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云起(一)

席间笑语喧腾, 酒过三巡,几人话题逐渐落回正事上。

“终试在即,不知又要设几道难关。”闻商轻抿一口酒, 神色平和, 却隐隐带着一丝审慎, “前两轮都只是引子, 怕是最后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虞瑶闻言, 嗤笑一声:“你堂堂帝子, 也会担心这些?就算试炼未过,你也能顺利回你的云阙天宫吧,左右不过被帝君训几句,哪像我们,成败之间差着的, 是命。”

席间一瞬静了静。

闻商却并未恼怒, 反倒抬眸望了她一眼,语气温和:“若这世上事真能如你所说那般简单,我倒宁愿回云阙天宫喝茶晒日头, 懒得在这试炼里奔波受累。”

他举杯饮了一口,眼角微弯,笑得风轻云淡:“可惜天宫那位,‘不喜欢’我这种风流误道、心志不坚的样子。”

姜采薇闻言噗地一笑:“你这话, 要是被帝君听了, 你怕是得再被‘贬’到下界去。”

闻商也笑:“那便承表妹吉言了。”

“能走到现在的, 哪一个不是有备而来?”姜采薇将酒盏搁回案几, 偏头看向小葱,“但我听人说,你以前……好像是在司星阁待过?”

她语气轻描淡写, 神色也是无意中提起,并不带刺。但小葱手里的酒盏还是顿了一下,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微妙的神色。

“嗯,是。”她语气轻轻的,像是随口应了句,又像是不愿多谈,“不过早就离开了,也不是什么值得提的事,只有变强,才会叫人能正眼看待。”

虞瑶敏锐地察觉她的沉默,想替她缓解话题,姜采薇却歪头看着她,若有所思:“也罢……左右都过去了,既然不是舒服的回忆,那便不去想。”

小葱抬眸,对上姜采薇的眼,嘴角轻轻动了动,最终只是将那句“谢谢”压进酒里,一饮而尽。

酒香绵长,落喉微甜,入口却是后劲十足的烈。

“千秋一醉。”姜采薇理直气壮地介绍,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传闻是从玉衡天某位仙官手中流出的,酿法极古,酒香绵而劲足。寻常小家哪喝得着?这酒,往年都是供御宴之用。”

“千秋一醉?”虞瑶听出名字里藏着威力,微微挑眉,“听起来像是能醉上千秋万载的那种?”

“未必,”闻商半含笑意地接话,“但醉一人,还是绰绰有余。”

说着,他侧身替小葱斟满一杯,眉眼含笑道:“既然千秋,便是要记上一笔才不枉此行。”

姜采薇也凑了上来,轻轻推了小葱一下,“你都说要变强了,那更该饮胜酒、立鸿愿!今日这杯,便当作为自己敬的,来来来,不许躲酒!”

洛无墨也难得附和,“这酒入口甜似花酿,其实极烈,一杯下肚,浮世皆空,你可小心了。”

小葱本想婉拒,话未出口,眼前已被闻商与姜采薇一左一右“围攻”。

“试炼那么苦,得有点甜头慰劳吧?”

“总不能叫你每次都端着水喝,我们可不陪。”

终究是盛情难却,小葱无奈失笑,只得举杯,干脆利落地仰头一饮。那酒果然温润,仿佛春水流过喉头,可等落到腹中时,却像是有火苗自丹田升起,烧得人耳尖微烫,眼眸都泛起些许湿意。

几人相视一笑,席间气氛愈发热烈,言语之间逐渐松弛,偶尔的调侃与笑语中,小葱竟也不知不觉放下了那些从司星阁带出的芥蒂与怯怯。

这一夜,她喝得比以往任何一日都要多些。

等到宴席散去时,夜色已深,云岚低垂,月色如水。

闻商起身扶了半倚在桌边的洛无墨,轻声道:“你毒未尽,酒气也上头了,回去歇着罢。”

洛无墨推他一把,嘴上还不服气地低声咕哝:“谁说我醉了……”

“你醉了。”闻商笑,拍拍他的肩,将人半架着带出了厅。

姜采薇则被她的亲侍搀扶着离开,仍不忘回头朝小葱挥手:“记得明早来找我,比试谁醒的更快!”

小葱靠着矮榻,眨了眨眼,半晌才缓过神来,手指还微微发麻。

虞瑶坐得端正,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看她醉得眼神都飘了,干脆上前亲自将她扶起。

“走了,喝成这样,明早看你怎么修炼。”虞瑶一边笑一边嘀咕着。

两人被婢女引往客房,夜路香灯点点,竹影斜晃,廊下风吹来几分酒意的馥郁。

虞瑶亲眼看着小葱被妥妥当当安置在床上,又替她掖好被角,叮嘱了婢女几句:“她怕冷,水不能凉,被子不能薄。”

婢女应声。

虞瑶最后看了她一眼,见她安稳沉睡,方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风拂面,竹影婆娑,醉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却又留下绵长的头晕目眩。

小葱只觉喉中微渴,脑中昏沉,仿佛有团热雾堵在胸口,叫人坐也不是,卧也不是。

她迷迷糊糊地撑着身子坐起,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毯上,软绵绵地穿过暖阁,推开了房门。

夜已深,府中廊灯依旧未熄,清幽的香气在风中浮动,光影交错间,一片淡金色的月光洒落在前方小院中。

她仿佛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沿着铺满落花的回廊缓缓行走,裙摆拂过玉石阶,步履虚浮,神思恍惚。

月色映照下,她走入一处偏僻的小庭院。花树寂静,水声潺潺,似乎是座私设的小池。

她凝视水中自己的倒影,只觉得那模糊的脸竟有些陌生。

“你到底是谁啊……”她低低地呢喃一声,语气像是问倒影,又像是问自己。

脚步不稳,酒意翻涌,脚尖一滑,她整个人踉跄着朝池水扑去——一只手迅疾而稳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在水面前一寸拽了回来。

她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身后之人的气息冷淡而清冽,带着山雪霜风的清寒。那一瞬,小葱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清了眼前人,“……苍术?”

