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云涌(四)

空气像是骤然凝住, 连风雪的声音都沉寂了片刻。

参商身形轻轻一顿,抬眼看她。

他看着她睫羽颤动,唇角因重伤未愈而泛白, 却又倔强如初雪。

良久, 他低声开口:“你可知, 道侣契约, 非儿戏。”

“我知。”小葱逼视着对方, 拔高音量目光灼灼, “更知你不敢!”

“你以前说我懵懂,性子温吞,便由你摆布。”她顿了顿,后掷地有声道,“可我如今已不是司星阁那个只会点头的仙婢。我问你这句话, 不是儿戏, 也不是胡闹……”

“是想告诉你,”她的眼睛望进他的眼睛里,透着某种哀而不悲的清醒, “你不能再只把我当你手心里的物件。”

她抬起手,银镯还在腕间,又是一震,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但她未看, 仍是继续道:“你当年把我带回九重天, 我确实受你恩惠。可你知道吗, 旁人或许会觉得我会窃喜, 会倨傲……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配。”

她一字一句,神色认真:“我成仙是意外,我是葱苗开灵识, 被你带上去的野草。我不能修行,被人指点为‘废物’,人人都笑我,就连仰望你,我都只能偷偷摸摸……”

寂静之中,只有雪落之声。

参商没说话。那张始终温润的面容,此刻却失了颜色,似乎一时找不到回应的方式。

他一直知道她敏感、自尊、安静又倔强。他以为自己算准了一切,却没料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将他所有的安排和不敢言明的感情,尽数掀开。

而她腕间的琼光环,在这一刻震动的更加剧烈。

是赢颉的神魂,在沉眠中,被小葱汹涌的情绪强烈刺激。

参商眸底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悸动,他的脑海,像是被她的话撞出一道久违的裂隙。

她的眼眸那样亮,那样执拗,像是燃烧着不惜一切的光。

他蓦然想到许久以前的自己。

他们如今都是被天道边缘的人。

小葱是他最柔软也是最关键的一枚棋,却没料到这枚棋子竟想将整盘棋推翻,彻底成了他计划中的例外。

分明是他亲手铸造了一切——可这一刻他却不想她步自己的后尘。

参商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符纹温光流转。

“此符能护你魂体三日,稳你识海。”他说,“终试之后,我来接你。”

小葱怔了一瞬,眼中微微泛红,伸手接过。

“多谢星君。”她低声道,向他轻轻一礼。

转身,踏雪离去,背影轻薄,步伐却分外坚定。

参商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

夜色沉沉,冰枝覆雪,林间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小葱靠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药浴过后的身体仍旧困乏,她不知不觉间合上了眼,灵识随风浮动,陷入一场模糊而旖旎的梦境。

良久,转醒。

她怔怔看着天穹片刻,心中浮现的却是那梦中模糊又荒唐的触感。明明知道只是梦,可那场混沌的温热纠缠,却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般,叫人坐立难安。

她一拍大腿:等试炼结束,一定要弄清楚这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刚撑着身子坐起,忽听得一声轻响,一道金边符纸破空而来,她抬手去接,符纸旋即缓缓落下,在指尖温热轻颤。

她拿到眼前,符纸灵光一闪,自行展开。

是姜采薇的符纸传讯,字迹洒脱,带着少女的爽快的口吻:“小葱仙子,今日家中设宴小聚,大家都在,你可愿赴宴?鸾鸟云辇已候在门口等你了!”

小葱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一向不爱热闹,尤其是九重天上的那些“交际”与“寒暄”,她从不会主动凑热闹。

但他们不同……那是她在试炼中真正结识的同道,少有的朋友。不是居高临下地施恩,而是愿意真心结交。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起身拢了拢衣袍,走出屋门时,便看到一名仙婢立在阶下,仙姿素雅,神态温婉:“小葱仙子,请上辇。”

小葱点头,随仙婢登上鸾鸟所驾的云辇。

云辇穿云而起,破开一层层结界,自第二重天一路朝更高处行去。

飞升之路向来步步惊心,自第二重天上行,往昔每步谁不都是凭试炼而过,搏命而得。而今不过一纸,便得以畅通无阻。

姜家——帝后的娘家,真如传言中那般底蕴深厚,手眼通天。

云辇穿云破雾,不多时便抵达第五重天。

这儿四季常春,林木苍翠,繁花烂漫,气候温润如三月江南。姜府深居云岭之中,朱墙玉瓦,宫道曲折,香气扑鼻,宛如世外桃源。

小葱一下辇,便有一名仙婢上前行礼,声音柔和:“小葱仙子,姑娘吩咐过,让我引您入内。”

小葱颔首随行,一路走过平整的青玉石阶,两侧花树枝叶繁茂,冬日不凋,花影在阶上投出淡淡的纹路。

仙婢轻声引路,一边为她介绍:“此为西苑,姜姑娘自幼在此长大。花厅是姑娘最喜欢的去处,今日的宴饮就设在里头。”

小葱一路行走,听着耳边那些仙婢娓娓道来的话语,望着周遭精巧布局与琳琅陈设,心中那点与天界格格不入的边缘感,竟稍稍柔和了几分。

“怎地不见采薇仙子?”小葱轻声问。

“姑娘吩咐过了。”仙婢含笑,停步在一处暖阁前,“说仙子远道而来,怎能寒酸应宴?须得好生装扮一番才是。”

小葱微怔,有些局促:“应当不必这般隆重吧?”

