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蝴蝶眼(三)

张希杰不知道姜岁安这些话是不是发自内心的,但想到她素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他私心还是希望她留下的,于是临近合同到期的前一年,他会时不时暗戳戳敲她。

“Annie,听说唐人街新开了一家中餐馆,你带我和Miya去尝尝?”

“您要请师母去就去,拉我做电灯泡算什么?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你需要的话,我这里确实有几位。一个在银行工作、一个舞蹈家、一个Google公司的高管……都是业界名流,你觉得呢?”

“算了,我还是单着吧。”

……

“Annie,VOGUE最近借了很多新衣服,他们准备策划一个各行的女性时尚力量图谱,邀请你拍一期杂志封面,这可算是很高很高的荣誉了。”

“你觉得我能进军时尚圈吗?”姜岁安最近在收集各种各样的袜子,她伸出脚,女士西装裤下露出一双红绿条纹的长袜,将她衬得要去过圣诞节。她十分认真地盯着张希杰,希望他给出建设性意见。

张希杰无语地笑笑,说:“我还是让他们别想了吧,简直有损品牌形象。”

“我说真的,你不觉得我很有时尚表现天赋吗?”

……

“Annie,去Harvard学习过吗?我的母校,还是很漂亮的。你不是去年刚从纽大毕业吗,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去继续读书。”

张希杰每年都会有一两次受邀回去开讲座,春天,从夏静雯驻守过的地方流浪归来,终于摆脱“学生”头衔的岁安也跟着他来到这儿听了几节课。

没想到张希杰也会有一生名校情的怀念。

高中的时候,她有很浓重的名校情结,读大学的时候也依旧是这样,觉得能够来到一所顶尖的名校这辈子就足够了。

现在这种不安的情绪少了些,但是看到形形色色的学生在草坪上看书、谈话、辩论,还是会有“校园时光回首不再来”的想法。但她自认为是一个实践型人才,在学理上做不出什么成就,这样已经很满足了,也便拒绝了张希杰的“好心”。

“Stay hungry,Annie!”

岁安一开始以为张希杰希望自己虚怀若谷、保持谦逊,就像之前总劝诫自己那样,后来才知道,他是让自己保持野心、暂别谦逊。

从哈利怀德纳图书馆出来,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岁安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

Mike依旧那副拽拽的样子,见到她之后不由分说地上来给了姜岁安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给她压死。

她朝一旁的张希杰尴尬地笑了笑,把Mike拉到另一棵树下。

他说自己是来接自己的“书呆子”妹妹参加家庭的聚会的,问她要不要来。

“算了。”

“‘算了’是什么意思?”

自前些年自己与他有些交情之后,Mike便一直在自学中文,姜岁安当过一两个月的付费老师帮他应付考试,但都是些实战经验,老教他不带一个脏字骂人,考中文四级考了两次才过。

她说:“就是‘拒绝’的意思,你觉得我看不出你什么心思吗?Mike,我对你真的没有一点爱情的心思,你别就这件事缠着我了。”

“你有boyfriend吗?”

岁安愣住,最后还是坦诚地说:“没有。但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这不是一个滥情的理由。”

Mike觉得她好奇怪,自己要钱有钱、要身材有身材、要颜值有颜值,可在她这里屡屡碰壁……他最后也不说什么了。

岁安再找到张希杰的时候,他的银发在落日下闪闪发光,瘦高挺拔的身姿像不老的青树。

姜岁安最近整个人心情大好,从战区回来之后的闷闷不乐渐渐消散。

张希杰似乎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他说恋爱是很美好的事情,让姜岁安趁着年轻多感受感受。

遇人不淑的事也常有,他相信她大概不会受什么情伤,但总之得有体验。

“Love is everything!”

她说:“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张希杰疑惑。

她指了指Mike的背影,又指了指自己:“他?我?”

“Lovers?”

姜岁安连连摆头,誓死要与之划清界限,倒不是有什么贞女操守,而是和Mike分别扮演小葱和豆腐,实在清白。

在常青的绿林小道中穿行,夕阳西下,姜岁安突然很想方知言,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他。这种思念,总是在平凡日常的午后如洪水猛兽般将她吞没,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Love is everything……

可如果我亲手断送了这场所有呢?

“我在国内有个……不知道算不算恋人的对象。”

“什么意思?”

“我没跟您说过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吧。”

“洗耳恭听。”

姜岁安说,促使她一定要来的那个人,有一双透亮的眼睛,像小鹿一样,但微微垂眸的时候会多一分妖气。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但因为不经常笑,所以她经常逗他。

“语言上的也好,肢体上的也罢,总之,我一直都希望他能看起来开心一点。”

“你果然是个诗人。”

“您知道一句话叫‘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吗?我高中的时候一直有一种很微妙的侠义情怀,遇到他之后,这种流浪飘逸的感情就被放在了一个人身上。我知道他从小受到过很多委屈,所以想要以一个快乐鲜活的姿态去感化他,希望他能开心快乐。他也迁就我,明明有洁癖,但还是会陪我在大树下乱跑、在田野里照相、在一些脏摊里谈天说地、陪我挤在小小的病床上……

“作为朋友的话,很多都是不必要的,所以我确认了,这不是友谊,是爱情。

“爱情来了的话,很多事情都不作数了。他家世很好,年少有为,二十岁拿到了国内红圈所的offer。当时的我对于留学能不能成的事情还很没底,但觉得人就该往高处走,而且只能靠自己走。他私下动用关系给我找了一个很好的差事,中间还发生了种种事情,总之,我觉得这是有辱我自己人格的——您知道的,我那时候很清高的嘛。

