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萤火试(二)

“咦?”有人瞥了一眼盘中下注, 不禁诧异出声,“怎么闻商帝子的队伍竟然没人押注?堂堂帝子,难道就没一点胜算?再不济也压他个丁等吧。”

算盘仙听了, 轻笑一声, 眼底满是意味深长的揶揄。他拢了拢袖子, 语气平缓:“帝子又如何?身份能当实力使吗?闻商帝子懒散出了名, 修行不见精进, 就算真有人愿意助他舞弊, 这局怕是也托不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笑意更深:“再者,他的队友是什么货色,大家难道心里没数?”算盘仙示意众人看向水镜, 语气似乎带着几分戏谑, “不信的话,诸位请看——”

水镜中,棋盘之上, 绿裙少女正狼狈地在己方青铜傀儡的围攻下四处躲避。

她脚步凌乱,一步踏错,几尊青铜傀儡便迅速调整方位,密不透风地封锁了她所有的退路。她甚至还未察觉自己为何会被围攻, 只顾着慌乱闪躲, 却无处可逃。

“这队真是没救了。”有人摇头, 语气中满是嘲弄, “一个是半吊子小仙灵,另一个不过是憨头憨脑的土豆灵,两个拖油瓶, 一个又不学无术,你们觉得可能走出来吗?”

有人笑着调侃:“有土豆和葱,刚好可以炒盘菜,哈哈哈哈哈。”

赢颉无心掺和他们的讨论,他从灵戒中取出八千灵石,随手一扬,灵石落入姜采薇队的下注盘。因盘内已经堆了不少灵石,碰撞声在嘈杂的人群中并不显眼。

可下一刻,便有人注意到他动作未停,又拿着那枚灵戒,掌心微微一震,八千颗灵石竟然落入了闻商队的盘中,八千灵石落入空盘,弄起好大的动静。

哗啦啦一声声,堆叠成一片耀眼的光泽。

众人被这阔绰的手笔引去目光,人群一片哗然。

“啧,这人疯了吧?一出手就这么大手笔?”

“押姜采薇还能理解,可他押的另一队……是闻商那队?”

“八千灵石都敢往那队砸?这不是白送吗?这人不会是帝子请来专门砸钱捧场的吧?”

嘈杂的议论声中,算盘仙却没像往常那样调侃下注者,而是微微眯起眼,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弄,计算着自己能从这笔下注里赚多少。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撞击着,一串数字在他脑中迅速成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但他的算盘刚算了一半,灵石的落地声再次响起。

又是八千颗灵石。

一万六千颗灵石堆得满满当当,散发着耀眼的光泽。灵石堆成的小山堆得比姜采薇洛无墨加起来还高。

围观的修士们本就满腹狐疑,这下彻底炸开了锅。众人彻底傻眼。

“疯了吧?八千灵石还不够?又加八千?”

“这……这是押姜采薇?还是……帝子那队?”

“闻商那队!都压上了!全押!”

“一共多少?一万六千灵石?!”

“等等……不是,他哪来的这么多灵石?”

算盘仙拨弄着算盘,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随即露出一抹精明的笑意,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揣测与探询:“这位仙君手笔不小,可否留下名讳?以便日后兑付灵石。”

此话一出,周围仙者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位出手阔绰的人的来历。

然而,那玄衣男子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轻不重,淡淡道:“到时候,灵石直接送到高台,报春神殿便是。”

算盘仙微微一滞,手中拨弄算盘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既然是春神殿的赌注,自然不会有差错。”

他的手指继续在算盘上拨弄着,心里默默计算着:若是闻商那队赢了,他得赔多少。

有些人见来人是春神殿的,也跟手压了一点。

赢颉手腕微微一震,随即一条讯息被悄然送出。

高台之上,贺雨霖端坐不动,听得传讯入耳。

“我朝你借一万六灵石,若这次押赢了,我欠你的账,便可一笔勾销。”

高台之上,贺雨霖轻轻啜了一口茶,淡然自若。风起时,她发间的步摇微微晃动,垂落的金丝穗子扫过衣袖,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几刻钟前,棋盘之上,杀机四伏。

小葱才刚踏上棋盘,眼前倏然亮起一片金光,是一片整齐的文字,如同符咒般漂浮在空中,光线流转间叫人无法忽略。

她愣了愣,皱眉盯着那一排字,然而金色的笔画在她眼里只是一团纠缠交错的符号,晦涩难懂。

她默默收回视线,偏头看向不远处的闻商,抬手指了指半空中的文字:“你识字,你念。”