那仙婢却笑着不语,手一挥,早有数名仙婢迎上来,手捧云罗水袖、纱裳襦裙,还有熠熠生辉的玉钗发饰。颜色俱是清雅柔丽,裁制贴体合宜。

“姑娘,小葱仙子到了。”一人轻声禀报。

里头传来姜采薇的声音:“快请进来!可别让她跑了!”

小葱被半推着入了暖阁,只见姜采薇正站在一旁,指点着仙婢给虞瑶试戴耳坠。听见动静,她回身,第一眼就瞧见小葱仍穿着厚袄,登时笑出了声。

“来了还穿着棉袄,你这是上山打柴来了吗?”

小葱哭笑不得:“二重天常年风雪,来时我就是这么穿的。”

一旁的虞瑶正被仙婢摁着描眉,闻言咬牙道:“姜采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姜采薇撇撇嘴:“可我素来不爱打扮啊,别人送的这些衣裳首饰全浪费在我这儿,不拿来装扮你们岂不可惜?”

她说着笑得得意,活像个将娃娃衣柜翻了个底朝天的孩子。

姜采薇一挥手,笑道:“好好给我家小葱打扮打扮,今日可得艳压全场。”

几名仙婢听令围上来,小葱还未开口,厚袄便被轻巧褪下,换上了一袭绣着新燕衔花的水绿罗裙。纱袖轻柔,裙摆飘逸,衬得她身姿清瘦,气色却明朗了几分。有人替她轻扫淡妆,又有人将她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轻绾,簪上素雅的玉钗。

镜中的少女眉眼虽不艳丽,却像春雪初融般干净。

姜采薇绕着她看了一圈,忍不住啧了一声:“看吧,其实人靠衣装马靠鞍,你非要把自己随便裹成粽子不成?”

虞瑶在旁边笑着添油加醋:“对啊,今日这身打扮总算像个仙子了。”

姜采薇随手翻了翻妆匣,从中取出一对素白灵蝶耳饰,凑到小葱耳侧一比,忽而轻咦一声:“咦,你居然没耳洞?”

小葱怔了下,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从未打过。”

姜采薇倒也不多问,只轻笑着将耳饰换成了一对同款耳夹,亲手替她戴上,语气轻快:“那就这个,也挺配的。”

小葱轻轻点头,镜中少女耳垂上点缀着素白灵蝶耳夹,微光一晃,竟叫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润几分。

姜采薇掐着时辰,招呼仙婢收拾妆具,三人一同前往花厅。

花厅正东开一扇高窗,窗外竹影斜斜,风吹花香,流入屋内。厅中早备好了花果香饮与细点,暖炉生着,几盏流苏纱灯摇曳生光,帘幔轻垂,衬得气氛温和雅致。

小葱刚落座,才端起茶盏,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采薇听得一耳熟,立刻扬声吩咐:“人来了?快请。”

不多时,帘子从外卷起,率先迈入的是闻商。他一身浅色宽袍,姿容端方,目光落在厅中时微顿,朝几人拱手笑道:“久等了。”

他话音刚落,后一人则大剌剌地走了进来,眼神扫了厅内一圈,语气不太客气:“请人赴宴还让客先等,你们姜家向来这般待人?”

正是洛无墨,今日一身青黛常服,长发随意束起,面上虽带几分不悦,可那语气却掺着笑意,显然是熟人之间的调侃。

姜采薇早已习惯,端起茶杯冲他晃了晃:“你可早半个时辰就到了,谁叫你不先去转转,非要杵在那儿当门神。”

虞瑶在一旁哼笑:“你就认了吧,采薇今日这回,可是把我们几个姑娘当更衣娃娃玩了个遍。”

说罢目光落向小葱,半是调笑半是真心:“不过这身打扮,倒也值了。清清爽爽,眼前一亮。”

小葱抿唇笑了笑,低头捧盏不语。

姜采薇笑道:“洛白你毒刚解,酒你就别喝了,我们几个替你喝个痛快!”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将他面前的酒盏收走,洛无墨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杯酒被姜采薇抢了去。

眼见少女仰头一口干得干净利落。他眉梢挑起,慢悠悠地道:“姜姑娘这兴致可真高,不过你酒品不好,小心又醉了做些不该做的事……吓到别人。”

姜采薇顿时警觉,杯子“啪”地搁回桌上,目光凌厉地扫过去:“你什么意思?”

洛无墨靠着椅背,懒散地挑着嘴角,“上次你不记得了?喝醉了非说要‘切磋’,我才刚答应你,你就——”

“住口!”姜采薇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脸上一抹红霞迅速浮现,“上次是你不讲武德……”

“呵。”洛无墨轻笑,“我倒没想到,你是那种比试之前要先来一记——抱人不放的。”

一旁的闻商险些把杯中茶喷了出来,赶紧侧过身掩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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