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蝴蝶眼(二)

回到难民区,越过数条曾经因洗衣水磷硫成分过高而今干透也绚丽的河沟,掀开庞大遮风麻布,她第一时间找到了艾尼蒙的母亲。

她的母亲说,艾尼蒙刚出去,她没拦住那孩子。

姜岁安举着手电筒去找她,一走一踉跄,女孩坐在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姜岁安。

姜岁安要仰首才能看见她,夜里的星光只有点点,亦或者说没有,月光洒下离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长一短,一左一右。艾尼蒙有些愧疚地告诉姜岁安,自己刚刚看到了一只蓝色的蝴蝶,知道她一直在寻找,所以追出来抓,可现在却找不到了。

姜岁安静道,试图用已经忘了许多的地理知识告诉她为什么蓝色蝴蝶在这里不可能存在。

而后艾尼蒙转身,依旧坐在石头上,手心里躺着一只蓝色的蝴蝶,闪着幽光,深谷中的风声狂响。

这时没有战争、没有忧伤、没有家破人亡、没有你死我活,有的是与她眸色近似的蓝蝴蝶,拍拍翅膀飞向了银河——或许姜岁安寻找的希望一直都在这里,从未离开它厮守的土地。

艾尼蒙说姜岁安骗她。

艾尼蒙把胸前的怀表掀开,她说已经很晚了,或许她们真的应该回去了,于是她抓上姜岁安的手。

姜岁安的手比她的大好多。

姜岁安问她有什么愿望,如果她能实现的话,就一定会竭尽全力。

艾尼蒙说她想回家,回到奶奶的家,而不是在这里。

她的眼睛里总是充满着希望,在这场绝望中没有一片天比她的笑容更加灿烂,没有一汪池水比她的心灵更纯净,姜岁安天生爱慕惊艳,面对她的眼睛,羡艳到伤心。

破碎的清澈的蓝色回忆,被战火埋藏在无人知晓的蝴蝶谷中。

她问她,能不能给艾尼蒙拍个照。

艾尼蒙望着镜头,神情悲愤而充满希望。

待姜岁安把相机放下来之后,艾尼蒙才朝她笑。

她教她说:“我看到了全部。”

“我。”

“沃。”

“看到了。”

“砍刀了。”

“全部。”

“圈哺。”

后来姜岁安这篇报道名为《She Saw It All》。

或许没有战争,她此刻也不是姜岁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也许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当记者。

事态越发不可收拾,地区局部开始暴乱,不少平民百姓被反动和霍乱屠杀。张希杰要求姜岁安立刻停止活动,回到纽约。

姜岁安拒绝的话没说出口,张希杰就厉声道:“Annie,我们不以个人名义参与战争,不做无用的感动和牺牲。战争这件事情永远不是我们非政客能解释得清的,你可以记录,可以评论,但现实是,人们总认为自己看清了全部,可却没发现同情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赋。

“你没有义务赴死,你不是军人。”

姜岁安知道,她的工作随时会押解她来,也会勒令她离开。

张希杰指了指她的腿:“你不说,还以为别人是瞎子吗?”

姜岁安忿忿地坐上了去大使馆的车,接她的人是个老头,一路上没说话,车的后视镜上插着两面旗子,一面五星红旗,一面星条旗。

她看着那面红色的旗子,眼眶发酸,只要一有自豪的情感萌发,就会被无力的愧疚淹没。

他开得很慢,追车的人不少,* 枪声几起,许多人停下了脚步,艾尼蒙疯了般在她的车窗边奔跑,姜岁安说不出话。她手心上静静躺着那只怀表,姜岁安看清了——那是一只蝴蝶。

蝴蝶上有一颗蓝宝石,是一个家族的宝物,艾尼蒙说,见它如见我。

“Jiang!Jiang!”女孩大喊。

寻找蝴蝶的那天晚上,姜岁安告诉她,她叫姜岁安——“Jiang、Sui、An”。

所以,当许多人呼喊着她“Annie”的时候,只有艾尼蒙知道她叫“Jiang”。

面前就要穿过驻军地了,车速加快,姜岁安绝望般靠在车的后座上,没有勇气向后看一眼。

该地区的雨水太少了,她的眼泪流干了整个沙漠,没有石油钻石宝藏,只有祝福。

怀表被她放在手心上,蓝色玻璃状的宝石纯粹而透亮。姜岁安唇中呼出阵阵烟雾,十几分钟正好一支香烟,和这片世界的硝烟混为一体,混沌中沉浮出无数人的脸。

电线越来越多了,道路变得宽敞。

岁安的手机突然多了好多东西,在琐碎的消息里,她的眼睛盯着一条,突然闪起了泪光。

夏静雯牺牲了,再看看蒋翼铭给自己发的邮件上标注的葬礼时间,都过期一个多星期了。

张希杰不知道她在啜泣些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查,我想继续查……Roger,我想继续查……就算回到纽约,我也可以查……”

张希杰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裤脚从下往上拉到膝盖处,指着那处一抠就能破的血洞,越说越激动:“查!你觉得那些知名的记者谁没点背景?有军队的、国会的、财团的,你……你觉得靠我就可以保着你吗?