闻商正负手而立,懒懒地倚着折扇,闻言挑了挑眉,扫了那光影一眼,语调悠然地念了出来:

“第一条,交点是安全的。

第二条,棋盘会记住错误。

第三条,青铜傀儡是友善的。

第四条,每一步都必须合作。

第五条,不要盯着将的眼睛。

第六条,将走不出它的领域。

第七条,没到你们,请不要动。

第八条,你们不一样。”

他语速不紧不慢,读完后,视线落在小葱身上,似笑非笑:“都听清了吗?”

小葱点点头,把这几条记下,正要迈步,忽然又有一行字在半空浮现,字迹扭曲凌乱,光影晦暗,闻商正色道:“青铜傀儡看似相同,却各不一样。某些傀儡,会在规则的交点盯住你的每一步。”

闻商顿了顿,声音微微一顿,显然也察觉到这最后一行字有些异样。

小葱皱眉:“什么意思?”

闻商轻敲折扇,懒洋洋道:“谁知道?反正按规则走就是了。”

小葱虽觉得这句话透着古怪,但眼下并未有时间细想。她迅速扫了一圈四周,按照第一条规则,小心翼翼地踏上最近的交点,打算先与闻商会合,再商讨对策。

她脚步刚刚落下,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下一瞬,她耳侧的风陡然停滞,寒意顺着脚下蔓延至全身,背后骤然泛起凉意。

她猛地抬头,撞上一双幽蓝色的光点——

不,不止一双。

是十几双。

原本沉寂不动的青铜傀儡,全都转过了头,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蓝的光!

金属错动的声音层层叠叠,沉重的脚步落在棋盘之上,掀起云雾翻滚。它们本该是规则里所说的“友善”棋子,可此刻,那些僵硬的头颅竟是同时朝着她的方向锁定,幽蓝的目光死死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小葱本能的屏息观察。

这些傀儡里友善了?

她不敢轻举妄动,攥紧了拳,脚步微微后撤,试图看看这些青铜傀儡是否会有所反应。

可这一刻,棋盘上光纹闪烁,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纹路自她脚下浮现,瞬息之间,所有青铜傀儡的动作变得更加迅猛。

它们,朝她扑了过来!

风声骤然变冷,杀机从四面八方压来,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沉重的战刃反射出冷冽的光,剑锋直逼她的咽喉!

小葱瞳孔微缩,下腰闪开,心脏猛地一紧。

不对劲!

她飞快抽身欲退,然而云雾翻涌之间,棋盘的边界似乎在扭曲,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变成了一个陷阱,将她困锁其中。

她分明是按规则走的……

她喘着气,灵力已催动至极限,却仍被傀儡围堵得毫无退路。青铜长戟在她周身交错,森然寒光映得她脸色发白。就在她即将撑不住时,一道流光横空掠过,如闪电划破云霄。

“铿!”

扇子旋转而出,逼退了几尊步步紧逼的傀儡,锋锐的力量在空气中回旋未散,惊得棋盘上的战局微微一滞。

闻商衣袍翻飞,轻巧地落在棋盘中央,姿态随性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了所有人视线的正中央。他随手甩去剑上的光影,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水镜外。

棋盘之外,原本屏息关注试炼的众仙者,顿时炸开了一片低哗。

他在冲谁挑眉?

他知不知道这次试炼会给外界公开?

众仙目瞪口呆,哪怕是一直静观棋局的苍溟天尊,也微微侧目看向某人。

只见贺雨霖正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水镜。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直到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随即,她极其缓慢地移开视线,像是决定不去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试炼场上还要耍帅的疯子。

小葱全然没注意到闻商耍帅,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诡异的局势所吸引。

为什么……傀儡的目标,还是她?

