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凡间槐(一)

夜幕深沉, 庙会的灯火映得整条街都明亮如昼,喧嚣的人流穿梭在各色摊位间,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众人边走边留意周遭动向, 闻商走到一处小摊前, 目光淡淡地扫过一排玲珑精巧的饰品, 随手拿起一支雕工精致的玉簪, 又挑了几样女儿家的小玩意儿, 一并付了银钱。

姜采薇挑眉, 目光微微一转,语气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想着给哪位姑娘带点庙会小礼?”

闻商抖了抖折扇,一双眸光流转:“不过是瞧着好看随手买买的。”

姜采薇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是吗?莫非是给表姐买的?”

闻商手下一顿,眼神微微一偏, 语气敷衍道:“她不喜欢这些。”

姜采薇没再多问, 只是眸色微闪,心下已然有数。

小葱没注意他们的对话,目光早被不远处的糖葫芦摊吸引, 眼神盯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想吃就买,愣着做什么?”

闻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随后,他随手拿起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语气随意:“拿着。”

小葱愣了一下, 接过糖葫芦, 脸颊上漾起酒窝, 轻轻道:“谢啦,帝子。”

她刚咬了一口,旁边的墩墩顿时不满地嘀咕:“凭什么她有吃的?”

闻商挑眉, 晃着折扇,语气慢悠悠:“你想要?那你自己买去啊。”

吴墩墩:“……”

就在这时,洛无墨随手买了一串糖葫芦,目光淡淡地扫向姜采薇:“你要不要?”

姜采薇斜睨了他一眼,戏谑道:“你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洛无墨:“不要就算了,正好给墩墩。”

墩墩本来还打算自己买,听到这话,立刻精神一振,伸手就要接。

姜采薇却忽然伸手拿了过去,咬了一口,冷笑道:“谁说我不要?”

虞瑶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妙地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倒也没多言。

几人继续向前,不知不觉来到放河灯的摊位前。

摊前的河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烛光映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煞是好看。

卖河灯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露出和善的笑容:“几位看来不像本地人,可是外乡来的?”

小葱点头:“我们商队路过此地,听闻庙会热闹,便过来看看。”

妇人笑着点头:“几位姑娘,要不要放盏河灯?许个愿望吧,放灯许愿可是最灵的。”

小葱、虞瑶和姜采薇随手接过河灯,正准备挑选,洛无墨却皱着眉头,歪头问道:“怎么不问我们?难道只有姑娘能放?”

卖河灯的妇人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像是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迅速敛去情绪,压低声音说道:“咱们镇上的规矩,女子不能随意进庙,只能跟家中的儿子、丈夫、父亲一起……有些独身的女子若想祈愿,只能放河灯了,几位公子若是也想放河灯,也是可以的。”

姜采薇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想到上午客栈掌柜对自己身为商队主事的疑怪,她心头的那丝不悦终于压不住了,冷声道:“连女子进庙都要干涉?你们这镇子倒是稀奇。”

卖河灯的妇人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这个话题,笑了笑,岔开道:“姑娘们放灯许愿吧,河灯可是最灵的。”

闻商倒是没搭话,只是轻轻叩了叩折扇,目光淡淡地扫向河岸,语调漫不经心:“你们看,放河灯许愿的,全是女子。”

众人闻言,目光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到河岸边,许愿的人尽是些妇人和少女,几乎不见男子的身影,而且她们的祈愿内容惊人地一致。

“为圣女安宁,愿赐子嗣。”

“愿嫁得良人,求得好姻缘。”

“愿郎君生意兴隆。”

每一个河灯上写下的愿望,几乎没有一个是单纯为了自己而许的。

小葱手指捏着河灯,皱起眉,眼神闪了闪,低声道:“这些愿望……都并非是为她们自身……”

