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魔煞(二十八)

赢颉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

甲胄破败, 脸上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黑灰,长发被乱糟糟地塞在变形的盔帽里。活脱脱成了一个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的聪明人。

“像。”他说。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眼神闪躲, 看着就像贪生怕死之辈。”

辛辞暮露出两排白牙, 笑得张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往帐门口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他。

赢颉还站在那, 捧着那只空药碗,目光沉静而深邃地凝视着她的背影。辛辞暮看了一会儿,忽然大步走回来,抬手按平了他领口那处微小的褶皱。

辛辞暮按完,拍了拍他胸口——那颗属于她的心正在跳的地方。

“别担心。”

她笑了笑, 这才转身往帐外走, 她背着他摆摆手:“我去去就回。”

……

裂渊几里外背风的一处乱石堆里。

辛辞暮缩着肩膀,怀里抱着一柄长枪,正装模作样地躲在阴影里打盹。她特意找了个巡逻队的必经之路, 躲在了一个极易被发现,又显得很会躲藏的位置。

“谁在那儿!滚出来!”

一声厉喝响起,整齐的马蹄声碎裂了晨间的寂静。一队骑着天马、面带倦色的巡逻仙兵围了上来。

辛辞暮猛地惊醒,长枪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脸色煞白, 双手乱摆:“别……别杀我!大人们饶命!我是自己人, 我是三营的!”

领头的仙将冷哼一声, 低头看着辛辞暮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眼底浮现出浓浓的厌恶与鄙夷:“三营?三营在东境都打残了,活下来的没一个身上有好皮的。你这身皮倒是干净, 怕是仗还没打响,就钻进哪个耗子洞了吧?”

“我……我那是迷路了……对,是雾气太大,我没跟上……”辛辞暮哆哆嗦嗦地编着瞎话,眼神飘忽,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逃兵。

“带走!”仙将厌恶地别过头,“正好后勤营缺搬运尸体的苦力,这种贪生怕死的废物,死在战场上都嫌占地方。”

辛辞暮被两名士兵粗鲁地架了起来。在低头的一瞬间,她嘴角那抹属于魔主的狡黠笑意一闪而过。

就这样,辛辞暮不仅没费一兵一卒,还被仙兵们抬进了营地大门。

她被扔进了最混乱、防备最松懈的伤兵后勤营。这里到处是断肢残臂,到处是痛苦的呻吟,而那些原本该救人的医官,正对着空空如也的药柜发愁。

没人理会这个她这个逃兵,顶多有人路过时往她脚边啐一口浓痰。

辛辞暮低着头,一边假装畏缩地搬运物资,一边用那双能看破虚妄的眼,冷冷地观察着营地里每一个将士的表情。

辛辞暮没等太久。在后勤营那片死气沉沉的阴影里,她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红狐。

云霄的亲卫——那是随行天尊数千年的心腹,正拿着金令在巡视。

在那个亲卫走进昏暗的转角时,她见机动身。那一瞬间,红影与玄甲交错。

辛辞暮袖中的止虚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嗡鸣,甚至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指尖的魔息已然挑断了对方的生机。

一只细白的手稳稳接住了掉落的金色符篆。

她动作熟练地将尸体用业火烧灭成齑粉。

幻术流转,一眨眼逃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肃杀、威风凛凛的亲卫首领。

她高举符篆,声音如洪钟般传遍哀鸿遍野的军营:“天尊有旨!全军校场集结,共议突围生路!”

被恐惧折磨到极限的仙兵们,拖着残肢断臂,踉踉跄跄地汇聚到了乱石堆砌的校场。

辛辞暮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这几万被当作“薪柴”的生灵。

“人都到齐了罢!”

她没有废话,劈头盖脸地丢下了一颗平地惊雷:“我召你们来,是来劝你们的。”

“都别等援军了!开阳帝君给你们下的令哪是什么后撤三十里,你们知道这三十里后面是什么吗?”

她指着远处那片翻涌着幽蓝光芒的死地,“是裂渊!那是诸神的坟场,是连灵魂都能搅碎的混沌!帝君不是让你们撤,他是让你们用几万副血肉之躯去喂饱那里的灵爆,好成全后面十几万的援军!”

底下一片死寂,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水般的惊呼与骚乱。

“你胡说!帝君仁厚,怎会弃袍泽于不顾?”一名老兵嘶声吼道,可他那双由于灵力枯竭而颤抖不已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动摇。

“仁厚?”辛辞暮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她走下台阶,直逼人群。

“若他当真在意你们,我且问你——为何这数日鏖战,你们手中连半枚回气的丹丸都没有?为何那些能保命的丹券灵药,尽数被扣在后方?你们在这儿拿生锈的长戟搏命,那些坐在云端的贵人们,可曾给过你们一副像样的金甲,一匹跑得过风沙的坐骑?”

她猛地撕开一名士兵褴褛的战袍,露出里面由于灵根枯萎而发黑的血肉。

“看看你们自己!你们身上的灵根已经在枯萎了吧?那是裂渊在吞噬你们的生机!等你们踏入那片死地,三成化为烂泥,两成变作祭品,剩下的……不过是帝君功德簿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校场上的骚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绝望的死寂。

“可若是这真相……又能如何?”一名将领惨笑着抬头,眼里尽是灰败,他看着自己那柄缺了口的断剑,“我们生是九重天的兵,死是九重天的鬼。除了听令,我们能去哪?抗旨是死,冲锋也是死,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这种“除了死,别无选择”的无力感,是开阳掌控人心最稳固的锁链。

辛辞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忽然收敛了那股轻佻,她神色凝重道:“那就去九幽。”

这几个字一出,校场一时间陷入死寂。

良久爆发出一阵唏嘘声来。

“九幽?那是魔窟!那是万劫不复之地!”