她已经站在闻商的身后,按理来说,闻商也攻击了傀儡,这些傀儡不可能无视他。可事实是,闻商的扇子虽逼退了傀儡,可它们却依旧紧紧锁定着自己,甚至比刚才更加凶狠地扑来。

“为什么?”小葱心头猛然一震,她试探性地后退一步,傀儡立刻随之围堵,步步紧逼,完全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怎么不攻击我?”闻商也注意到了不对。

小葱瞪大眼睛,心头浮现出一股莫名的不祥感。她试图再次躲避,却发现四周的傀儡越来越多,仿佛整个棋局都在围剿她一人。

“怎么只攻击我?”小葱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带着惊愕,但回应她的,是数柄寒光森然的青铜长戟。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还未做出下一步动作,周围的傀儡便齐齐出手,快得她根本无法反应。一瞬间,她的身影被密密麻麻的傀儡淹没,长戟穿透而过,灵光炸裂,空气中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

小葱,被杀了。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中,棋盘微微震颤,原本死寂的幻境突然开始崩塌,青铜傀儡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瞬间抽离了所有生机,纷纷化作青烟消散。

小葱的身体一瞬间被撕裂成灵光碎片,整个棋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水镜之外的众仙皆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露出毫不意外的神色,甚至有人笑出了声:“啧,果然没撑住,这一队就这么输了?”

可下一秒——

棋局中,崩溃的幻境猛然复原,好似时光回溯。小葱的身影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原地,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破损,闻商仍旧站在一旁,摇着扇子,神色莫测。

小葱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雷,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

“我……”她环顾四周,一时间有些茫然,“刚才……死了?”

闻商看着她,眸色微深,脸上少有的出现了严肃的神色,片刻后,轻声道:“看来只是幻境,所以会重置。”

棋盘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可那种被围攻、被杀死的真实触感,却让小葱的手心沁满冷汗。

棋局重置,一切归零。

小葱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回想着方才的一切。她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被围攻,不是因为她太弱,而是因为她游离在棋局之外。

她犯规了。

正因如此,棋盘才会用最严苛的方式来“修正”她,要将她彻底抹除,直到她重新站在正确的位置上。

她心跳微微加快,忽然想起规则里有一条——“青铜傀儡看似相同,却各不一样。”

如果有些傀儡是友善的,意味着它们代表己方阵营。换句话说,棋盘上的这些“活棋”,并非全都是阻碍,他们也有各自的立场与职责。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

小葱闭上眼,努力回忆刚才进攻她的傀儡。它们的攻击方式、站位,甚至连它们最初静止的布局……她的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张棋盘图,而她,正好是被一群“己方棋子”围攻修正的错位者。

她皱着眉,突然问闻商:“刚刚规则说有将,那有将的棋都有哪些?”

闻商随手在掌心敲了敲折扇,悠然开口:“有将的棋?那可不少。象棋有,六博有,局戏也算。”

小葱微微皱眉,她虽然不怎么玩棋,但也略有耳闻。她继续问:“这些棋的规则呢?”

闻商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扇柄在掌心敲了敲,慢悠悠道:“六博,两人对弈,各执六枚棋子,以投骰决定步数,棋子分贵贱,主要靠运气和策略取胜。局戏,有点像猎局,棋子围杀猎物,考验阵法布置。至于象棋,车直行,马斜走,炮隔子攻击,兵过河后变化规则,最重要的是,‘将’不能相见。”

小葱一边听,一边迅速分析。

六博?不对,它是骰子棋,移动方式靠投掷决定,而她方才分明是靠棋格固定步法行走的。

局戏?不对,这棋局并非围猎模式,而是双方对战的完整布阵。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中央,那枚代表“将”的青铜傀儡身上,心中猛然一凛。

“是象棋。”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闻商笑了一下,折扇轻轻一收:“哦?怎么判断的?”

小葱目光微动,指尖轻敲着掌心:“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有将且棋子独立行动的棋种。而且我方将不可与敌方将对视,也会造成一死。”

如果这真是象棋,那么他们既然不是执棋者便都是棋子,她的身份,一定也在象棋的规则里。

小葱不答,急忙看向棋盘,眼前那堆青铜傀儡并未再行动,但她的心跳却依然加快。她没时间再耽搁,急切地问:“你刚才是怎么走的?”

闻商轻笑:“放心,我走得正大光明,直线进来的,听着规则踩在交点上一步也没偏。

“可是我刚刚也踩在交点上……”小葱瞬间一愣。

闻商继续说道,“所以我猜……你推测我的身份,是不是觉得我像是‘车’?”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棋格,开始用排除法推测自己的身份。

不是兵,她身前还有傀儡。

不是士,也不是将,否则她早该被局限在固定范围内。

不是车,闻商……应该是车,她能见到闻商。

那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是“马”!

