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萤火试(一)

小葱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帛书上的文字还在天空中缓缓隐去,试炼者们已经开始不约而同地互相招呼。

许多散仙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急着朝那些名门子弟靠拢, 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地递上各种灵器和法宝作为见面礼。

她被淹没在人群里, 并没有人主动前来与自己攀谈。

想到贺雨霖之前跟她提到过的布阵英才洛无墨, 和剑道拔尖的女少主姜采薇。

小葱松了口气, 还好她早有准备。

有大腿不抱是傻瓜啊。

她从灵戒中拿出他们二人的画像, 在人群中寻找她们的身影。

“洛无墨……”小葱念叨着名字, 一边将目光移向人群的中心。

她很快锁定了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那人一袭淡青长袍,周围大多女仙者都蜂拥而至那处,将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捧着灵珠,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也有人手托长剑,激动地说这是百年传承之物, 只愿能与洛无墨同队。

小葱蹙着眉摇了摇头。

洛无墨不行。去找找姜采薇。

目光很快扫向另一处热闹场面。

人群中的是一位身姿高挑、眉目英气的年轻女子, 她身量很高,不输男子,在人群中倒像鹤立鸡群一般。

她身旁身旁也簇拥着一群男修士。

有人献上一张缀满灵符的阵图, 满脸赔笑地解释:“少主,这可是我从家传秘库中翻出来的稀罕之物,布阵时威力极大,您看看是否满意。”

另一个修士直接取下腰间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双手奉上:“姜少主, 这块玉佩能护身挡煞, 跟我组队的话, 这玉佩立刻归您。”

姜采薇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但并未马上答应。

唉……怎么感觉这种被带飞的好事轮不到她。

就连闻商周围都挤满了人, 他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摇扇子,三三两两的修士围在他身旁,递茶倒水,低声奉承。

几个女仙衣衫轻薄,轻笑着靠近,他随口调侃两句,便引来阵阵娇笑。

这奉承他的人眼中皆闪着打算,谁都清楚,闻商虽放浪,却是帝子,能攀上他便是另一个局面。

就连这萤火试炼都是为他铺就的回家之路,那台上坐的还是他的亲姐。与他同队,没准会有人帮衬,再不济人家也许也会透露一二。

闻商很是受用,似笑非笑地回应,周围的奉承更是愈演愈烈。

小葱望着不远处的人群,微微叹了口气。那些名门子弟被围得水泄不通,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挤不上去。

而且她最近手头紧,实在掏不出什么好宝贝来跟他们组队。

她收回视线,低声对着手镯说道:“苍术,帮我看看周围这些散仙,有没有修为还可以的?”

镯中沉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个冷淡的声音:“你打算找这些无人问津的散仙结队?”

小葱解释:“围着那些大宗弟子的人太多了……我根本挤不进去,散仙里也许能找到合适的同伴。”

赢颉没有再多言,似乎在细细观察四周。片刻后,他道:“那边靠水榭站着的老者,修行的是土木之术,可以与你的冰水术相辅;另一个竹林边的中年修士,气息沉稳,擅长防守,倒也能用;还有草地上的女修,灵气不算强,但音律造诣不错,也许能配合你的仙技。”

小葱点点头,决定先去找水榭边的灰衣老者。对方正捧着一卷竹简,神色淡漠。她走近后微微一礼:“前辈,不知可否与晚辈结伴,共闯此试炼?”

老者眼皮微掀,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冷淡:“无需了,我一人足矣。”

小葱不气馁,没事,再看看下一个。

第二个目标正盘膝坐在草地上,似乎在调整气息。小葱鼓起勇气靠近,小心翼翼地请教:“这位道友,我观你剑气卓然,不知是否愿意与晚辈结伴应试?”

灰布袍青年睁开眼,目光扫过她,露出几分轻蔑:“你?恐怕还不够资格吧。”

小葱忽然停下脚步,索性坐在原地,从灵戒中取出一本话本,随意翻了几页。而后她甩出一张符咒,用那个符篆好不惬意地听起了书来。

赢颉淡淡道:“你不打算再问第三个了?”

