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聆心念(二)

月光淡白, 风吹山路松影摇动。

他们从云海回返,山径寂静,远处传来兽鸟隐鸣, 一派清冷。

小葱抱着膝盖坐在毕方鸟背上,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抬手拨了拨, 低头半晌没说话。

风从他们肩头滑过, 月色沉在羽翼缝隙间, 小葱悄悄偏头,看向赢颉脸上那道横过颧骨的狰狞疤痕,她忽然低声开口:“……你脸上的伤,是何时留下的?”

赢颉身形未动,语调仍是那样淡淡的:“许久之前。”

“那伤在脸上肯定很疼吧?”小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不疼。”

赢颉看了小葱一眼, 她的神情淡淡的, 却不是冷淡,而是那种带着一点柔软、温吞的关切——不刻意,却正好。

他忽然意识到, 这份关怀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出自她骨子里的某种天性。

共情、温柔、敏感……她一直是个很容易被他人情绪触动的人。

原来……这便是被她感受的感觉吗?

还挺舒服的。

他难得沉默了一息,兀自扯谎道:“是在一个很难遮掩的地方。以前试过各种法子, 弄不掉……”

语气轻描淡写, 像是随口一言, 却藏着几不可察的滞涩。

“习惯了。”他又补了一句。

可其实, 就在那一瞬间,他有些想让这份关心,再多停一会。

毕方鸟展翼凌空, 竟比来时飞得缓了许多。

小葱原以为它又会像先前那般,故意左冲右晃,害得她一路都得稳着下盘,深怕又碰到旁边的大人又惹其不快。

哪知此番回程,它却稳如静山,连风都绕着它飞,像是恨不得在空中多停一刻。

小葱心中微生讶意,暗想这大鸟转性得未免也太快。

她如此想着,又瞥了身侧人两眼。

而赢颉静立于鸟背之上,素衣无尘,神色如常,似是对这刻意延缓的行程毫无异议。

“如果……你没有那道疤,想来也会挺好看的。”小葱忽而道。

她是在替他可惜吗?赢颉微微扬眉,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小葱继续道:“我也不是什么生得出挑的人,却总觉得……天界的东西,就该美得像玉像雪。”

“你若没有这疤……”她忽然自嘲道,“站在春神大人身边,该是更赏心悦目的。”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

赢颉没说话,小葱似是觉得自己言语失当,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速也快了些:“没有说你容貌不好的意思。只是我自己对这比较在意罢了……”

“我容貌不出挑,之前在参商星君那里的时候,也想要变成漂亮的仙女跟着他,但总又怕自己太爱妍丽叫人议论,叫别人觉得我是痴心妄想,反倒给人家参商星君添麻烦……”

她说得结结巴巴,像是解释,又像是慌乱地遮掩什么。

赢颉刚扬起些许的眉,又缓缓落了下去,静静望着她。

那一瞬,他不知怎的,竟像被什么从心口一寸寸地剜了下去。

她想成为漂亮的仙女,是为了不拖参商的后腿。她觉得自己的面容不出挑,是个累赘,是配不上那样的人。

可她又怕,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合自己心意的过程,会叫别人对参商有看法……

可她从没想过,她已经很好了。

她已经……足以撼动他原本无波的意志。

他此前对“好不好看”,没有概念。

万年来神明的存在,本不需凡者目光加诸。他行走天地间,身负神威,寻常仙者也压根不敢直视,更遑论评断他的容貌。

他偶现人前,常覆面而行,不为遮丑,只因天地法则如此——见神者,心魂震荡,轻则迷失,重则神识崩碎。

如此千年万年,迎着的尽是同一种神情:敬畏、惧怕、迎合、乞求。没有一个人,会在意他眉眼之形、唇角之弧是否温和动人。

他也从未在意过。

那是一种更高位者才会拥有的漠然——这世间根本没有“谁”,能与他平等地谈论好看与否。

可现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赢颉垂下眼睫,指尖拂过衣襟上被夜风吹动的褶皱,那道幻化出的疤痕似乎在此刻也有了重量,不仅仅是一种遮掩,也成了一种……屏障。