小葱心中一定,试探着斜着走了一步,脚步落在右前方的对角格子。

棋盘没有任何异动。

她周围的青铜傀儡依旧静立不动,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仿佛默认了她这一子的落位。

她的猜测,成了!

正当小葱心头微微发热,打算继续验证时,棋盘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震动。

她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棋子,也随着她的行动跳了一步。

小葱的心顿时揪紧了。

对方……也开始行动了!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头顶那巨大的沙漏。

她猛然抬头,看见在棋盘上方的半空中,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沙漏,而且因为刚刚的重启一盘,沙漏流速变得更快。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紧张地问闻商:“那个……沙漏怎么回事?”

闻商扫了一眼,懒懒地答道:“刚刚重启一盘肯定加快了流速,估计沙漏一旦漏完,棋盘上的门就会关上,试炼也就结束了。到时候若咱们没走出来,那就真输了。”

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焦急:“小葱!闻商!”

小葱一怔,顺着声音方向猛然转身,穿过重重迷雾,她勉强辨认出远方那道胖墩墩的身影。

“墩墩你在哪?方便过来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而瞬间意识到不对,立刻改口,“别动!别乱走!”

墩墩愣了一下,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只是在迷雾中不安地踮脚张望:“小葱,我周围……好像有很多傀儡。我刚刚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回去了?”

小葱心头一沉,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沉声问:“他们没攻击你?”

墩墩怔了一下,声音有些迟疑:“是的,它们……没动。”

小葱眼神微微一缩,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这些傀儡不是无序摆放的,而是在保护墩墩。

保护?小葱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她迅速回头看向闻商,二人眼神交汇,几乎在同一刻得出相同的结论。

墩墩,是将。

这是一场象棋局,而象棋的规则里,将才是整局棋的关键,只要它未被攻破,棋局便尚存生机。

闻商轻笑了一声,轻轻一敲折扇,语气玩味:“看来,这一轮要看我们了。”

小葱踏步跃前,指尖寒光闪动,灵力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光,锋利如刃。她挥袖之间,一道冰弦暴起,缠绕着扑来的青铜傀儡,随着她手腕一拧,傀儡的关节处发出沉闷的“咔咔”声,随即僵硬地倒下。

然而,还未来得及喘息,更多的傀儡从棋盘对侧涌来,铜甲交错间,青色的纹路在它们的身上浮现,宛如某种特殊的战阵正在运转,步步紧逼。

小葱回头望了一眼闻商——那人依旧风姿翩然,折扇开合之间,灵力翻涌如狂风,所过之处,傀儡成片倒地。他看似游刃有余,然而在她眼中,他的气息,也在一点点紊乱。

这局棋,不止考智,更考灵力的持久。

小葱微微皱眉,胸口隐隐发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迅速消耗,因为沙漏流速加快,他们不得不加快攻势,手起刀落。

“不对劲……”她咬牙,额角浮出细汗,微微晃了晃手腕。以前她至少还能靠丹药迅速恢复,而此刻,所有的外物皆被收缴,她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可是,她的灵力,向来就是个谜。

她的修炼再怎么突破,灵力总是显得虚浮不定,每次进入高强度消耗,都会在某个瞬间崩塌,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这个瓶颈之中,很像是某种无法察觉的桎梏。

闻商的目光斜睨过来,见她的脸色不太对,轻轻敲了敲扇柄,语气闲适:“怎么,这就撑不住了?”

小葱深吸一口气,没有搭理他,只是抬手再次凝聚冰弦,继续向前冲杀。

“你有没有觉得……”小葱轻声道,目光扫过那些未曾主动攻击的己方傀儡,“有些东西,似乎并不受我们控制?”

闻商收起折扇,目光淡淡掠过那些棋子,忽然勾唇笑了一下:“不止是不受控制。”

“……什么?”

“它们在引导我们。”闻商微微侧头,目光深邃如渊,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你没发现么?它们正在逐步将我们带向某个残局。”

小葱倏地一震,猛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她看到了。

那些“己方”傀儡,看似随意走棋,它们若先动,闻商和她定是不能再行动的,但它们移动的轨迹,并非简单的攻防,而是有目的地,在推动他们往某个方位移动。

小葱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微凉:“……这局,不是让我们赢的。”

闻商轻笑了一声,折扇轻点棋盘,一字一句地道:“是让我们落子。”

小葱深吸一口气,拂袖间,指尖已然扣住了腰侧的止虚笛。她轻轻抬起笛身,放至唇边,灵力微微催动,悠远的笛音便在棋局之上飘然回荡。

清越的音律似涟漪般荡漾开来,瞬息间,棋盘之上的迷雾被拨开,一切隐匿的布局在她的感知之下纤毫毕现。

借用音波辨位,整个棋局完整地浮现在他们三人眼前。

青铜傀儡依旧肃立,如今局势,他们占上风,一车一马,死死封锁住敌方的将。

表面上,这是一个极具压制性的棋势,他们甚至可以直接逼将,可小葱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些。

真的这么简单么?太顺了,这试炼当真会有如此容易?