小葱头也不抬地回道:“世家宗族的人早就抱团了,根本不缺队友。至于这些散仙,个个独来独往,眼高于顶,显然也不会接受我的邀请。我还不如等一炷香过去,看看最后谁没组到队,就跟他们凑合一下算了。”

还剩几刻钟,苍溟天尊宣布:“若在时限内仍无队友者,当即淘汰。”这话一出,原本各自独行的散修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始低头四顾,寻找能临时合作的对象。不少人之前还冷眼旁观,如今却主动走向彼此。

不多时,果然不出小葱所料,那些宗门世家的弟子早已得了第一轮是组队局的消息,不待苍溟仙尊宣布规程就定好了队友,而散仙们也基本上各自找到了搭档,勉强组成了小队。

一炷香时间一到,场上还剩下的人屈指可数。小葱抬眼一扫,发现除了自己和闻商之外,就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零散的散仙。

那些之前犹豫不决的队伍这会儿都急了,趁着最后的空档四处拉拢能用的人,生怕再晚一步就直接被淘汰。

虞瑶也在其中。这女散仙素来以高傲著称,因也颇具实力,连平日与她相交的几位宗门子弟都不敢随便拂她的面子。她从开场就精挑细选,眼里根本容不得半点瑕疵,然而挑挑拣拣半天,到现在竟然还三缺一。

眼看时间不多,她咬咬牙,把目光转向了闻商。

“帝子。”虞瑶收敛了些平日的傲气,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不知可否愿意与我等共试一场?”

闻商懒洋洋地半躺在醉翁椅上,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摇了摇手指,懒懒道:“不投缘。”

被如此干脆地拒绝,虞瑶的脸色僵了僵,但还是压住怒气。她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一旁的小葱身上。

见虞瑶如此犹豫,小葱心想与其等对方勉强开口,还不如主动试试。她走上前微微一礼,轻声说道:“仙女若不嫌弃,我愿与您同行。”

天虞瑶抬起下巴,目光从小葱头顶扫到脚下,冷笑了一声:“就你?”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气里满是轻蔑,小葱本就没抱什么希望,于是悻悻退回原地。天虞瑶皱眉又看了周围一圈,最终也只能勉强拉了一个稍微顺眼的散修凑数,匆匆组成了三人队伍。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闻商竟起身,把醉翁椅收回灵戒,懒懒地伸出手,指了指小葱,半带玩笑地说道:“你过来,我跟你一队。”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刹那,紧接着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许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葱身上。

小葱偷偷运转灵力,悄悄给闻商传音:“为什么是我?”

闻商嘴角一勾,微微侧过头来,虽然脸上挂着一副懒散的笑,目光却带着几分打趣。他随意地看了小葱一眼,声音低哑:“那日雨霖试探你的实力,我猜她是有意暗示我跟你组队。听她的话,没准她才能多看我几眼。”

小葱先是一怔,旋即有些哭笑不得。虞瑶本就对闻商的傲慢心生不满,见他挑了小葱,更是嗤之以鼻,冷哼一声,拉着队友扭头便走。

没过多久,队伍定下。除了小葱和闻商,还多了一个满脸茫然、体型圆滚滚的土豆灵。这个吴墩墩长相憨厚,性格看起来也呆愣愣的,站在人堆里格外不起眼。

但闻商似乎丝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土豆灵的肩膀,语带调侃地说:“你可得跟紧点,别走丢了。”

队伍组建完毕,苍溟仙君站在高台之上,面色威严地宣布:“所有人只能留一件法器入场,其余灵戒、灵宝、丹药符篆,一律暂交保管。”

场上不少仙者都慌了神。要知道为了应付这次试炼,他们不少身上都带了族中精心为他们准备的丹药符篆。

小葱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手镯,对着镯中的赢颉低声道:“看样子我们要分开了。”

赢颉的声音从镯中传来,倒是并不在意:“这种试炼,我不该在旁帮衬。我已向阿霖传讯,她等会儿便来,届时我会回到本体,扮回她的仙侍。我会在外面看着你的。”若他在里面出手,凭高台上几位的身份,只怕会察觉出不对。

贺雨霖那张明艳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小葱耳边又回响起南栖说过的话:“这女神仙很喜欢他呢。”

心中忽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多时,一名身穿轻纱的仙侍托着玉盘缓步走来,依次收取众人多余的宝物。小葱也不多话,乖乖将灵戒和银镯取下,放入玉盘。四周的人大也多安静配合。

后方突然爆出琉璃碎裂声。身着月白道袍的女仙踉跄跌出队列,袖中滚落的玄元丹尚带着体温。

“私藏丹药者,即刻取消参赛资格。”大帝姬冷然开口,目光如霜,“规则面前,容不得半分侥幸。”

那名女仙低着头,咬紧了牙,却不敢出声。她被护卫押送离场,留下原队伍的虞瑶和另一个男仙站在原地,面色难堪。台下窃窃私语顿时响起。

虞瑶迈步站出,面色铁青。她抬头看向高台,语气里透着不甘:“她被逐出队伍,这样一来我们组里就少了一个人。请问这样是否有失公允?”

