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旧梦 (一)

就在小葱神识抽离的一瞬——

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记忆, 如海潮般将她淹没。

百年前,三界动荡已有数载。

昔年神族崩塌,诸神隐退, 三界动荡未息。随着天道失衡, 人妖两族的界限逐渐模糊, 冲突也愈发频仍。

初时, 凡修得道者如星火燎原, 接引飞升者络绎不绝, 诸多宗门因而得天界照拂,底气陡增,人族修道者一度繁盛。

因此许多凡修野心随之膨胀,人族修者为夺天材地宝促进修炼,肆意侵入妖族之地, 杀猎灵兽, 焚林伐泽,破坏原有生态。妖族被迫退避,生存空间日益逼仄, 这才爆发长达百年的反扑之战。

妖族南下欲夺回家园,袭村攻镇;人族亦不遑多让,立宗设道,御剑斩妖。千百年来你来我往, 死伤无数。

时至如今, 却灵气日枯, 飞升难求, 仙道渺茫。宗门弟子青黄不接,昔日浩荡诸宗,如今也只能苦苦支撑, 护住凡尘最后一丝秩序残火。

岱渊宗,便是凡人里最负盛名的大宗之一。

云怀忱,正是岱渊宗嫡传弟子,号称千年难遇的清修之才,更据说是眼下凡修当中唯一有望飞升的人。

那日他方自祖塔中修行归来,便被一纸密信惊动——掌门大师兄死于妖族手中,未见尸骨,临终前唯留一道血符,请宗门设法照看其双亲及其胞妹。

信上不过只言片语,落款却是庄林簌的亲笔,字字心切,钉入云怀忱心口。

师兄庄林簌,是他入门以来最亲近之人,自幼教他持剑修诀、炼体御灵,二人虽无血缘,胜似亲兄弟。如今庄师兄已陨,他自是当仁不让,执剑请命。

——即刻赶赴庄岙村。

待他来到庄岙村,彼时热闹的村落,已是一片废墟。

炊烟散尽,尸骨横陈。

街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是血腥味被雨水冲刷后的气味,街道尽头焦土斑驳,残垣间余火未灭。

少年一身素白劲袍,御风而至,踏入村口,压下心中哀恸。

云怀忱并未抱太多希望。

连庄师兄修为上乘都已魂归不返,村子里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在这片被妖焰洗劫过的凡村中,又哪还可能留有活口。

正当他踏入一间倾塌半壁的茅舍时,竟有抹几不可查的妖息自破旧的柜子前闪过。

他瞬间拔剑,气息锁定,打开柜门。

入目是一块布料,布料里面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一直在不住的颤抖。他用剑尖挑开那块布料,布料之下赫然是一个活人。

一身布裙被污水打湿,小姑娘抱膝蜷缩着。

小姑娘在察觉有人闯入的刹那猛地抬头,慌张的神情犹如一只惊恐至极的小兽。

云怀忱愣住了。

他们岱渊宗背倚岱山,自诩地界得天独厚,钟灵毓秀,修士们又是经过层层遴选,撇开根骨不谈,相貌都是个顶个出挑的。

再加之修行之苦,餐霞吸露,炼的这群修士们不论气质还是身段都是清逸非常。何况大家都有灵力傍身,延缓颓老,他们的肌肤也不见一丝风霜,正值茂年的他们统统都维持着韶光的最好模样。

——他见过无数美人,自岱渊宗至各家门派,清冷孤傲者、温婉如水者、风姿绝代者,无不如瑶光星辰般。

可只有眼前的这张脸,却令云怀忱心神微震。

不染铅华的小脸凝白如玉,鼻腻鹅脂齿颊生香。

她柳眉微颦,望向前方的眸子里含着晶莹的泪珠,显得楚楚可怜。

明明最该是要人忍不住怜惜的一张脸蛋,偏偏眼尾上扬,又给这副姿容上平添了三分娇憨妩媚。

惊艳转瞬即灭。

他素来冷性,修心断情,见色不动,便不知何为怜香惜玉了。

云怀忱不是那种无根无凭就会轻信旁人的人。

这庄岙村早已被妖族洗劫成焦土,村民尽数罹难,为何独她能存活?

这太古怪了。

更何况她身上……有微不可察的妖息。

他心头微凛,指尖悄然结印,一缕剑气自袖中引出,虚虚绕过少女周身三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迅速试探。

少女动都未动,连头都未抬,只是身体微微一颤。

云怀忱眸光冷了半寸,再探,剑气已隐隐触及其右臂。

“咝——”少女猛地抽了一口气,手臂触电般的一缩。

云怀忱顿了一下,见其宽大衣袖下的右小臂有道狰狞的抓伤——原来是她被妖物抓伤了,伤处沾染了妖息。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问一次,语调已不再带刺。

“庄……庄杳。”

她说话的声音,果真如她外貌那般干净、软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乖巧。

他目光微动。

庄杳?

那不是师兄亲妹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抱着膝雪白伶仃的腕子上,那根红绳与那片雕着嫩叶的玉,令他瞬间确认她的身份——

这就是庄师兄的亲妹妹,庄杳。

他师兄也有一根,只不过是挂在颈子上的,说明这少女确实是师兄的亲妹妹不假。

云怀忱微蹙眉目,伸手欲拂去她遮住眼的几缕湿发。指尖方触及那张脸,身形尚未靠近,那耀目的日旸便正巧洒落。

她却猛地避开,仿佛灼痛般闭紧了双眼,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怕光?

云怀忱心头一动,发现她那双眼瞳,不似凡人瞳色,虹膜泛白,不聚焦。

他如遭雷击般顿住。

她有盲症!

