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魔煞(二十七)

摇曳的灯影里, 赢颉那张清冷如霜雪的脸,再也不见神明的威严,反而是准备坦白后的惶恐。

她忽然觉得, 这样的他, 陌生得让人心疼, 又……该死的好看。

“说。”她往他那边偏了偏, 撑着脸, 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赢颉垂下眼睫, 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执掌天道万年。

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辛辞暮有些欣慰,看来向她坦白确实让他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啊。

“我会以身为引。”他说,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献祭神魂,应证天规——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能在五年前公然与开阳对立的缘由之一。因为我想用规则杀他, 那便要做好这个神——”

辛辞暮没有插话。

他缓了口气, 继续道:“开阳若要成神,必先踏碎禁忌。”

“而我要做的,是将那条死线, 亲手横在他脚下。只要他迈出那一步,我便会拉着他一起堕入无间。”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翻涌的黑潮。

“这个饵,只能是我。”

赢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会让他以为, 神位已近在咫尺。待到仪式开启的刹那——”

“你便将神魂燃尽, 连同那些恶灵, 一并封死在天道的牢笼里, 同归于尽。”辛辞暮替他接下了那句未竟的话。

赢颉默认了。

辛辞暮看着他。

她没说话。她觉得若是自己一败涂地,之后的赢颉依旧会选择踏向这条路。

她在他的目光里读到了一分释然——是一个踽踽独行了万年的行者,终于看到了终点的释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过了很久, 辛辞暮才低低笑出了声:“这就是你那颗神裔脑袋里,推演出的‘完美闭环’?”

赢颉看着她。

“以你一命,换三界安稳。”她说,“然后呢?”

赢颉愣住。

“你殉了你的道,成全了你的名,救了你的苍生。听着还真是壮烈的感天动地。”辛辞暮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可你有没有问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软:“同不同意让我的人,去喂那深渊里的恶灵?”

赢颉张了张嘴。

他在她的注视下,说不出半个字。

辛辞暮看着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拜托,我的神明大人!凡间的话本子都没人爱看这种牺牲一人而救苍生的片段了!”

赢颉的呼吸顿了一瞬。

“还好这只是你之前的计划——”辛辞暮退回去,靠回榻上,一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洋洋的,语气却带着点得意,“还好现在不一样了。”

她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有狡黠,有笃定,好似九幽的幽萤。

“哪里不一样?”赢颉明知故问。

“你有我了啊。”辛辞暮理直气壮。

赢颉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辞暮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下去:“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不是献祭自己。”

“是学会怎么依赖我。”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另一只手安慰似的拍了拍赢颉的手背。

“然后我们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子在浓稠的黑夜里格外的亮,语调里依旧带着少女独有的骄傲。

赢颉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少室山的时候,她也喜欢这样说话。带着点狡黠,带着点得意,眼睛亮亮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时候的她,就是这样。

现在也是。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也是……”

“一神一魔,”他开口,声音低哑,“若被区区一个仙族算计的死了一回又一回,写进话本里确实不太体面。”

辛辞暮睁开眼,抬头望向他,撞进了那双盛满星河残影的眼眸里。

她愣了愣,在那灼灼的目光下,魔主的矜傲消散殆尽,她随即笑出声来。

“像你这样正经的人居然会开玩笑?”

赢颉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辛辞暮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晦昼里那些画面。想起他跪在九千天阶上,血肉模糊,一寸一寸往上挪。想起他抱着她的尸体,一次一次回溯,一次一次看着她死去。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那些画面里,他都是悲恸的神情。

辛辞暮垂下眼睫,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要是共感也能双向就好了,那她就能读懂他的更多的未竟之言。

劳什子的归念引啊,实在是跟凡间的心命之印一样可恶。

叫他们吃了好多苦嘞……

好在都过去了,于是她啥也没问,只是靠过去,把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赢颉的身形微微一僵。

窗外,远方深渊的潮汐,偶尔翻涌出零星幽蓝,像极了某种洪荒巨兽在沉睡中沉闷的吐息,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死寂的荒原。

“赢颉。”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嗯。”

“有时候,我也觉得怕。”

“但我们不能输。”

“必须不能。”

赢颉没说话,他只是翻过手掌,稳稳地、温柔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交叠,那股不再冰凉的体温,成了这黑暗中唯一的真实。

辛辞暮没有挣脱,她闭上眼,仿佛在那种如山般的安稳中卸下了所有的甲胄。

她知道他懂。在这诸天三界,唯有他,懂她的张狂与战栗。

赢颉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好听:“你知道吗?”

辛辞暮没睁眼,只是从鼻间轻哼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在少室山的时候,你问过我,最喜欢你什么。”

她指尖微微蜷缩。

“那时候我没答,后来,我在那九千级石阶上,在每一次回溯的孤寂里,都在想那个答案。”

他沉默了一息,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我喜欢看你笑,喜欢你眼里的光。”他顿了顿,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也喜欢你无所畏惧,敢与天地叫板、哪怕是螳臂当车的样子。”

赢颉低下头,视线落在她半露的后颈上。

细细的脖子白皙如玉,发丝杂乱地散在上面,衬得她此刻像个玉瓷的娃娃。

他想起少室山的那个午后,她也曾这样靠在他怀里酣眠,睫毛轻颤,像蝴蝶受惊的翅膀。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护她一生,后来发现护不住,再后来发现,她早已不需要他庇护。

她只要他站在她身侧,为她铺路筑梯。

赢颉:“辞暮,你其实是一轮太阳。”

赢颉再次笑了,“九幽虽然没有太阳——”

“可若有你在,便可得见黎明。”

这本该是能燃尽寒夜的告白,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长久的、安稳的静谧。

赢颉等了许久,没等到她的调侃,也没等到她傲娇的轻哼。他心中微微一动,低头去看,才发现怀里的人羽睫低垂,呼吸沉稳而均匀。

她睡着了。

赢颉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笑容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好似冰雪消融一般。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护住她识海里那一点点由于疲惫而闪烁的火苗。

……

辛辞暮站在营帐门口,把那身破烂的仙兵甲胄往身上套。那甲胄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前胸还豁着一道口子,被仓促地用粗线缝了几针,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缝线,啧了一声。

“谁缝的?手艺比吾母后养的蚕啃的桑叶还丑。”

旁边送行的小妖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赢颉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盏刚熬好的汤药。药汁浓稠漆黑,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喝了。”

辛辞暮回头看了一眼,皱眉:“什么东西?”

“压制魔息的。”赢颉把那碗递过来,“以防万一,不被发现最好。”

辛辞暮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那药苦得她眉头拧成一团,咽下去之后还打了个哆嗦。

“苦死了。”

赢颉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到她嘴边。

辛辞暮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哪来的?”

“葱白给的。”赢颉说,“他说你喜欢吃甜的。”

辛辞暮笑了,张嘴把那颗糖叼走。

舌尖擦过他指尖那一瞬,赢颉的手指像是被火星烫到一般,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将手收回了宽大的袖中。

辛辞暮含着糖,把那身破甲胄的最后一条带子系好。

随着她一声低吟,那张扬娇艳的脸庞像水波般晃动起来,片刻后,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甚至带着几分萎靡之气的普通小兵。

这幻术极高明,不仅改了容貌,连那股魔主的张狂气焰都压低了不少。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怎么样?”她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像个逃兵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