她凝神片刻,旋即收起笛子,转头看向闻商:“你怎么看?”

闻商立在一旁,他折扇一抬,轻轻一点棋盘中央的位置,语气悠然:“还能怎么破?不过是最简单的逼杀之局。”

“车直进,马横拦,直接封死对方将的退路。”

小葱皱了皱眉,虽然直觉告诉她哪里不对劲,但对闻商的判断却也挑不出毛病。她犹豫片刻,正要执行,却听见远处的墩墩突然大喊:“帝子不可,这样走就进套了!”

圆滚滚的身影从迷雾后探出,脸上满是焦急,连带着耳后的发丝都被汗水浸湿。

他胖乎乎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棋局,一脸凝重:“这个棋局我见过!你们要是照着这个方法走,立刻会被对方反杀!”

小葱也心头一震,瞬间意识到问题,猛地转头重新审视棋局。

她也看出来了。

这个棋势,远远不是简单的必杀局,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回马车套杀”!

若他们贸然逼将,对方的“马”便会反扑,将闻商的“车”引入死局,而她的“马”也会被逼至死角,被敌方的阵线一步步吞噬。

届时,不仅无法逼杀对方的“将”,反而会让己方陷入死地,功亏一篑!

闻商则是微微挑眉,眸色深沉了几分,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轻轻地合上折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整个棋局。

墩墩见二人终于意识到危险,赶紧小跑上前,脸色紧张地说道:“这个局只能靠弃车破局!”

小葱一怔,闻商也抬眼看向墩墩,眼底浮现出一丝兴趣:“哦?如何破?”

墩墩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分析:“不能直接攻将,而是要先故意弃掉车,引诱敌方的马主动进攻,这样他们的将的退路就会被自己人封死!”

他胖胖的手指指着棋局,目光锐利得难得一见:“这样一来,小葱从侧翼切入,逼死将,胜局可定!”

小葱在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竟然真的可行!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闻商,目光坚定:“信不信?”

闻商微微勾唇,折扇轻点棋盘,笑意慵懒:“行吧,听你的。”

水镜浮光掠影,映照着棋盘上的局势。

境外观战的众仙者目光紧紧锁定镜面,闻商这队的局势看去已是胜局已定的模样。

“他们要胜了!只要车封死将,马护住关键点,这局哪怕敌方再挣扎,也无济于事!”

“该死!早知道跟着刚刚的仙君就押他们了!”

围观的修士们心头一紧,有人已经开始脸色铁青地捂住自己的腰囊,心疼即将输掉的灵石。

但就在这时,棋局之中,突生异变。

闻商竟在这时没有去逼杀敌方的“将”。

只见他折扇一收,扇骨轻点指尖,竟是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迈步走向敌方傀儡的攻击范围。

众人错愕地看着他步步前行,故意把破绽露给敌方,敌方代表马的青铜傀儡瞬间响应,迅速扑杀而上!

闻商被傀儡击杀,瞬间消散。

“他在做什么?”

“疯了吗!明明胜局已定,他竟然去送死!”

“太好了,我的灵石要赢回来了!”

“不对你们看,好像还有变故!”

只因他们的“将”却被自己阵营的棋子堵死,彻底失去退路!

境中的少女趁机跃身而起,如疾风掠影般斜跨而进,她指尖寒光暴涨,笛音回荡,冰蓝色的状灵刃斩破空气,精准无误地斩向敌方关键棋子。

棋盘猛然一震,天地间回荡起低沉的钟鸣,棋局正式终结。

境外众人目瞪口呆:“靠!他们胜了!”

