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聆心念(一)

天阶院新晋弟子之仪方才散去, 天光也自重檐之上慢慢褪尽,只余最后一抹薄亮。

小葱回到住处,与虞瑶告别, 轻掩房门, 整座院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门后脱下外袍, 拢了拢袖口,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索性径直坐到了卧榻旁。

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指尖轻轻摩挲着灵戒, 她静静出神了良久。灵戒内堆积着参商不容推拒地赠来的灵石与灵药,分明是存在在灵戒中,却压的她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葱怔怔看着,手掌移向腕侧,触到了那枚银白色的琼光环。

银镯安静无波, 表面在烛火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异常的安分。

没有震动,没有微光,连那偶尔自觉或不自觉流露的气息也尽数敛去, 叫人一时分不清它到底是人不在,还是里面的人刻意疏离。

小葱盯着它看了许久,眼神逐渐恍惚。半晌,她忽然没忍住轻笑出声, 笑自己竟在此时此刻对着一只银镯胡思乱想。

“可笑……真可笑。”

她低声呢喃, 嗓音里带着些掩不住的自嘲与疲惫, 仿佛将这一日以来被裹挟着向前的情绪尽数吐了出来。

不知是惫懒还是心烦意乱, 小葱随手召唤出了止虚,笛尾垂着一簇黑色丝穗,随风摇曳。

她抵唇, 吹奏起这几日修习的曲子,是《灵韵》里的《松风谛》。

清音初入室内,便似有微风拂过耳畔。

《松风谛》本就偏静,曲调宛若山林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风声,起初细碎温和,吹拂松枝,渐渐又似有山雨欲来之意,转而低回悠远,携着些微凉意,将人带入了千峰万壑之外。

小葱闭着眼,感受旋律自然流转,越发沉浸其中。

可不知为何,明明这首曲子向来宁静,此刻却吹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曲未尽,便听得殿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

小葱手指微顿,笛音在空中戛然而止,余韵犹在,整个屋内陷入一瞬的静默。

她皱了皱眉,略感讶异。

深更半夜的,是她扰民了不成?

门被轻轻推开。

皎月正挂天边,清辉如洗,可那道站在门外的身影,却偏生将整片月色都遮去了大半。

小葱:“是你?”

他这回果真应了他的承诺,不能不打招呼便侵入她的领地,是以这次是叩门而来的么?

“同我走。”他仍是一贯的冷淡姿态,身形如松,衣袂无声,唯有眼底藏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带你去个地方。”

小葱微愣,握着笛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现在?”

赢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淡声补了一句:“嗯,静心才能练曲。”

言外之意她心不静。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被赢颉一步跨入殿内的动作打断。

“可是不方便么?”

概因共感之下他觉察到小葱不高兴,他不想见她闷闷不乐。

他并不擅长安抚旁人。那令人心绪烦闷的细碎情绪,却是在他神魂深处搅起了几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赢颉不喜波澜。

更不喜这股隐隐生出的,近乎叫人厌烦的沉闷与不安。

他很清楚,这样的情绪若积聚下去,于他神力的持稳并无益处。

赢颉是这样想的。

小葱微微抿唇,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还是没再推辞。

“……好。”

她收回止虚,起身披了件薄衫,跟在他身后,迈步出了寝房。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天阶院之中,唯有月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如织银霜般将两人的影子悄然拉长。

夜风静静,偶有虫声与仙灯浮影从阶前掠过,小葱忍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出心头困惑已久的一事。

“……今日,参商星君想探我脉时,镯子把他震开了……是你?”

赢颉脚步未停,像是预料到她会问一般,意料之外的坦诚,“嗯。”

小葱微微睁眼,颇为意外。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那时候其实……不至于。”

赢颉却只是淡淡垂眸,简短道:“我不喜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清冷中带着点莫名的压制力,叫小葱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原本还有些愠意,但对方这般毫不掩饰的态度,倒让她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只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竟有点……像在意她是否被旁人触碰似的。

但是他也没有任何立场来替她拒绝不是么?