月光映在他的面上,那一张面容一如往日,狰狞的面容上是清冷的眉眼,带着淡漠的克制。

小葱忽而觉得这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低头看她,眼神却比夜色更沉。

小葱踉跄着靠近两步,脑中忽然翻过了前些日子参商对她说的话:“你如今的修炼速度过快,不是正常修炼之法。你身上……有人在过度干涉你。”

那时她不愿多想,如今这话却偏偏在酒意未散之际如鬼魅一般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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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是谁?”她半眯着眼,站定,声音带着一丝因醉而起的虚软,却莫名透着坚定,“你为何……要帮我修炼?你又……为何总藏在我身边?”

赢颉的目光在她眼底定了片刻,月光投在他身上,将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容映得若隐若现。

小葱仰起头,眼神湿润却清亮,她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却又似自嘲:“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是凡仙。”

“你的术法,我练不来。你的力量,我也模仿不了。你明明可以一掌化冰、一咒破阵,却要我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出手……”

“你不教术,只教我怎么求生,怎么不死。”

她步步靠近,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怕惊扰月光:“可我这样的人,对你又有何用?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风吹来,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她明明醉得东倒西歪,眼神却异常清明,像一柄被拔出的利刃。

赢颉静静站着,一动未动。

他的眼神在此刻终于有了微微的变化,仿佛有什么情绪藏不住,缓缓浮出水面。

“小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落雪般轻缓,“你醉了。”

“我没有。”她倔强地站定,眼中虽带着醉意却仍闪烁着清光,“我只是——想弄明白。”

“你……到底是谁,你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因为怕我死,就心甘情愿地守着我帮我变强吗?”

风静,月明。

小葱的话像落在雪地的火星,明明轻声,却灼得人几欲回避。

风吹动池面,波光潋滟,映在她眼中也微微颤动。

赢颉看着她站在月色下,衣袂轻曳,脸颊因酒意染上浅红。

她今日破天荒的装扮了自己,和上次她投怀送抱时与她气质大相径庭的红裙不同,这回她着了宴服,墨发高绾,鬓边簪着一枝素玉流苏,在灯月下微微摇晃。

素来不事修饰的她,在这夜里竟透出几分别样的韵致,像春水初融,明艳而不自知。

他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曾见她狼狈挣扎、咬牙成长,也见她倔强隐忍、独自扛起试炼的苦楚。

可唯独这般打扮、带着醉意的模样,他居然很爱看。

他很想掐掐她的脸……

一定是软绵绵,又热乎乎的。

可他却无从伸手,只觉心中某一处本应死寂的角落,微微发烫。

“小葱……”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夜还沉,“你不该探这些。”

“为什么不该?”她仰着脸望他,月色拂过她睫羽,水光微动,“你不想说,是因为我猜得太准,还是……你其实不愿我知道?”

赢颉沉默不语。

小葱低笑了一声,笑中带着酒意,也带着一丝无奈的自嘲。

“我也曾觉得,自己不过是误打误撞上了这条路……连仙途都走得不像样,更别提追问你这等存在的身份。”她声音低低的,眼神却极清,“可那日在圣女庙的天井里,我快要死了的时候,你制止参商星君为我渡化风槐护法,我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缓缓道:“是你让我明白了,我从来都不是只为了爬上去。”

“我只是……想保住自己心里的一点光。”

“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本心。”

“所以,哪怕你再不愿说,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她望着他,声音低软得仿佛一片雪落:“别害我,好不好?”

赢颉一震。

她说得太认真,又太温和,反倒叫他一时无法回绝。

他向来不信“本心”这种东西。

可她刚才那句话,却在他心上落得太深:“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本心。”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指尖微凉,竟忘了自己本是神明,早不该有这等情绪波动。

她还在等他回答,却似是等不到,又仰头望了一眼月亮,自顾自笑了笑。

“唔,算了……你又不会答应我。”

她这么说着,踉跄着转身,欲要离去。

赢颉本欲伸手,却忽觉体内神力涌动,一丝微不可查的晃动从他心脉处生起。

那是契约在回应。

回应着她的情绪、她的祈求,也回应着他自己藏了许久的不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小径尽头,终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不会害你,小葱。”

只可惜,那句话,她没有听见。

庭院里只有她一人站在石阶前,风穿过枝头,拂过衣角,唤不醒沉沉夜色。

赢颉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

只有水边尚留一缕未散的神息,像是印证那人确曾来过。

小葱呆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腿下一软,酒意终于上头,她眼前一黑,被风一吹,身子便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可她未曾落地——就在她身形坠下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神力托住了她,将她轻轻送回了房中。

被子悄然拂起,替她掖好。

房门关上,外头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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