“亡命之徒?Annie,你有什么资格做亡命之徒!

“你觉得他们看不起你是因为什么?因为你年轻?The hell with it!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岁安冷静下来,眼泪依旧啪嗒啪嗒地掉,掉到腿上的伤口上,张希杰嫌弃地拿纸巾抹她的眼睛。

“Annie,哭得太丑了。”

“您能不能不要再骂我了……”

张希杰叹了口气:“你要是听完这些恶语还是决定坚持你的想法,我就不会再提。”

“我只是想,再试试。”

张希杰不说话了。

Annie大多时候情绪都很稳定,没有崩溃愤怒的时候,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像个小炸弹一样在自己身边放了个哑炮。

岁安像是被一床棉花被捂住了脸,但这时候脑子异常清醒。

这期间她见过很多人,吃了很多苦,可她依旧是最幸福的那个,因为她于一个和平的地方,普通地生活着,野蛮而荒凉地每日做着梦,做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夏静雯在维和行动中去世了,可当姜岁安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连葬礼都已经结束了;

蒋翼铭大学的时候父亲贪污被抓了起来,他因此没办法考公,转头去搞了IT,说是在研究人工智能,前途貌似很不错,可这几年也少联系;

何佳在国内著名的杂志社工作,她们在新闻发布会上会经常见面,虽每次都不愉快,但她为她感到高兴;

方知言……他还好吗?

嘿,你还好吗?

想起方知言,她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张希杰这次没有骂她。

他说:“Annie,有没有人说过,你不适合做记者。”

姜岁安沉默。

“怀着这样不甘的追逐,你该当个诗人。”张希杰说。

姜岁安想起那个小雪的夜晚,大家齐坐一堂,畅所欲言自己的理想。当时她还说,自己不适合文学系,所以选新闻学,到最后,原来是不适合新闻学。

大伙的愿望散的散,走的走,最理想的是方知言,可方知言说过,这是家里给好的既定安排,算不上什么理想。

所以,她拒绝方知言并且两人恶语相向的那个晚上,是天赐的正确。

她是一个要撞了南墙才会回头的人,而且还要撞多几次,撞到头破血流。如果她不离开方知言,那么就会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的狼狈完完整整暴露在他面前,她不愿这样消磨他对自己的喜欢,所以要自己一个人走这条路。

她把香烟头扔出车窗,火星过了十几秒就熄灭了,在石缝中,它或许可以活很久。但她在扔出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因为她不知道周围有没有炮弹的引线,但好在,幸运女神眷顾了这个一腔热忱的青年。

乡人挖的战壕密麻,石头林立,姜岁安眉峰藏有这里荒凉和人间疾苦的一行。

悬崖之巅,蝴蝶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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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眼,蝴蝶眼。

Jiang!

Stay alive……

……

姜岁安递给了张希杰一个本子,里面是她的手稿,她说:“该说的我已经全都说了,这就是真相。”

这篇报道后来成为了人们研究这场轰炸的一手证明,也成为了姜岁安在一座摩登辉煌城市奔走奋斗的里程碑。

几国政府依旧高高在上,没有调查结果,也不容理由被质疑,似乎姜岁安和夏静雯他们的事业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犹如狗屁。

张希杰的担心也确有其因,她把那话筒和镜头对准他们,目光灼热又冷列,可回应自己的,是沉默、是保镖驱赶、是擦肩而过的子弹。

她心里的某种东西悄然瓦解了,因为她说出了真相,可真相的震慑力却远不及权力和谎言的圆滑。

李素岩早就劝过自己了。

詹成华早就劝过自己了。

牛先生和姜女士甚至半生都在劝自己。

方知言这样不爱发表观点的人也劝过自己。

那篇报道之后再也没被提及了。

她害怕在众人落难时自己的无能为力,艾尼蒙曾说她是她见过的最像童话中神的存在,姜岁安自认不配。

对许平安是,对艾尼蒙也是,甚至对方知言也是。

她引以为豪的一腔热血,越长大,就显得越可笑。

姜岁安离开X国的时候,艾尼蒙十二岁。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意外,也不是姜岁安的意外。事实上,无论姜岁安遇到的是谁,她都会送出骨子里柔情中的同情,那是来自她心底的温良。不是温顺,也不是多单纯的善良,而是——温良。