小葱不愿再想,于是低声问道:“要去哪里?”

赢颉侧过头来,淡淡答了一句:“昆仑云海。”

小葱:“……啊?”

只见对方长袖一拂,灵息一荡。

下一刻,远空像是有火球滚来,只见云中撕开一道缝隙,一只羽色华丽、通体赤金的神鸟破云而出,正是毕方,翼展如扇,双瞳如炬。

毕方鸟已然俯身伏低,像是默许她骑乘。

小葱看着那灵禽,眼里终于浮起一抹不掩饰的讶异与惊喜,转而又有些迟疑地看向赢颉。

赢颉淡淡看了她一眼,“上来。”

小葱点头。

毕竟在此前,毕方鸟对她可没有这般好脾气。每次载她时非但飞得极快,甚至还故意在云层中翻腾,几次差点把她甩下来。

若非她恐高,死死抓住鸟羽,恐怕早已摔得粉身碎骨。

她没少因怕掉下去薅它的羽毛。

小葱当时还以为这只鸟从此记仇了,谁知今日竟格外安分,甚至在她坐稳之前,竟还贴心地缓了缓动作。

毕方鸟振翅,冲天而起。

小葱原以为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直冲,哪知今日它飞得格外平稳,偶尔有意无意地侧转,竟令她数次失去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朝赢颉方向靠近。

她一个踉跄,竟直接撞上了赢颉的肩。

“啊……抱歉。”

小葱手忙脚乱地撑住,连忙坐好。赢颉侧过头瞥她一眼,面色无波,只淡淡道:“坐稳。”

此番简短的“坐稳”,竟没有以往那般冷淡,反倒隐隐带了点不明显的纵容。

毕方鸟在这时忽然轻轻扇动了两下翅膀,像是愉悦般地抖了抖身子。

小葱忍不住狐疑地盯着它。

今日这主仆二人都好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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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毕方鸟飞行的姿态,也不知为何,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斜。哪怕她尽量与赢颉拉开距离,毕方鸟也总能精准地将两人带得又贴近几分。

她正胡思乱想着,视野便已开阔。

她垂眸望向脚下,只见脚下云海翻涌,如万里银涛,层层叠叠,宛如天幕倾覆。

“……这里就是昆仑云海?”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柔和下来。

飞行片刻,毕方鸟忽然低鸣一声,振翅停驻于一片无垠的银白云海之上。

小葱正要发问,赢颉已先一步落下,语气平静:“下去。”

小葱跟着跳下,云海在赢颉抬手之间缓缓分开。

一束束微光自云海深处浮现,如星河倒映,柔和而清透,竟能依稀辨认出其中有草木、有妖、有凡人、甚至有残破微小的兽魂……它们皆静静燃着微光,聚在一起成了天地最温柔的一角。

“这是什么?”小葱一时间怔住,“简直美的不像话……”

赢颉负手而立:“此处乃九重天之界,众生微愿汇聚之地。包括你曾救帮助过的生灵,也在其中。”

他声音平静,可不知为何,小葱却听出了其中一丝极淡的……慰藉。

她怔怔地看着云海深处,忽然觉得心头微微发涩。

她一直觉得,自己走得并不算太远,也未曾耀眼如传说中那些仙族天骄。

可在这一刻,当无数微愿之光映在她眼中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连她都未曾察觉的地方,早已有了属于她的印记。

这一念之间,心底像有什么被轻轻拨动。

小葱看的如痴如醉,眼底渐渐浮现出几分近乎沉溺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唯恐这片云海会被她打扰似的。

而在她不察觉的角度,赢颉侧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那向来冰封的光色,竟也在这无声无息间,缓缓软了下来几分。