“我们大吵了一架,但都不恨彼此,我当然也希望他能恨我,恨我无知,这样我心里才能好受。我一定要到《TIME》,闯出一番事业,就是为了证明我是对的,也是为了证明我们可以以真正平等的姿态去恋爱,没有任何负担。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想回去了……我想他,很想他……”

她投降了,向思念投降了。

岁安说着说着,突然开始低声啜泣,把张希杰吓了一跳。

张希杰以为她是Scorpion lady(蛇蝎美人)般的战士型女性,因为她不哭,而上次在车子里,他也只以为是她压力太大。但现在,面对一个的的确确的小女孩,他也有些慌乱了。

Annie才二十多啊……

“Annie,人不会只有一段经历,但会有最深的一段经历,甚至在你经历它的时候,你就已经能够认定。你觉得爱情需要绝对平等,是付出才能索取,但爱情不是这样的,爱情不可能在单单一两轮中盈亏圆满的。

“你太年轻、太要强,我不认为是坏事,但你现在太矛盾了,你一边觉得自己应该努力再继续探索事业,一边对此感到失望,这个矛盾会让你做出很多bad decision的……Annie,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现在、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能够爱下去的理由。”

张希杰看着她,抛出了一个问题:“我不问你爱不爱他,这个太显而易见。Annie,那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

他说:“故作坚强。”

姜岁安像是第一次干坏事被戳中了心思的小孩,匆忙想为自己辩解,但还是沉默,下定决心不会再犯。

故作坚强……没关系,装着装着就会成为真的了。

她想。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出了大门,依旧慢慢走。

张希杰问她: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四五年前就问过自己了。

无灾无病,无忧无虑,堪堪不过一个“无”字,仅此而已。

张希杰是典型的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人,说:“做记者其实也是做坏人,你说他是律师,律师也不是铁好人,至少不是你认为的好人。所以,Annie,我很欣赏你能在浮华中保持纯真本心。

“我一开始其实挺不喜欢你的,觉得你傻傻的。但想想,年轻人饱含一腔热血和正义真相来到这里,新闻才能继续活下去,你也确实做到了这点。但,我依旧认为,你不适合做记者。

“你是个很好的记者,但,你不适合当一个记者。我一直想留你在美国,现在听你这样说,也动摇了呢。”

姜岁安不说“谢谢”,走着走着,路过花店,她买了一束鲜花,然后塞到张希杰手里。

“买花给我干嘛?”张希杰疑惑。

“不是给你的,替我向师母问个好。”

“什么时候再来做饭?Miya说想你做的饺子了。”

“改天吧。”

“今天吧。”

“行。”岁安笑应。

“你那天说想种花,是真的吗?”

“真的。”

“我在意大利有一个朋友是做花艺设计的,你要是想学,到时候可以找她。”

“谢谢您。”

……

过完年,又是一个春天,Mike依旧在苦战中文。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自己有过一个男朋友叫“Ian”的,于是总在姜岁安身旁叽叽喳喳。

她顺势承认。

“你这是在‘守寡’吗?”Mike一本正经地问。

“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

“学得很好,不要再学了。”

Mike当真以为岁安在夸他,觉得自己目前的中文水平超高,一个劲地告诉她“这么做是不对的,你要好好享受自己的自由之身,to be free,然后感受爱情”。

“Annie,‘守寡’是不对的。”

这就是Mike质朴单纯的结论。

“Shut up!”

为了不让他对自己国家的偏见越来越深,姜岁安建议他可以去旅游。

“要是去汐城的话,我给你一张攻略。”

“不要。”Mike这时候想着不顺她心来。

Mike的中国行计划如火如荼地计划着,一张机票到手,立刻出发。

送他去机场的岁安感觉,真是莫名其妙。

她自己回不去,他居然能说走就走。

Mike第一站先往“ChongQing”和“Four and Three one”(四川)走,每天都给她发各种各样的美食。

火锅、蹄花、折耳根、兔头……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一秒就接受了吃猪内脏的老外。

除了美食,他去哪里玩、见了什么人都会跟她讲。

“Annie,panda!”

Mike似乎忽略了时差这件事,岁安大半夜被他的电话喊醒,看着屏幕里黑白相间的萌物,一下子也困意全无。

欣喜之后,只剩无尽的空虚。

人怎么可以自由成这样?

姜岁安朝一旁的床头柜投去目光,那厚厚的资料让她犯愁,这一刻对Mike唯有羡慕。

想想方知言……

天啊,他当时面对的我也是这个样子的吗?不恨上我就不错了,怎么还能爱上呢?

从自己故乡游历一圈的Mike不知为何看破了红尘,再见到岁安,第一句话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她挑眉:“所以,我们是朋友?”

“朋友就朋友吧。”Mike张开双臂,随后收起膀子,与之握手。

Mike的手掌居然也有故乡的温度,岁安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蝴蝶眼》是22年我自己写的一篇随笔小说,当时只有一两千字,那时我的文字里甚至还没有岁安和知言,但借着岁安的嘴,我将这个故事改编了出来。

四年过去了……世界还是这个世界。

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以及本科专业的原因,我没办法不对war这样的事情遗憾愤慨,所以,希望远方蝴蝶能带给世界一线和平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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