他原以为这些皮相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余之物。神明无欲,皮囊只是用来行事的载体,太好看,反而惹事。

所以他选择了这幅疤痕之颜——让人敬而远之,避而不谈。

就连她,原用意也是如此。

她若畏他、不愿近他,反倒能叫他安宁。于他,于她,都是省事。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生出一点微妙的犹疑——若示她的皮囊真的无疤了,她会不会……看他多一眼?又或者,会不会不止一次?

这一想法浮现的瞬间,赢颉竟莫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烦闷。他眉头微蹙,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却终究没说出口。

她的喜欢,是对“好看之物”的喜欢。

她想配得上那样的人。

而那样的人,从来就不可能是他。

赢颉心中向来无波。可此刻,那种莫名的烦闷却像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漫起。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在意,只觉有一根弦被人不由分说地扯紧了,紧得近乎发痛。

为何,总是参商?

赢颉闻言,眼睫微动:“可我从来就不想站在她身边。”

小葱微怔,扭头看他。

赢颉垂眸,目光落在翻涌的云层里,没有回望她,只像顺着风慢慢说出心底最轻的一句话:“若我容貌无伤,也不会是为了叫旁人看得顺眼。”

他声音低沉:“我若真要立在谁身侧,我宁愿……是站在你身后。”

小葱像被什么猛地击了一下,睫毛轻颤,呼吸都有些乱了。

再沉默下去,她怕自己要炸开,忽地转念一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亮晶晶地望向他。

“你……吃过刘娘子的豆花吗?”

赢颉微愣,显然没料到她话题跳得如此之快,神情有一瞬的茫然。

小葱认真道:“就在第一重天,月河边上那个摊子,我说过的。我认她做娘,就是因为她那碗豆花。”

她语气飞快了几分,像生怕他拒绝:“豆花上头浇了桂花酱,甜是甜了点,但香得很。她还做咸口的,配的是灵菇酱油露和酥黄豆,热气腾腾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要被暖透。”

说到最后,她嗓音微顿,又添上一句:“……眼见天快亮了,我想着,你若没吃过,不如我带你去试试?”

赢颉望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小葱咽了口气,小声道:“也不光是想吃,就是……想带你去见见我娘。”

良久,赢颉才淡淡地道:“嗯,随你。”

“真的?”小葱眼睛瞬间亮了,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喜悦,“那我们去第一重天吧,我请你吃豆花!”

她笑起来时,像月色下一团被风拂动的灯火,又暖又跳。

“改道,去第一重天月河。”

他话音刚落,毕方鸟嘶鸣一声,羽翼一展,又再次卷起灵风。

她忍不住低声念叨:“刘娘子她见了你,不知道会不会吓一跳……可得让我先说清楚,你是我朋友,可别还没坐下她就把你当酆都的仙官赶出去。”

赢颉偏头看她一眼,神情仍淡,却像在认真听。

小葱继续叽叽咕咕说着:“她性子直,有时候嘴也快……你别和她计较就是。”

毕方鸟驮着两人向下飞去,云层如浪,朝阳未破,星辉仍挂在天际。

风从耳边掠过,小葱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

她偏头看他,眼里藏着一点好奇:“你该不会从没吃过人间的早点吧?”

