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补恶魂(六)

雷声滚滚, 星影涧上空乌云翻涌,似雷神怒目,天地俱寂。

小葱一动不动地立在雨中, 衣袂湿透, 发丝贴着脸颊, 心中一片冷静。

方才她本想趁赢颉在身边时悄悄试试止虚的反应, 不想竟真的能唤回。

像是好久未见小葱, 止虚一回到她身边, 南栖就迫不及待的现身。

“憋死我了,被那家伙的气息摁在灵鞘里动弹不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了。”一道红影在她眼前显形,声音娇媚,语气却带着几分恼怒。

小葱偏头看她一眼。

南栖仍是那副勾魂夺魄的模样, 红衣胜火, 素骨凝香,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却不沾尘雨,美得惊人。而她自己浑身湿透, 狼狈不堪,两人站在一处,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撇撇嘴,语气凉凉:“你之前不是对他还挺感兴趣?能躲在他那儿不应该偷着乐?”

南栖翻了个白眼, 懒懒靠在她肩头, 哼了一声:“我只是对他身上那股气息好奇。可惜他那张脸又死活不肯露……好无聊……我魂都要闷坏了。”

她说完又皱了皱鼻子, 对着小葱嗅了嗅:“你最近……身上有点不对劲。”

“什么有的没的?”小葱眼神闪烁, “……下次再说,眼下先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脱困。”

南栖嗤笑:“你要是能乖乖听他话待着, 早脱困了。”

小葱蹙眉:“我被困在这儿你难道就能自由了?”

“可我也没有破他禁制的能耐啊……”南栖一顿,摊手:“我不过一个魂体而已,怎么帮你?”

随后她又啧了声,上下打量了小葱几眼,忽而语气一顿,神色变得凝重:“……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心绪不宁,仙力耗损得异常快?”

小葱皱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风雨打在她肩上,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她却像无知无觉,她垂眸低声道:“我最近是有点不对劲。苍术不是说我魂体未稳吗?我最近体内确实……躁得厉害。”

“原本我一直修炼就仙力耗得特别快,哪怕冥心静养也镇不住。有几次……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收紧,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以为是因苍术那家伙助我修行,揠苗助长的缘故。”

“可自从到了星影涧后……我越来越觉得,不止如此。”

南栖定定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你身上的气息变了,有点……像是染了魔气。”

空气霎时沉寂。

小葱怔了片刻,旋即讥诮地一笑:“你说我染魔?”

要知道魔这种东西,在谁人眼里不是极恶的化身,人人避之不及,她心向仙途,怎可沾染其分毫。

“怎么可能。”小葱语调不再轻快,“魔族不是早就湮灭了吗?”

“湮灭?”南栖笑了笑,像是在笑她太天真,“你真以为天书中写的就是全部?魔和神一样,皆是天地孕养的正统一脉,只不过最后的战争,天族赢了

——神都尚有一个留在世间,魔又怎可能灭个完全?”

小葱突然想起星星们以前和她提过,遂接话道:“我也听说过一些上古旧事……魔生性桀骜,天赋异禀,最初与神族并立于诸天。但魔过于贪婪,自诩应当主宰苍生,为了争权,屠过仙城,也迫害过人界。”

“魔输了啊,历史向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南栖摊摊手,懒得再争辩。

左右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她附和道:“是啊是啊都是万恶的化身了,在你们天族看来,定当是要被诛灭的存在。”

小葱喃喃:“那肯定,他们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天道肯定留不得他们……”她低头,双手发冷。

修炼时灵息紊乱,情绪愈发极端,连对赢颉的心思也生出过一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她本以为是情绪波动,可现在想来,许多念头——似乎并不是她本应拥有的。

她不想做魔,她不想成为恶。

若成为恶的奴役,那她一切的修行都没了意义。

南栖多次助她,更没有必要在此时和她开这种玩笑。

她可能真的染魔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修炼过头走火入魔啥的。

小葱心头忽而像被什么狠狠攫住了一下:“你说我染魔……那我要怎么办?”

南栖看了她一眼,眸光闪烁:“你刚刚不是问我怎么解这定身术吗?若能借天劫一击,不紧能让你此刻脱困,还能助你飞升,劈散魔息,淬炼仙体,或许可取。”

“可若到了魔息入魂根的那步,就不是‘能不能修仙’的事……但你要记住,无论是仙是魔,你都还是你。”

南栖看着她,轻声道:“你不是一向很敢赌吗?不如就试试这个法子吧。”

“你自己来问问这天命,你到底该成为什么。”

知道小葱心中已有决断,南栖说完,魂体散去。

小葱抬头,风暴正盛,黑云翻涌,雷光在远天滚动不休。

她忽然笑了。

“那就劈吧。”

如今她被定在原地无法脱身,又如何能忍得下这一口闷屈?

大不了破开这束缚。问个明白。

她的境界本就已到瓶颈,只是这些日子自己有意压制,不急于渡雷劫提升——那渡雷劫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许多贪生怕死的仙者更是因此安于当下修为。

可她不愿再被困在这片凭苍术意志波动的星影涧中,亦不愿再被迫等待那个从不肯解释的人来施舍一丝回应。

她闭上眼,灵台深处那一点引雷的念头竟悄然应和了天地异象。天劫如被唤醒,自乌云中迸出一道狰狞雷光,轰然砸下!