怀表跟着她,过了一个又一个秋去春来的年。

可有人的时间被永远定格在了十三岁的秋天。

蝴蝶——

它的翅膀上盛着她从未见过的一望无际的海洋,翻涌着断春残垣中鸣声轰轰的浪潮,荧荧点点是初来人世的星光。是自由、是奋勇、是争先恐后的狂潮赤流,在湛蓝无际盐粒中闪耀着自然的光芒。

姜岁安在机场,从华盛顿回纽约,一只蓝蝶依靠在她卡其色风衣的肩上,她愣愣地问张希杰有没有看见,对方戴上眼镜,说她神经过敏,出现了幻觉。

蝴蝶在中国古代象征祥瑞,她相信远方蝴蝶眼,能带人类走向和平。

所以,她希望她也能相信。

蝴蝶眼……

蝴蝶眼。

……

回到纽约,等她将相片印出来再准备寄走的时候,她发现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地址。

他的地址是一片废墟,赤裸裸的废墟,空无一人,无法导航,无人生还。

于是姜岁安将相机里的原片一起删掉。

有时她会毫不犹豫地舍去记忆。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闪耀,它有泰勒的邀请,有时代的印记,哪怕双子星塔的矗立早已不再,但至少还有无数人为之神怡,甘之如饴。

它文明而野蛮,它华丽而破烂不堪,它给无数人希望,却又给无数人绝望。

初来乍到,跟着张希杰去采访一位前沿领域企业家的时候有幸来到了帝国大厦的最高层,那是她第一次感受这座城市。

风从大厦缝隙挤进领口,是冷的。

她倚着玻璃,把所有繁华净收眼底,璀璨如昼,时代广场还放着某韩国男子组合的歌,聚光灯闪烁,住宅区也亮着光,可是没有一盏灯是为自己亮的,因为家不在此。

姜岁安忽觉这城市太大太重,自己太小太轻,似乎随便一阵风就能把自己用整个青春铸造的盔甲带走,就好像灭霸打的那个响指一样,寂静地、无言地、一瞬地——化作沙土。

所以,她长长向着夜空喊了一声,想让这座城市短暂地用回声答应自己什么,吓了身旁玩手机的张希杰一跳。

“Annie,有病吗?”

姜岁安淘气地莞尔一笑,张希杰让她沉稳点。

“第一次来,激动。”

“很多话是不用说出来的,憋着。太爱表达,一是会不断暴露自己的无知和弱点,二是,别人会认为你没有见过世面。”张希杰说。

后来她才知道这地方买了票就能来,于是在带着姜女士和牛先生去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了。

思绪跟放风筝一样,好在姜岁安还能收回来。

时代广场在放迈克尔·杰克逊的歌,大学的学生们举着牌子践行着反战的宣言,在她看来像文艺复兴。

远在那边的牛先生和蒋女士开始担心油价,他们打电话来问她这边有什么动静,又问她能不能搞到什么内部消息。

岁安说:“那群人比你们更担心这事呢,你俩别担心了,油费贵的话,多走走路嘛,牛先生你都高血脂了。”

姜岁安挂掉电话之后,看着那群学生,胸中一热,款着相机穿越人群,留下一张张照片。

姜岁安苦笑着摇摇头,觉得,好讽刺。

她明白了政治学和社会学为何总是屡屡在观点上打架,让其中的学者互相吐着唾沫,甚至不惜在座谈会上当着媒体们的面大打出手,最后花钱避免照片视频流出去。姜岁安就有幸被他们互扔的小蛋糕误伤过——甜得齁,难吃。

她在路边咖啡店取了一杯热拿铁,出门后加快脚步走向一幢摩天大楼——她要去工作了——在《TIME》的大楼里坐着。

“Heal the world”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Make it a better place for you and for me”

梦想成真了吗?

“And the dream we were conceived in”

你在不满什么呢?

“We reveal a joyful face”

你贪得无厌吗?

“Heal the world”

姜岁安问自己。

张希杰把心不在焉的她叫到办公室:“Annie,这么久了也不打算争个绿卡?”

姜岁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合同到期我就回去。”

“你的合同本来就是短期的,半路能回哪儿?”

“家。”

“你要让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还是说,你想要自立东家?”

“都不是。”

张希杰纳闷,操着一口美式中文质疑:“那你要干什么?野心要有,但别太大,会被吞掉的。”

“我想种花。”

“……也别太小。”

“叫我来就只是为这个?”姜岁安扶额苦笑,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被气得一颤一颤。

张希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封信和一本书:“不知道谁寄给你的,差点就要被退回去了,我路过邮箱的时候看见了你的名字,就顺手拿回来了。但是一直在忙忘了给你,现在应该迟了,你看看还要不要。”

姜岁安拿起那个信封和那本书,看了看署名,依旧扶额,不知该不该拆开。

【作者有话说】

唯愿世界和平[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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