迷雾缓缓退去,青铜傀儡纷纷归位,棋局彻底崩溃。小葱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墩墩,眼底难掩惊叹:“墩墩……没想到你棋下得不错。”

墩墩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憨厚道:“小时候跟着老头子学过两手,没想到这次还能派上用场。”

凝碧珠现。从空中缓缓落于小葱之手。

棋局落定,钟鸣回响,试炼第一轮出来的第一队竟是小葱队。

高台之上,笼罩棋局的水镜轻微震颤,随即如湖水般荡开涟漪,将小葱、闻商、墩墩三人破局的画面定格在众人眼前。

棋盘崩解的刹那,整个试炼场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滞了片刻。

随后,轰然炸开的是一片哗然!

押注的看客最先反应过来,台下的修士们炸成一团。

“什么?!他们竟然赢了!”

“怎么可能!闻商刚刚不是故意去送死了吗?我还以为他不想赢!”

“这胖子是谁?”

“我灵石!”

有人懊恼地扯着自己的袖子,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而另一边,那些赌赢的修士则纷纷大笑,拍着自己的腰囊,满脸得意。

“哈哈哈!早跟你们说了,要跟着春神殿的人下注,你们不信!”

与台下的喧闹相比,高台上的诸位仙君显得克制许多,但依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苍溟天尊衣袍无风自扬,威严如山。他微微颔首,缓缓道:“甲等已出。”

他的声音如钟磬,透过高台回荡在整个试炼场上,让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顷刻间低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姬鹤霓微微皱眉,目光定在水镜之上,冷冷地扫视着画面中那道并不起眼的纤细身影。

她指尖轻敲着玉案,目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不屑:“不过是靠着运气破局罢了。”

坐于中央的大帝姬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哦?那依妹妹之见,这局该如何破?”

姬鹤霓微微一滞。她虽自负才情,但对棋局一道并不精通,方才棋局变化之快,她都未曾反应过来,便见棋盘崩解,试炼胜负已定。

大帝姬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红唇微勾,语调依旧悠然:“若是运气便能破局,倒是可笑得很。”

此言一出,姬鹤霓的脸色变了变,似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而在一旁,一直未曾发言的春神贺雨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掠过水镜,神色淡漠。

贺雨霖闻言,淡淡地瞥了姬鹤霓一眼,眼底笑意未散,声音柔和:“鹤霓帝姬不必急,这才只是第一轮。”

贺雨霖虽面上毫无波澜,可旁人未曾注意到的是,她执着茶盏的茶盏微微一顿,指尖轻敲杯沿的频率,比先前快了一分。

从棋局初启,到小葱棋势失利,再到最后的破局,她都没有出声。她不在意棋局的输赢,她在意的……

是赢颉的反应。

青年始终立在她身后,伪作仙侍的身份,神色平静无波。

心细如发的她却能观察到,在小葱灵力将竭的时候,他藏在袖中的手收紧了一瞬。

哪怕只是一息的时间,那人也真正为幻境之内的某个人悬过心。

春神贺雨霖似是察觉到他略微的变化,眸光微动,随意地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传讯:“怎么,你很意外?”

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语气里透着几分轻漫的戏谑,“你都押了她那么多,不就是想她赢吗?”

赢颉此刻仍是一副沉静随侍的模样,他垂眸,睫羽微敛。

方才棋盘的走势他看得分明,小葱的灵力在拼杀之中已近枯竭,闻商虽有余力,但性子散漫冒进,未必能迅速推演出破局之道。

他眸色微微一深。

不知到底是谁运气好。

他微微一笑,仍旧垂着眸,语调不疾不徐:“我一路带她修炼,自然想她赢。我知她确有短板,和场上很多人都有差距。”

可即便这么说,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认,方才棋局之中,看到小葱灵力几近枯竭的时候,他确实也有过一瞬间的担忧。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若是小葱真撑不住了,云藏里哪些神器是阿霖能用得到的,拿去抵债也算是个借口。

当她真的以甲等之姿走出来时,他的心头一紧,却仍旧静静地望着场内,神色不动,连欣喜都不曾表现分毫,但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情绪,却是骗不了自己的。

这个情绪一定是她的喜悦之情……是她传递过来的。

水镜微荡,光影浮现,第二队踏出幻境。

白衣如雪,剑气未散,姜采薇立于试炼台上,长剑归鞘,眉目间尚有一丝未敛的锋锐。她身后的两位队友步履略显沉重,显然在试炼中亦耗费了不少精力。

乙等,姜采薇队。

她微微抬头,看向高台,目光坚定,神色自若,仿佛甲乙之差并未影响她分毫。

接踵而至的,是洛无墨队。

丙等,洛无墨队。

至此,试炼前三已定。

再过几时,棋盘上方的沙漏终于流尽最后一粒流沙,清脆的钟鸣伴随着苍溟天尊威严的声音,落入众人耳中:“试炼第一轮,正式结束。未通过者,淘汰。”