“听着,”辛辞暮的声音盖过了议论,“只要你们能过问心石,只要你们心中还存着半分良知。在九幽,遵循九幽的规矩,愿修魔功便修魔功,愿持仙法便持仙法,九幽皆能收容。”

“你凭什么替九幽做主?”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怀疑,“一个传令小校,凭什么信你?”

“对啊!你如何信得?”

辛辞暮听着那些质疑,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校,也不是那个严厉的亲卫。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那一瞬间,漫天风沙仿佛为之停滞。

原本平庸的五官如水波般散去,粗糙暗沉的皮肤透出如瓷般的细腻,满头的乱发化作倾泻而下的如墨青丝。

最惊心动魄的,是她身上那件破烂的灰布甲胄,在瞬间被炽热的暗色魔焰焚尽,露出了一袭红得滴血、张扬如火的束腰长裙。

那一抹红,在灰败的苍穹之下,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气息瞬间暴涨,浓郁到极致的魔息与那如影随形的威压,压得在场数万人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吾,就是九幽之主。”

她指尖轻扣,“啪”地一声爆响,一条通体惨白、散发着森然邪气的骨鞭悍然现世!

“九幽要的就是能反抗苍天的生灵,不是跪着等死的废物!”

底下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惊恐地跌坐在地,指着高台上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失声尖叫:“是她!在东境阵前叫板的就是她!”

“她……她便是那九幽魔主,辛辞暮!”

全场哗然。

辛辞暮站在万丈死气之上,红裙翻涌,眸色如刃,直视着那几万呆若木鸡的将士:“现在,吾再问一遍——谁,想活?”

寒风凛冽,裂渊的潮汐声如催命的战鼓,每一声都撞击在这些仙兵破碎的心口上。

“我跟魔主杀出去!”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猛地拔出腰间残剑,嘶声吼道,“反正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反了这贼天!”

他的呼喊激起了一小片热血,但也引来了更多的迟疑与哀戚。

“杀出去……说得容易。”一名中年仙将颓然跪地,他的甲胄上镂刻着代表仙裔世家的纹章,此刻却黯淡无光,“你们这些后升仙独身一人倒也罢了,可我们这些仙裔世家呢?我们的妻儿老小、宗门宗亲,全都在九重天!若我们今日叛逃,明日,他们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火苗。校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是啊,仙裔的羁绊太深,那些远在云端的亲人,是开阳勒在他们脖子上最稳固的绞索。

辛辞暮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右手蛇骨鞭的骨节微微错动,发出清脆的咳咔声。

她正要开口,却忽然神色一动,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大营南方。

就在这时,远处的风沙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蹄声,伴随着战车的轰鸣。

有些人心道糟糕,直觉是被云霄发现了他们正在被策反,援军加快时机赶来。

不成想,生机竟比援军先一步到来——

“谁说你们的妻儿老小还在九重天等死?”

一声清越的断喝穿透阴霾。众人惊愕回头,只见漫天尘烟中,两道记忆中的身影一马当先,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闻商身着一袭蓝色劲装,衣摆绣着暗金流云纹,此刻却沾满尘泥与血渍。他袖口挽起半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添的伤痕,却仍将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握在掌中,扇骨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飞舟与牛车,那些舟船显然是从九重天各处仓促征调而来,有的还在冒着烟。

而虞瑶一身劲装,青丝高束,那柄从不离身的牵机琵琶斜背在身后,琵琶尾端还系着一条不知从哪扯来的红色布条,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她脸上虽带着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在他们身后,不是严阵以待的军队,而是成千上万的老幼妇孺,是那些仙兵日思夜想的家人!

“爹!”

“夫君!”

“儿啊……”

稚童的哭喊与老人的呼唤在那一瞬间撕裂了战场的肃杀。那几万仙兵愣住了,手里的兵刃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闻商策马至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对着辛辞暮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那姿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他转身,看向那群呆若木鸡的将士,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声音懒散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开阳倒行逆施,欲祭献尔等。本帝子不才,受魔主暗令,带着这帮不怕死的,去九重天底下走了一趟。”

他顿了顿,唇角一勾,笑得漫不经心,可那笑里压着东西:“那些被开阳扣着当人质的家眷,能接的,都在后头了。不能接的——”

他收了扇子,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只能说,尽力了。”

虞瑶策马上前一步,牵机琵琶在手中轻轻一转,那清越的弦音压住了所有嘈杂。她高声宣告,声音里压着一股滚烫的热意:“我虞瑶,后升仙族,比你们谁都懂什么叫无根浮萍。可魔主告诉我——没有根,那就自己扎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呆立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九幽之大,如何容不得你们这万家灯火。尔等,还不醒悟吗?!”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心如死灰的仙裔将领,怔怔地看着从飞舟上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老父幼子。

裂渊的寒风依旧刺骨,可当久违的温情重新拥入怀中时,那根名为“忠诚”、实为“枷锁”的锁链,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我的家人……竟然都来了。”

“帝君弃我们如草芥,魔主却救我们的亲人于水火……”

那些后升仙的散修们更是红了眼眶。他们没有世家可以牵挂,却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虞瑶那句“没有根,那就自己扎一个”,像一把火,烧进了他们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辛辞暮站在高台上,七煞蛇骨鞭在空中甩出一记震天响。她红裙飞扬,目光扫过那些相拥而泣的人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狂傲与霸气:“今日,谁要带自己的家小去九幽,便跟在吾身后!挡路者——神魂俱灭!”

“愿追随魔主!”

“反了!归顺九幽!”

万众齐鸣,声浪竟盖过了裂渊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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