电光照彻竹林山涧,瞬间将她身影吞没。

第一道雷,从天而降,雷光如柱,径直轰落在她头顶之上。

炸响间,空气像被拉开了口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禁制瞬间碎裂。

正是那条言出法随的禁锢之术——她终于能动了。

大雨滂沱而下,小葱眯眼望向蓄势着劈下惊雷的天穹,她眼神冷冽,手中缓缓结印准备与之相抗。

眼看着又一道惊雷自云霄中劈下,重重砸在星湖之上。

那原本以精神力织就的无形囚笼在天威之下顿时崩裂,似有千万根丝线被瞬间撕碎!

湖面上裂开片片碎光。山林间回响起撕裂般的巨响。

与此同时,远在山腹之中的赢颉猛地与白泽对视,整个人倏然站起。

他的脸色微白,身形一闪便破空而去,连袖摆都未卷起。

白泽骤然面色大变:“她不会是打算在这儿渡雷劫?”

赢颉眨眼便不见踪影,只留余音:“她疯了。”

第三道天雷蓄势未久,终于轰然劈下。

那一瞬,天地失声,雷光铺天盖地,如万刃齐出,直劈那站在风雨中的身影。

而就在雷光将要吞没她的一刻,一道人影破空而至,几乎是撕裂了空间般横插进来,将她带向自己。

光焰倾泻,小葱耳膜一震,四周尽数湮没在雷音轰鸣之中,整个人就像被震碎在天威之下,意识一度模糊。

可她分明觉察到自己被死死护在一个炽热的怀抱中。

那人背脊笔挺,身形岿然不动,肩头却被雷火劈中!

“轰——!”

雷光将他衣袍撕碎,灼烧焦黑,肩背皮肉翻卷,可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将她牢牢扣在怀中,一手护在她颈后。

见这天雷分毫未打在自己身上,小葱气急,冲眼前人大吼:“谁叫你替我挡的!”

龇牙咧嘴地骂完,小葱这才睁开眼看向身前。

只此一眼,她心绪在震惊中激荡。

此刻苍术脸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愤怒、心痛、冷冽、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想说话,喉头却一时哽住,连一声都发不出。

可天劫不止。

第四道雷随之而至,光柱如擎天之柱,自天际贯穿而下,雷意澎湃,轰鸣滚滚!

小葱瞳孔骤缩,强撑着神识,死死咬住牙关,勉力运转灵息,试图与对方彼此分摊雷势。

孰料,她镯中那枚曾在阴崖险地采得的灵草,竟在雷火灼烧中缓缓化开。

草药灵息本就带有微弱的解障之力,如今在雷劫激发下,灵息与天威交融,生出某种奇异的共鸣!

一道灵光倏忽炸裂,化作星星点点钻入眼前人的眉眼之间!

小葱睁大眼,耳边雷鸣瞬时寂静,天地在此刻静止。

不知从哪发出“咔哒”一声。

她看见——

结印崩裂,术法剥离如墨影剥壳。那一层曾以天阶神识遮掩的幻障,竟在她面前被雷光剥开,寸寸碎裂!虚幻的五官在雷电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她竟依稀见过几眼、却仍旧瞬间心悸的神容。

神岳雪骨,万古寒月……那张面容和真相一起毫无遮掩地裂壳而出,映入她眼底。

小葱愣住了。

她看到了“苍术”真正的脸。

她的脑海“轰”地一声炸开。

她心底曾无数次悄悄升起过的那个念头,此刻终于在这雷光与火焰中被毫不留情地击穿了。

她看着他,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你是……”

风雷将她的话吞没,可她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正是她梦中的那个仙君!

那样的俊美,那样神圣的叫人不忍侵犯。比她想象中他恢复容貌后的模样还要好看万分。

那一双冷静如镜的眼眸,此刻倒映着她满脸的水痕与震惊,眉眼分毫未动,仍是伪装着苍术的模样,只是此刻再无法自欺欺人。

可一直以虚假的容貌示她又是为了什么?

她眼底的惊惧、愤怒、错愕混作一团,胸口被什么狠狠攫住,连呼吸都乱了:“你一直……都在骗我。”

她没说完,却已泪湿眼眶。

他一怔,垂眸与她相对。

下一瞬,天地再度暴鸣,第五道雷势从云顶贯下,重重劈落!

电光如河,焚尽四野。

小葱眼前一白,彻底失去了知觉。

赢颉皱着眉,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抬手引诀,准备强行斩断剩下的雷劫气机。

他的手指微颤,掌心却又极稳。

光刃划破虚空,如同天地定锚般,他抬袖一挥,撕开星影涧的界障。

下一瞬,天雷被逼回天上,风雷骤止,一切归于静寂。

他抱着她,脚下生光,转瞬挪移至竹屋门前。

门扉应声开启,室中灵火自燃,炉中草木芬芳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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