒这么厉害,以为挺一挺就过去了。”

“去,少在这儿给我顺杆儿爬。”

冯秀岚太了解他,一把甩开他的手,“对不起也没用,我不会答应你们的。”

“答应什么啊,你儿子现在真是光棍一条了,他走了。”

杨渊说话时嗓子很痛,不停咳嗽,冯秀岚叫他别说了,但他还是强拉着冯秀岚,执意继续道:“妈,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冯秀岚隐隐觉得气氛不对。

“听吧,我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一次。”

杨渊还冲她笑了笑,“我真的很喜欢他。”

“……你跟我这儿表白呢?”

“没有,只是实话实说。”

杨渊垂下眸,“我真的很喜欢他,起初想不明白到底喜欢他什么,因为他真的是一无所有——各种意义上的一无所有,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单身太多年有点心理变态了,竟然喜欢上一个小自己这么多的小孩。”

“是啊,你喜欢他什么呢。”冯秀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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