虞瑶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河灯,眼底浮现一丝不耐。

她厌恶这些刻板的规矩,厌恶那些潜藏在繁华之下的约束。女人不能独自进庙,许愿要依附父兄丈夫,甚至连放一盏河灯都得被规矩束缚……

她冷嗤一声,随手将河灯放回摊上,拽了小葱一把:“走吧,尽是些闹心的规矩,不如去逛点有趣的。”

小葱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漂浮的灯火,烛光闪烁着,随波起伏,照不亮水下的深处。她心底似有什么疑问翻涌,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任由虞瑶拉着往前走去。

庙会依旧热闹非凡。

街道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灯笼高挂在檐下,随风微微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镇民们穿着节庆服饰,脸上洋溢着喜悦之色,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祥和富足的景象。

小葱几人走走停停,在街头猜谜、投壶,甚至在摊贩前流连了一番,热闹的庙会将他们层层裹挟着,真成了一群来镇上经商的外乡人。

不知不觉间,闻商和洛无墨的手里竟已攒了一堆庙会小玩意儿,绣荷包、木雕、香囊,甚至还有几个花灯。

洛无墨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挑眉笑道:“我们到底是来查探的,还是来赶集的?”

闻商看着怀里满满的东西,似笑非笑地瞥了姜采薇和小葱一眼:“我说,你们是不是玩得太尽兴了?这可一点都不像查探异象的样子。别忘了咱们这个任务是有时限的。”

姜采薇云淡风轻地拂了拂袖,理所当然道:“可现在大家都没有头绪,难得来一趟,不如融入这里,再说,太过拘谨,反倒显得突兀。”

吴墩墩点头:“庙会的气氛正浓,我们要是太过小心翼翼,反倒容易被人怀疑。”

在这样繁华的庙会之下,镇中心的广场上,正在进行一场隆重的祝祷仪式。

小葱等人顺着人流前行,渐渐走近那片人群簇拥之地。

广场之上,搭建了一座高高的歌台,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幕布,雕花灯盏沿着边缘错落排开,将台上之人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男童们身着统一的素色衣衫,脚边燃着香烛,双手交叠于胸前,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口中齐声吟唱着祝祷的童谣:“圣女降福,凡尘承恩,长流血脉,赐子延根。天降神辉,幽灯指路,轮回不息,往生再续。”

旋律悠长,带着某种近乎圣洁的静谧,可小葱听着这字句,心底却生出一丝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皱起眉,轻声对身旁的姜采薇道:“长流血脉……赐子延根……”

好诡异的童谣。

这时,站在台上的司仪放下手中的竹简,从身旁的砚台中取出一支浸满槐树汁液的毛笔,缓步走向那一列男童。

小葱的目光被那支毛笔牢牢锁住,心底忽然浮起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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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

槐树汁?为什么偏偏是槐树汁。

她心头猛地一跳,槐树自古以来便是阴木,其汁液不仅可用于镇邪封灵,更可……用于镇压怨气……

而天界失踪许久的风槐仙官——她本体便是槐树。

小葱蓦地睁大眼睛,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心头顿时浮现一个荒唐而惊悚的念头,小葱和其它几人交换眼神。

洛无墨:“槐树汁……消失的风槐……”

她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风槐,正是她们此行的目标。

心中已经对圣女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小葱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司仪抬起手,将毛笔轻轻按在一个孩子的额头上,勾勒出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那孩子怔了一瞬,目光微微低垂,神情复杂,似是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

而站在台下的父亲,则脸色欣喜若狂,仿佛这是一场莫大的荣耀,嘴唇翕动,口中轻声喃喃着“圣女庇佑”。

他的母亲却悄然侧过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小葱想最后确认一下,她低声问向身边的人:“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站在她旁边的妇人正抱着自己年幼的女儿,闻言便叹息一声:“受洗啊……这是镇上流传已久的传统,若被选中受洗,那可是一家人的福报。”

福报?