言出法随,棋盘之上那些未能破局的队伍,身形化作一阵流光,被阵法强行传送出环境。他们脸上或是不甘,或是失落,但终究无力改变结果。试炼场内的喧嚣声随之渐起,或感叹,或遗憾。

大帝姬端起茶盏,姿态从容,视线落在姜采薇身上,似乎多看了片刻,随即淡笑:“虽略逊一筹,但表现尚可。”

倒是鹤霓帝姬,眉心蹙得更紧,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终是轻哼一声,嗓音淡淡:“若非试炼限制,采薇何至于落于人后。”

言下之意,甲等之位不过是借了规则之便,真正交手,结果未必如此。

大帝姬闻言,未曾接话,只是淡淡一笑,意味不明。

不多时,几道仙光自试炼场后方升腾而起,伴随着清幽的铃音,数名仙婢踏云而至,身后以术法托举着数只沉稳厚重的灵箱,缓缓降落在高台之前。

为首的仙婢向前一步,衣袂翻飞,盈盈一礼,语调恬静:“春神殿所赢之灵石,已备齐,请仙君查验。”

此话一出,广场上顿时掀起一阵低声议论。

“春神殿赢的灵石……竟是这样送上来的?”

“这得是多少?”

“整箱整箱抬上来,至少几十万吧?!”

不少仙者望着那数只沉沉灵箱,心头隐隐发颤。他们纵使修行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规模的灵石兑现。甚至,有些世家在下界广布祠堂仙龛的,每年获取的灵石也不及这里。

箱笼打开。八十万极品灵石堆叠如山,璀璨耀目,令周围的仙者不由侧目。

在众人议论之中,那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灵箱。

赢颉,真正意义上赚到了盆满钵满。

但他只是随手一翻,将玉盘上的灵石尽数收入玉戒之中,动作轻巧,不见喜色。随后,他将灵戒递向身旁的贺雨霖,语气淡淡:“还债。”

贺雨霖看着那枚灵戒,眸光微动,似笑非笑地接过,指尖缓缓摩挲着戒身,语气轻柔:“好。”

贺雨霖取出自己押注姜采薇赢得的灵石,轻轻一推,递至大帝姬案前,温声道:“大帝姬,权作添彩。”

大帝姬眉眼微挑,视线掠过那份灵石,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抬手收下:“你的心意,本宫收了。”

贺雨霖微微颔首,笑意如常。

然而,在她收回视线的刹那,余光仍旧落在赢颉的脸上。

试炼落幕,各自归去

贺雨霖轻轻放下茶盏,玉指微敲桌沿,微微一笑,温声向高台上的苍溟天尊与大帝姬行礼:“试炼已定,春神殿便不多叨扰了,告请离场。”

大帝姬淡淡颔首,算是准允,苍溟天尊亦未多言,随意一挥袖,遣人相送。

贺雨霖起身,裙裾曳地,霜色披帛在空中轻盈地一荡,步履依旧端雅。赢颉仍旧立在她身后,扮作随侍,一如既往地沉默。

只是,在踏出高台的那一刻,他目光微微一偏,若有若无地掠过试炼场中那道并不起眼的瘦小身影。

广场上,试炼者们依次取回法器。随即场内的人逐渐散去,今晚大家都要回去休整,第二场试炼就在明天。

小葱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到仙侍前来归还她的灵戒与银镯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终于物归原主了!”

她低头抚了抚腕间的银镯,心里莫名有些雀跃。

这银镯内藏着赢颉的一丝神识,她虽不常用,但一想到能随时呼唤他,便觉得踏实许多。

今日赢颉扮作春神侍者,她不方便当面找他,可有了银镯,就能快速找到他。

小葱想了想,试探性地将灵力渡入银镯,心念微动,试图呼唤赢颉。

不过,还未等镯中回应,小葱身旁的空间忽然一震。

一道熟悉的气息瞬间降临,随即,一身玄衣的男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

小葱微微一愣,抬头看去,便见赢颉立于身前,眉眼微挑,好像看着心情尚可。

“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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