姬云谏淡然回视,语气不疾不徐:“识人不清,是你差人一步。既然人选不当,那便该自担后果。”

灵戒碰撞玉盘的脆响接连响起,符篆朱砂在丹丸清辉映照下愈发猩红。试炼者们一个俩个都舍不得自己苦心准备的法宝灵药,解下乾坤袋时指节发白,攥着仅剩的兵刃退后半步,法器相撞激起细碎灵光。

当所有人将灵戒、符篆和丹药一一交上,那些平日随身的依仗如今被剥离,徒留一件法器在手,气氛陡然紧绷了起来。

试炼开始,弟子们挨个踏入紫色漩涡,小葱心中紧张,正准备抽出怀中的止虚,后背就被罡风推着跌进通道。

浓雾缠绕裙裾,身后闻商与旁人说笑的声音忽远忽近,待她数着迈出第七步时,整个空间突然陷入死寂,雾气越发浓厚,最后竟连身后队友的影子都难见。

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自己轻轻的脚步落在某种金属质地上的回响。

行至某一刻,白雾陡然散去,周身是无尽的虚空,小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墩墩?闻商,你们在哪儿?”

脚下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云海如帷幔被无形之手掀开。原本宽阔的场地被浓厚的云雾笼罩,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小葱感到脚底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

她低头,只见脚下是纵横延伸相交的两条线,不远处矗立的是巨大的青铜傀儡,傀儡所处的位置正是另一个十字交点。

左侧传来金铃脆响,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闻商斜倚在卦象方位把玩着嵌宝的酒樽,玉冠垂下的流苏扫过沾着胭脂的襟口。他也踩着一个交点,一脸闲适地看着她。

小葱这才恍然明白。

他们现在居然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

……

场外,贺雨霖从仙辇上缓缓步下,霜色披帛扫过玉阶时,十二支金步摇分毫未动。

贺雨霖踩着薄云落地,身后赢颉垂手而立,玄色衣摆却无风自动,若有若无地笼住她曳地的裙裾。

场中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玉珏叩击声——众仙都在起身见礼。

此刻赢颉跟在贺雨霖身后,已经幻化成了“白苏”的模样。

姬鹤霓丹凤眼微眯,蔻丹点在赢颉腰间玉牌:“春神何时换了仙侍?上月瑶池宴跟着的,分明是......”

“连翘前些日子越矩代疱,已经被调去腐光宫效力。”贺雨霖抚了抚霜色披帛,惊得端茶侍女手一抖,“倒是二帝姬好记性,连本殿仙侍换了几茬都数得清。”

玉磬适时响起,姬云谏广袖一挥。侍从抬着缠枝莲纹座椅疾步而来,绣金软垫还带着蓬莱暖玉的余温。贺雨霖施施然落座,裙摆水纹似的铺开三丈,正正遮住水镜边角。

镜中棋盘悬在云海里,有试炼者正往“兵”位进。贺雨霖指尖划过镜面涟漪,鎏金符文顺着她触碰的位置亮起来:“这般热闹,倒比瑶池宴有趣。”

“春神殿下说笑了。”姬云谏示意仙娥添上灵茶,“底下开盘口的已经赌疯了,在押谁能先出试炼境,都说要押洛河仙君嫡子那队......”

“哦?”贺雨霖突然转头,发间步摇穗子扫过赢颉手背,“那采薇仙子呢?听说她上月刚斩了西海恶蛟。”

姜采薇是姬云谏的表妹。

水镜突然爆出金光,映得她侧脸如冷玉。姬云谏手中茶盏泛起涟漪:“本宫若是下注,恐落人口实。”

青玉扳指叩在扶手上,贺雨霖轻笑出声:“本殿替大帝姬压个彩头如何?”她摘了无名指上的灵戒抛给赢颉,“八千极品灵石,押采薇破局——若输了,就当给腐光宫添砖。”

赢颉顺手接过,应声称“是”。

赢颉来到台下,意外地发现眼前这场下注竟然是由“云来居”的算盘仙主持。

他微微挑眉,这个白日里还在酒楼里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势利地盯着食客钱袋的小厮,倒是一如既往的铜臭,稳坐中枢,赚别人押注的钱。

算盘仙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示意众仙将灵石押入盘中。铜盘里,琳琅满目的灵石堆叠,映着水镜上的光,显得愈发耀眼。

“诸位仙君下注啊——”算盘仙声音温和,话里却透着精明,“今日这局,可是场硬战。押哪队能最先破境?姜采薇仙子的赔率最低,剑道无双,赌她赢的可是最多的。再者便是洛无墨,布阵奇才,也算有八成把握。”

赢颉随意扫了一眼,那些被压了重注的名字果然赫然在列,唯独——

小葱闻商的那一队,连一颗灵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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