赢颉神情平静,缓声道:“没有。”

“那你可得记住,今天是头一回。”她扬起下巴,笑得骄傲又满足,“刘娘子那碗豆花,可不输仙府御膳。”

月河还在雾里打着瞌睡,天光未破,街头巷尾安静得很,只有极远处传来几声挑担的吆喝。

毕方鸟收了灵羽,落在河畔一处青砖巷尾。落地的瞬间,小葱衣袂一摆,抢先跳了下来,转身时眉眼带着亮光。

“就这儿。”她压低了声音,像带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会儿你别乱说话,她嘴上不饶人,可是个心软的。”

赢颉站在晨光未开的街头,偶有行人远远望见,皆不敢多看一眼。

小葱却一把拉住他,像是怕他反悔,“走,我带你进去。”

街口那家豆花摊已然支起,案几上笼屉热气正盛,晨雾混着锅气氤氲,香味便也借着风一路飘来。

摊前的刘娘子正熟练地翻着锅,一边往碗里盛豆花一边打着呵欠。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瞧,眼睛一亮:“哎哟,是我们小葱儿——”

话音未落,视线便落到她身后那人身上,一瞬停滞。

她上下打量了赢颉一眼,那伤痕、那气势,哪怕不识天界规制的人,也本能觉出他身份不凡。

但刘娘子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半真半假:“这位……好闺女,你这是给我摊子请门仙来了?”

小葱一噎,赶紧道:“这是我朋友,叫……苍术。没吓到你吧?”

“哼。”刘娘子嘴角一翘,像是要笑,“你敢带来给我看,我能怕他?”

她话锋一转,语气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说起来,小葱儿你现在可是仙家人物了……我听说你过了萤火试炼,还入了天阶院,是不是啊?这回再喊我一声‘娘’,怕是得折煞我咯。”

小葱撇嘴:“那哪有娘你这九重天第一豆花来的厉害啊。”

“嘴甜也不多给你加黄豆。”刘娘子笑骂一句,转身麻利地盛碗,“我说你啊,只记得不久前还哭着说人欺负你,如今就带大人物下来喝豆花来了,好闺女也算是出息了。”

赢颉站在一旁,始终不语。那张刻着伤痕的脸,在晨雾与锅气间显得尤为寂静冷峻。

可刘娘子并未对那道疤多看一眼,也未显出惊异或同情。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又给那碗咸豆花多添了几颗酥黄豆。

“坐下吧。”她推了凳子出来,“你朋友气势再大,也拒绝不了我的豆花吧?”

小葱低声对赢颉道:“她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赢颉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碗,坐下时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这巷子里的人间清晨。

“尝尝吧。”小葱一边低头吃豆花,一边说,“你若是吃了这口,以后她就会记住你了。”

赢颉低头看向碗中,那团白嫩微颤的豆花浮在金黄酱汁里,热气腾腾。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的确入口即化。

他忽然记起小葱曾说:“我认她做娘,是因为那天她问我一句:‘好孩子,要不要吃豆花?’”

原来就是这种滋味。

他沉默着吃了几口,忽听刘娘子笑道:“哎,小葱儿,以后成了仙官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人。你娘我,可还指望着你回来帮我看摊呢。”

小葱吃着豆花,嘴里含糯糯的热气:“哪能啊,你豆花我可是还没学会怎么做呢。”

锅边的热气还未散尽,小葱吃得欢快,一碗甜的扫得干干净净,又端起咸口的慢慢品着,偶尔抬头望赢颉,像是在等他评价。

赢颉吃得不多,但已然是很给面子了,他沉默间将那碗豆花吃了半碗。

“娘,我去前头给你捎些新桂花回来,昨夜下露了,别再湿了香。”小葱起身,一边说一边把空碗往桶边一搁,脚步轻快地往巷口去了。

刘娘子笑道:“你去吧。”

等她人影一转入雾中,刘娘子才将手中蒲扇一收,拍了拍衣摆,转身走回摊后,慢悠悠地在赢颉对面坐下。

“我说,”她看着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你就是她说的那个小仙君吧。”

