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触碰④

李叙川醒了。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便昨晚再如何喝醒酒汤,他醒来还是头疼,门外的佣人时刻等着,在他发号施令后才鱼贯而入,给他今天的午饭。

已是中午十二点过,李叙川瞧了瞧床边上的大立牌,算是充了会儿电。

吃完饭,他又回游戏房了,电脑开机,登上约稿软件,继续给境昙约画。

之前他找了个特别能画出境昙神韵的画手太太,就是大立牌的画手,可惜太太三次繁忙,如今加钱排队都不接了。

李叙川想再试一下。

这次,他价格直接加了十倍不止,画手太太再三犹豫,最终没抵过金钱的诱惑,还是同意了,就是排期较久,要两个月才能画完。

李叙川能等,他高兴地喝了口手边放着的饮料,往后一倒,躺在软软的靠背上,继续欣赏以前的成品画。

虽然全部都被他制作出来了,可原始的文件也是不一样的美味。

“你真好看啊,昙昙。”李叙川咬着吸管,眼睛都笑地眯起来。

也就是这时,他蓦然感觉耳朵很痒,敏感地缩了下。

李叙川转头盯向后面,那些全是他的游戏机,展品什么的,都在柜子里,哪里来的风?

他摸摸耳朵,没再注意这点小事,又翻着约稿软件的首页,找适合的画手太太约更多稿子。

只是,他身上越来越莫名其妙。

偶尔腿痒,偶尔后颈痒,怎么都不得劲儿。

过敏了吗?

实在是不舒服,李叙川难得在下午时间跨出了游戏房,让管家给自己找个医生来看看。

家里有专门的医疗室,李叙川去那里等着,拿了瓶酒精给自己消毒。

刚刚痒过的地方,他全部都喷了点,可刚喷完,又重新痒了下,他想伸手挠一下,腰却突然不受控制地颤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

李叙川挺直脊背,撑着腰,忍不住嘟囔:“见鬼了吗?”

虽然这样吐槽,但他并没有当回事,继续等医生来。

医生紧赶着抵达他家,二话不说就给他做检查,因着李叙川是怀疑自己过敏,他便先望闻问切了一番,让他伸舌头出来给自己看一下。

然而并没什么问题,医生有点怀疑自我了,让他再把手伸出来看看。

免不了会碰到人,医生本来很严肃地准备再看一下,结果刚碰到李叙川的手臂,就刺痛地被迫缩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颇为不解,对上李叙川疑惑的眼神,更是不知如何诊断。

“少爷最近有遇到什么怪事情吗?”

“啊?”李叙川呆滞了一下。

两人大眼瞪小眼。

殊不知,不远处的空地板上,站着一个人,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正死死地盯着医生和李叙川之间的距离。

自然是境昙无疑。

在李叙川登上约稿软件的一刹那,他所在的世界就无端裂开了一条缝,他顺着痕迹破开了这道屏障。

等站定时,一个与他认知里截然不同的世界出现在面前,他记忆里的爱人容颜没变,却不尽相同。

无论是着装还是头发,都与阿川不一样。

可他知道,那个坐在发光板子前面的人就是阿川,是他的阿川。

所以这是阿川的世界吗?

境昙当时就想叫他,却恍然发现自己是透明的,没有影子在,对方应当看不见自己。

于是他只能在一旁观察。

他也只想先看看的,看见李叙川拿着一个小玩意儿,发光板子上的东西就变换了,看见李叙川在找人画他,尚且都还能有所克制。

直到听见人说那句夸他的话。

那副表情、那个语气,明明就是还爱他的,那为什么要抛弃他?

境昙没忍住,俯身想要咬他的耳朵,临到头来还是放过他,只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李叙川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像是被吓了一跳,于是后面他就一直在骚扰李叙川,直到李叙川不知道为何,突然离开房间,然后他跟过来。

他不喜欢别人碰阿川。

李叙川明明也不喜欢他被别人碰,他们之前遵守彼此的底线,都遵守得很好,为什么要违背?

因为自己只是个游戏人物?因为自己看不见了,所以无所谓吗?

李叙川对他的爱,也只是因为他是个虚拟人物吗?

此刻,境昙站在两人一米之外,心情说不上的差劲儿。

他好想问问李叙川,那些对他表达出来的喜欢和爱,还是真的吗?

医生最终实话实说,他什么事都没有,李叙川懵懵地点头,让人走了,但还沉浸在他说的那句怪事情上。

他不会真闯鬼了吧?