此时再想她此前未言一语,不是胆怯,不是遮掩,只是根本不知如何回应他的注视。

一种无声的窒息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忽然有些懊悔,方才竟起了那样的敌意。

云怀忱胸中泛起一丝久违的烦意,旋即收敛,抽剑割袍,裁下一根布带,轻声道:“外头日光太强。你先把眼睛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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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悄悄将布引至她指尖。

她微微一怔,犹豫片刻才慢慢摸索着接过那块布,轻轻地在眼前缠绕。

“我是林簌的同宗师弟。”云怀忱俯身,语气听着倒依旧冷静,“此处不宜久留,你胳膊被妖力灼伤了,烦请让我替你包扎一下,好赶路。”

听云怀忱这一语,少女不但没有回应,反倒把头埋了下去,叫他只能看着她颤动凸起的蝴蝶骨束手无策。

云怀忱皱眉。

他素来不善辞令,更不懂安抚。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哪一句话惹得这般反应,只得稍作调整,尽量缓和语气:“你若不愿给我看伤,不如我先背你离开此地,待脱险后再做打算。好不好?”

少女这才战战兢兢地点头。

云怀忱见她应下,终于松了口气,便俯身探臂,动作克制而利落,将她小心托起。

他修行多年,御剑之力早已精熟,背一个少女本就轻而易举。而她更瘦得过分,伏在他背上时,那点重量与他日常佩携的剑鞘无甚分别。

“你……”他感受着背后那道几不可察的温热,喉结动了动,终是低声开口,“刚刚是不是很怕我?”

少女被布带遮住的眼看不见他,却在他发问的瞬间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慢地点头。

“不过我们就这么离开吗?我想等我哥……”她声音低哑却极轻,“我哥说……他会来找我,我怕我走了,他若来了便找不到我了。”

柔软的一句话砸得云怀忱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口,想告诉她:你哥哥……已经不能来了。

可话至嘴边,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她如今亲人皆逝,一夜之间家园尽毁。这样一个身负妖伤、眼盲未愈、身心俱疲的少女,没准正是靠着对兄长的信念支撑着。若此时便将那最后的执念一并斩断,对她而言,会不会是另一重伤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拽住他衣襟的一角上,少女指节泛白,像是在溺水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于是云怀忱做了决断。

缓一缓,再缓一缓。

不急着回宗门,也不急着摊牌。

起码要等她身体好些了,有力气面对这一切了,再告诉她。

不然,宗门中人多口杂,消息一旦传开,他定保不了她耳边的清净。

他低声道:“庄杳。”

身后少女轻轻应了声:“嗯。”

“你身上还有伤,不宜赶长路。”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先带你去最近的县城落脚。你安心将养,等伤好了,我们再回岱渊宗。”

少女怔了一下。

“哥哥是在宗门么……我们现在不回去?”她声音微弱,有些迟疑。

“回。但不是现在。”

云怀忱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宗中山高路远,你,伤还未稳。若在途中再出了岔子,你哥哥……也不会放心。”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用了“你哥哥”三个字。

庄杳听了,果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云怀忱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

灵川城位于岱渊山以南百里之地,因山河环绕、雾气常年不散而得名。虽不属大郡,却因地势偏僻、离宗门不远不近,向来是修者路过歇脚、凡人勉力为生之地。

云怀忱将庄杳安置在灵川城西的一处驿馆,驿馆远离闹市,他以前下山出任务常在这歇脚,此番刚好带庄杳去修养。

他为她布下静音阵法,又看她安睡无虞,方才转身出门。

灵川虽地处偏僻,但因地近修道重地,城中有不少店铺都在售卖器物与符药。他挑了几件最合适的女衣买回来,布料谈不上精细,但胜在柔软轻便,颜色也素净得体。

等他回到院中,庄杳还未醒来,直至酉时将近,榻上的少女才悠悠醒转。

她睁眼的一瞬,先是本能地抬手去碰布带,又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指尖顿住,然后缓缓坐起。

“醒了?”云怀忱从窗下起身,走近几步,将包裹放到她膝头。

“我叫店家帮你备上了热水,这里是新衣裳。你沐浴后便换上。”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少了往常的冷意:“好了唤我,换完我来替你上药。”

庄杳轻轻应了声:“……好。”

云怀忱见她拎不稳包裹,索性接过来,俯身将衣物一件件铺开,一一报上颜色与款式。

“浅灰的是里衣,淡青外袍,扣子在右。还有布鞋与发带,若是不合脚,同我说,我再帮你换。”

他的语气依旧寡淡,却难得耐心,连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庄杳指尖轻轻掠过那件衣裳,衣料温热,是被对方认真挑选过的。

她低声说:“……谢谢你。”

云怀忱未答,只起身去倒水,语气淡淡:“我一直守在你门口,你有事叫我。”

沐浴过后,屋中雾气未散,暖意氤氲。

盲人穿衣不易。她摸索着穿上抱腹,里衣系带却缠得死紧,她试着扯了几次,不但没解开,反倒擦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牵扯之下,细细的布料摩着结痂的创口,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嘶……”

声音不大,却真切落入门外那人的耳中。

门外的云怀忱倏地抬眸。

他自她入浴后便在外守候,从未远离半步。原本屋内寂静无声,此刻忽闻一声轻响——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撞发出的动静。

此刻听见声响,他心神一紧,随即低声问道:“怎么了?”

屋内没有回应。

他沉了沉眉心,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烛焰在静夜中跳动。驿馆的房间不大,隔着一面雕花屏风,将沐浴的方寸之地与外间分开。

屏风上映出一道纤细轮廓,光影映着少女斜斜的背影,衣物松垮地堆在腰间、发丝湿漉漉垂落,整个人局促无措,肩线清晰,胸前微微隆起的曲线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被火光勾勒出朦胧的剪影。

他倏然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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