少女不自觉地抬手,想要触碰那一点点温柔微光。

“不可。”赢颉眉头微敛,话音方落,小葱指尖已不慎触上,立刻传来一阵灼热刺痛。

小葱吃痛,急急收手,却已被微光反噬。

下一刻,赢颉已扣住她手腕,掌心灵息流转,将那点侵蚀之力尽数压制。

“抱、抱歉,这个实在太美了……便想触碰……”小葱一下子变得小心翼翼。

赢颉沉声道:“这是万灵之念,触碰则是逾矩,你同为生灵自然触碰不得,不过还好没有伤的太深。”

他指腹在她手肘处轻轻按压,确认她无恙。

恰好此时,微风掀开他的衣襟。

小葱原本只是无意一瞥,却在下一瞬猛地怔住了。

那是……锁骨之下,有隐约可见的一抹淡红。

不深,却极其显眼——恰好落在肌肤最薄软的位置,像是刻力咬出的痕迹,不仅暧昧,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意味。

那竟然是一个牙印。

小葱整个人僵住,脑海“嗡”地一下,瞬间炸出上回南栖失控时那混乱的一幕。

她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

南栖上了她的身,咬了赢颉一口!

不会吧……不会真是那次咬的吧?

小葱瞪大了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目光死死盯住那枚浅红印记,耳根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意,热气噌噌往上冒。

她满脸通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惊悚又羞耻的念头

都过去那么久了——那牙印怎么还在!?

她眼神僵硬地移开,却偏偏又忍不住偷偷瞥回去。

锁骨,薄而漂亮的锁骨,线条冷峻,微微浮出的青白色血管连带着那牙印,竟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更别说,赢颉低头时,那唇线清隽而薄凉,喉结在说话间微不可察地滚动着,带着一种无意却令人怦然的压迫感。

这些地方……

她好像……好像……

小葱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脑海里已经乱成一团糟。

这些地方,她好像都亲过……

天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几乎要原地炸开。

“完了完了完了……”小葱在心底疯狂按键,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烧得快能煎蛋了,连灵力都险些不稳。

那边的人却像并未察觉她心底的翻江倒海,只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短暂的静默。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灵息轻拂,动作随意得像是抹去衣襟上的微尘。浅淡的红痕便在他这不经意的一抹之间彻底消散无踪。

小葱怔愣看着他的动作,正要开口,便听他语气极淡、似不欲多提地解释了一句:“此处位置隐蔽,又无痛感,常也难察觉。故而……一时忘了抹去。”

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眉眼亦未有半分波澜。

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牙印”?

他越风轻云淡,落在小葱心头越发别扭。

“是忘了么?”她喃喃。

赢颉只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一如平日里那般冷静克制,偏又有点耐人寻味的意味。他竟未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明明是极为轻描淡写的事,可小葱那双眨巴着的眼里,藏不住的局促与绯红,落入他眼底时,竟让他有那么一瞬莫名的……失衡。

是羞恼。

来自她的羞恼,却也透过那缠绕契约,如碎玉撞心般传递到他这里,让他心湖微微泛起些无名的燥意。

他不习惯。

不习惯这份带着些少女小心思的情绪在他神魂中悄然蔓延,像风拂静水,虽无声却难以无视。

赢颉垂眸,想到自己锁骨处那早该随手抹去的印记,目色微沉。

其实他未尝不能注意到。

从那夜后,这点痕迹便一直存在,明明想要抹去不过是一弹指的事。

可不知为何,那时的他并未动作,甚至连将它纳入心神都显得有些迟疑与……抗拒。

他只是任由它留着。

如今想来,这“忘了抹去”的话倒并非虚言……只是他在某种潜意识里,的确未曾急于抹去罢了。

赢颉收回视线,袖袍垂落,将锁骨与一并遮住。

他不再看她,只是淡淡补了最后一句,语气听似无波,却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总之,不过疏忽,不必在意。”

若说毫无在意,那定然是假的。

“回去了。”他道。

而小葱却怔在原地良久,半天才低头掩饰般抚了抚自己的琼光环,咬牙在心中悄声骂了自己一句。

直到赢颉那道白衣身影渐行渐远,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任务是哄老婆

铁齿铜牙啊辛小葱~(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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