仔细想来,下午那些痒意不像是过敏那种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倒像是触碰。

李叙川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该请个道士。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李叙川不太害怕,只是他有点不悦。

不管对方是男是女,如果是用肢体来碰他的,都让他很不舒服。

他和昙昙约定过,一般情况下不会让别人碰自己,刚刚的医生已是例外,如果这个鬼真的存在……

他要想办法和对方对话,趁早把“人”送走。

说是对话,李叙川还真去灵异论坛刷了刷贴,想找个办法,让对方现身。

还真让他找到了,帖子里说用动物血在糯米纸上写字给对方看,如果真有鬼,对方会回复。

想着白天效果不好,李叙川只让人先准备好东西,晚上才实施起这个计划。

他也够直奔主题,天一黑尽,就用毛笔沾了鸡血,在糯米纸上写了几个大大的字:「你是谁」

写完,他就放在桌子上,望着上面的字等待。

境昙当然能够看见,甚至目睹了他下午做的那些事,知道他怀疑自己是鬼。

左右李叙川也看不见他,境昙那点对人的“恨”还没消失,不想直接回复他自己是谁,于是他操控着毛笔,在纸上写:「无名」

看见毛笔飘起来的那一刻,李叙川眼睛都睁大了,原来他真的闯鬼了啊。

顾不上惊讶的事,他继续写道:「下午是你在碰我吗」

「是」

「不要再碰我了」

「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除了他,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你喜欢谁?」

鬼也那么八卦吗?李叙川又摸出一张新的糯米纸,写道:「你同意不碰我了吧?你如果有想实现的愿望可以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实现,让你早日入轮回」

「喜欢谁?」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一直问吗?

「他叫境昙,是我的恋人」

境昙眼皮都一颤,目光直直地睃向李叙川,明明承认爱他这般爽快,攻略完他就离开是何意思呢?

很久都没得到回复,李叙川有些不解,拿起毛笔又写道:「你有什么愿望吗?」

境昙看着愿望两个字走了神,这次,他回复道:「我想问阿川,为什么连话都不说一句就离开?」

字体浮现在糯米纸上时,李叙川的眼睛都一转不转了。

阿川。

无论现实还是游戏里,仅有一人会这样叫他。

李叙川的心跳得砰砰的。

是境昙吗?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称呼,盯着笔迹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却又不敢确定,不敢让那一丝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希望从胸口里涌出来,因为他怕涌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拿起毛笔,手在抖,鸡血从笔尖滴落在糯米纸上,溅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想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离开的,我以为那只是游戏,我以为你只是一串数据,我以为我走了之后,你的世界就会停止,你不会知道我不在了。」

可字才写到一半,他就感知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不是风,也不是气流,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

李叙川感觉被什么东西抚了一下脸,他抬眸望去,一道身影像是一幅画被人从水中捞出来似的,缓缓浮现。

境昙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的长衫扫了下自己的脸,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有些干裂,眼下也是青黑的,像是很久没睡觉的人类,分明他是个修仙者,不需要睡觉。

他的眼睛里也藏着太多东西了,愤怒、委屈、疲惫、不甘、质问、思念,还有一种浓烈到几乎要将人溺死的、不讲道理的、跨越了两个世界边界的爱。

李叙川张了张嘴,想说“你来了”,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决了堤的河。

境昙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李叙川哭,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

他想过很多次这一刻。

在那些漫长的、计数着时间过去了多久的日子里,在那些无数个寂寞的黑夜里,在那些他几乎要放弃、几乎要以为永远找不到李叙川的时刻,他都在想这一刻。

他想过要质问,问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问他那些“我爱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过要问他:

“不是说回家吗?我们还有家吗?”

境昙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令人心疼。

李叙川的眼泪根本控制不住,他用力点头,点得很重很重,重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回答这个问题:“有的……昙昙,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境昙的眼睛红了,没有哭,但红了。

那双一向冷淡如霜雪的眼睛里,泛起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又被他用力逼了回去。

他咬了一下嘴唇,嘴角绷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在和某种几乎要将他击垮的情绪做最后的对抗。

“那你为什么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很细微的、像是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连一面都不见,连一句话都不留,就这样走了,我醒过来,你不在。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字体,说你攻略成功,我们结局了,我们结局了吗?”

“我找了你三年零三个月,期间试了很多办法,可都不能离开那片大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阿川,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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