赢颉眉头轻蹙,未曾回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幽冷静,叫寻常人早就心虚退后,可刘娘子只是皱了皱鼻子,摆手道:“别用这眼神看我,我可不是要刨你根底。我年纪大了,见得多,什么身份、修为,在我这儿都不顶事。”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小葱这丫头,从不轻易伤心。她那回回来看我,眼圈都红着,说她不小心喜欢了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问她那人哪儿好,她说那人哪都好,像天上的星星,看一眼都觉得心里静。我那会儿还想,姑娘家第一次动心便遇上这等事,怕是要伤得深。”

她盯着赢颉的眼睛,慢慢道:“我原以为她不会带你来,没想到你倒是先跟着来了。”

“你以前应是长得不差,可脸上这一道……怕是遭过难吧……容易吓到旁人。”她语气缓了缓,像是试图理解,“可难再大,也不该拿别人的心当试炼。”

赢颉抬眼看她,仍未出声辩解。

刘娘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似笑非笑地摇头:“你倒沉得住气。”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承诺些什么。”她话锋一转,语气却重了几分,“我只想告诉你,她不是仙族后裔,没有背后的家世来护她道心。”

“她是从最底下熬上来的,吃过苦,挨过打,被人骗过,也被人看不起过。”

“她捧出去的那颗心,是用命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又道:“你若喜欢她,就别冷着脸不说话。你若不喜欢她,就别再让她误会,也别让她再为了你闷头伤心。”

她起身理了理围裙,声音低了些:“她若将你带来我摊前吃这碗豆花,那你在她心里,大约就是个‘家里人’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锅边,重新添了炭火。

赢颉静坐原地,良久未动。

锅中豆花咕咚一声响,热气再次翻涌,他才低头看向手中未动几口的豆花——白嫩的表面微颤,酱香淡淡浮起,似人间的烟火,缠绵而黏腻。

不远处,小葱抱着几枝带露的桂花快步走来,见他还坐着不动,便一边跑一边笑:“哎,你不会是被我娘说烦了吧。”

赢颉抬头望她,目光里藏着一点不明的东西:“不会的。”

她凑过来坐下,把桂花搁在桌上,歪头看他:“是不是她又拿豆花当借口说你‘气势太盛锅都不热’啦?”

他没说出口,只低头,一口一口将碗中的豆花吃尽。

……

小葱最终还是回到了天阶院。云海归途的风意仍残留在衣袂间。

她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屋中香炉未熄,浅烟袅袅。她走到榻前坐下,低头望着腕间那枚银镯,忽觉今夜心绪乱如飞絮。

信息太多了。

她明明在尽力理清,可越理越乱。

他……不喜欢春神大人么?

明明不过一句话,却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地击了一下,乱跳得不受控制。

他说,他宁愿站在自己身后。

小葱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更坚定了要为其治好脸的想法。

哪怕他当真仙姿昳貌,她也不用纠结这是否是在将其推远。

毕竟那伤在面部,定然是定然是痛楚及羞辱都叫人无可复加吧,连他自己都弄不掉,想来也是被迫放弃吧。

既然如此,她一定要尽她所能去试试……以还报他之前为自己做的所有。

这道疤这么深,想来只是痛苦回忆不愿再想……怎么可能不痛呢?

可——

忽而思绪翻涌,小葱眸光微敛,又想起了那牙印。

那牙印他也说不痛来着。

没准他真就是一个对痛觉无感的人呢?

那夜的荒唐历历在目,她清楚的记得咬得不轻。

可他竟说“不痛”?

更别提在云海时,她指尖一触那道微光被反噬,尚未来得及叫出声,就看到他眉头倏然一皱。

她缓缓抬起手臂,摸了摸被烧伤的那块皮肤,轻轻咬了咬唇。

“他怎么看起来像也能感知到痛的样子?若真是对痛毫无所察,怎会因她受伤而焦急?”

小葱心底忽然涌出一个古怪又可怕的念头。

“难不成……我和他之间,真的有某种感应?”

这想法一冒头,她自己都被惊得不轻,连忙甩了甩脑袋,像是想把那荒唐的臆测甩出去。

她才活了多久……哪有这种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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