小葱微怔,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台上那些孩子,可这些孩子和他们父母的神情,却是天差地别的两种模样。

有的孩子眼中透着跃跃欲试,而他们的父亲却在台下脸色欣喜,甚至有些激动。母亲则低垂着头,手指绞紧衣角,眼角隐隐有些湿润。

有的孩子却神情沉闷,目光游移不定,双手下意识地收紧,像是不愿站在台上。

还有些孩子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可他们的父母却明显不同——父亲脸色狂喜,而母亲神色暗然,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在这众多的孩童之中,唯有极少数的孩子站在台上时,父母的表情是相同的。

那些父母双方皆面露难色、犹豫不安的孩子,几乎不会被司仪挑选。

是父母的期待,决定了这些孩子的命运?

这“受洗”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她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轻软的童音:“阿娘,为什么月月不能上去?”

小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母女二人身上。

那是个年约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双丫髻,眼睛黑白分明,睁得圆圆双眼很是无邪。

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托起女儿的脸颊,指腹拂过稚嫩的肌肤,仿佛在确认什么。

她的眼神极尽温柔,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语气低缓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风里,温软,却裹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疼惜:“还好月月是个女孩子,这样,你就能一直留在阿娘身边了。”

那一瞬,小葱神色一僵,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背攀上心头。

她望着那母亲平静却藏着隐忧的神色,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的背后,藏着无法言说的重负。

不是“还好你是个女孩”,而是……“还好,你不必被送走。”

她不动声色地敛眸,脑海里浮现台上那些低眉顺从的男童,台下那些或狂喜或黯然的父母,司仪手中那抹诡异的槐树汁。

就在众人屏息关注着受洗仪式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突然狠狠踩碎了这片肃穆的宁静。

“不要!放开我!娘——娘——!”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骤然响起,像是一道尖锐的刀锋,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之中,一户富贵人家的家丁强行架着一个男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朝台上逼近。

那男童约莫七八岁,一身绸缎锦衣,脚上的云靴已经被挣扎蹬脏,脸上挂着泪痕,双手死死扣着家丁的手腕,指节泛白,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挣扎着往后退,指甲几乎要嵌进家丁的皮肉。

“娘——娘救我!我不要去!我不要——!”

孩子的哭喊带着撕裂般的恐惧,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拼命挣脱,却始终敌不过家丁铁钳般的桎梏。

站在台前的司仪微微抬眼,似是早已习以为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名家主模样的男子,身着云纹锦袍,头戴束金冠,显然是镇上富贵人家,他快步走到台前,拱手向司仪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家里的妻子不懂事,竟擅自把小儿藏了起来,耽误了受洗。”

话音未落。

“你们快放开小少爷!”

一声惊恐交杂着绝望的喊声骤然响起,人群猛地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衣衫微乱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的长发松散,脸上泪痕交错,眼神惊惶如疯,像是竭尽全力才从家中跑出来。

她拼命伸手去抓孩子,却被家丁狠狠推开,整个人跌倒在地。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

她声音颤抖,哭得声嘶力竭,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死死抓住男子的衣摆,眼底满是痛苦和恳求:“他还这么小,他才七岁啊!你怎么忍心!”

她神情焦灼得近乎绝望:“不要……不要让他去祝祷!”

那锦袍男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眸光冷冷扫过家丁,语气阴沉:“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怎么又让她跑出来了?”

家丁脸色微变,连忙低头:“回老爷,她闹得厉害,我们才一时不察……”

“废物!”

男子厉声怒喝,一甩袖,满脸阴郁,随即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回去!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抗得过镇上的规矩!”

妇人猛地瞪大了眼,拼命摇头,声音撕裂:“不!不可以!瑾儿也是你的嫡子啊!你不能这样!”

她拼命挣扎着往前爬,可家丁一拥而上,牢牢按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腕,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拖起。

男童的哭喊声几乎撕裂了夜幕,他拼命伸长手臂去抓自己的母亲,眼睛哭得通红,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娘——救我!救我啊!”

“瑾儿!”妇人被拖拽着往回拉,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喘息和低哑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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