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我(一)

方知言在想,自己究竟需要做些什么,才能找到姜岁安口中的“自我”。

于是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

在港城大读研的时候,他也参加过一些社团,在一群本科生里面显得老成。方知言一直很不喜欢团建,“桌游——吃饭——KTV”三点一线,吵吵闹闹、没有新意,但还是不愿意扫大家的兴。

一开始还会笑脸相迎,但是想到如果姜岁安在场,一定会让他“不顺心就不做了呗”,便就大大方方地拒绝了一切没什么重大事情商议的饭局。

原来称心才能如意。

但也不轻松。

港城大当时有一个近乎“非人”的培训历练,在十五天里面疯狂给学生布置任务,涉及各个法系的各个领域,目的是为了试探一个人的压力边界。

方知言抗压能力极强,即使三天没睡,在模拟法庭说话依然温柔有力,让来观摩的港城大律师们刮目相看。

这场法庭辩论结束之后的聚餐上,他还是没扛住压垮自己的最后一个哈欠,在饭桌上睡着了。

这是不称心但如意的十五天。

读研的过程中,也如愿拜师,拿到了大律师的执照,能在内地和港城无缝衔接。

……

姜岁安曾说,哪怕是刻舟求剑,剑依旧在那里,只是锈了去。

方知言单纯地把它理解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所以,他每年都会去一趟北城公园。

那棵名叫“舟舟”的树并不起眼,方知言对着手机地图找了很久才找到它。在北城公园数以千计的百年老树中,它不老,也不年轻。

方知言年年看到树上的牌子更新了认养日期,就会按捺不住嘴角——他没有抢过号,那么是谁倒着时差来抢的呢?

姜岁安还记得自己。

姜岁安还记得自己……和她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们明明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为什么要弃船而逃,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呢,”他喃喃,“从来没告诉过你一件还算比较丢人的事,其实我晕船,晕大船,但不晕小船。这件事情是小时候在游艇上参加不知道谁的婚礼的时候发现的。”

方知言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带着一条湖蓝色的围巾,眉流似剑,似水飘逸,眼睛依旧像小鹿,纯良含情。明明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孩子了,成熟中依旧带着些少年气。

不远处的孩子将飞盘不小心扔到了这里,他跑过来问:“哥哥,你们在拍电影吗?你是演员吗?哥哥,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这样我就可以在同学面前炫耀了。”

方知言心想童言无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郑重地递给他。

“诚……天……律师事务所?哥哥,原来你演律师呀!”

他静静点头。

打发走小男孩之后,方知言继续往里走。

北城公园的海不是海,是一面墙,从树影里远远地望过去,真像一片温馨而朦胧的海。事物骗得了脑子和眼睛,骗不了心,所以方知言深知此海非海。

可他这样还是活在她的光辉之下。

姜岁安一定不会想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想念若是吞咽下肚,那就是为了她;若是摆在明面上,那就是为了自己。

所以应该为了自己。

……

他发现方知语对自己和姜岁安似乎有些误会。

主要是姜岁安。

“鼎报的老总跟我说,上次给他们推荐的那个女孩没去报道呀。怎么,你给她找到更好的差事了?”

方知语温柔里带着刀子,方知言闻声皱眉:“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不是她找我要的名额,是我怕她在国外水土不服,所以擅自作了主。

“她还是准备出国,走她自己的路。并且为了这个,我们分开了。”

方知语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那个女孩,于是说:“挺好的。”

“什么?”方知言觉得她幸灾乐祸,没什么好气。

“我说她挺好的。你自己高中的时候跟爸的关系僵成那样,是为什么?现在你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了,难道还不允许别人讨厌吗?”

“……”

“是不是陆凯哲的事情让你担心过了头?”

方知言不想拿陆哥借口,但还是点了头。

“她离开你是好事,”方知语撩了撩刚养护完的头发,继续道,“最近有好多个婚席要去应酬,大多数都是商业婚姻,你觉得自己逃得掉吗。”

方知言还没想过结婚的事,总觉得很遥远,想了一下,无论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溥仪和李玉琴,故事还是太悲剧,于是说:“至少得先逃。”

方知语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冷静得吓人,将方知言盯出一身冷汗,随后粲然一笑。

自从方知语进入董事会之后,整个人忽明忽暗,他已经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姐姐了。方家与程家最近的关系因为一块地皮而更加紧张,方知语想来也被搞得焦头烂额——其实自己小时候经常会怪罪父母偏心,想为什么什么风头都要给她出。

但对于商人父母来说,他们只是在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罢了。

他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人,可方知语不行,她知世故更要行世故,也就是做姜岁安口中的所谓“脏事”。

他突然明白了姜岁安爆发的点——

莫不是把他和方知语也打成了苍蝇?

……

研究生中途出国研学访问拿了个商学院的学士学位,毕业之后,方知言没有如计划那般直接进入诚天,而是决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并不想征求他们的意见,只是在临行前下达了一记通知。

方父一拍桌子,* 说,方知言的叛逆期来了。

方母:“他都二十多了,只是想去散散心而已,关叛逆什么事?”

方父:“翅膀硬了,这小子!”

方母:“你啊,你还想锁他一辈子吗?翅膀硬了当然要飞了,你家孩子是凤凰,又不是野鸡。”

“不管他了,以为自己多牛一样,”他进而转头问方知语,“跟程家那小子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知语沉默。

从前都是她以长姐的身份去说教方知言,如今她也想听听他的话——“至少得先逃”。

……

方知言决定像唐僧一样往西走,首站是沙特阿拉伯。

姜岁安在高三的时候经常拿方知言“富二代”的头衔打趣他,就跟听人说话句句要称“帅哥”一样,浑身鸡皮疙瘩,好不习惯。

他一直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至少他看狮子还得去动物园,而这里的人可以把狮子、孔雀、鳄鱼放在家里,如同还未被摧毁过的圆明园那般奢华豪横。

他似乎也理解姜岁安的那种暗暗嘲讽了。

他一个人从利雅得开车穿过戈壁,来到埃尔奥拉,去看那些被风蚀了千年的岩石,最后站在玫瑰金色的悬崖边。

脚下是三百多米的落差,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浓浓的沙土的气息。工作人员给他系安全绳的时候用英语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低头看着大漠黄沙,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啊?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觉得人生应该有一次蹦极,就像一定会拥有一场死亡一样。

“Ready?”

他点头,抿着唇往前走了一步。

风更大了,吹得他睁不开眼。

方知言抓紧胸前的绳索。

从小到大,他做过太多“应该”的事,也将它们都做成了。这些“应该”剥夺了他许多不可一世的少年锐气,让人变得圆润温和。

从没有什么人问过他究竟想要什么,只有姜岁安一个,还是在气头上。

工作人员拉了拉绳子。

他只知道,自己非跳不可了。

绳索极速拉紧,坠落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要长很多,他知道自己在大声呼喊,但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绳子将他牢牢锁住,方知言像个钟摆一样在峡谷间荡来荡去,风和自己的尖叫声越来越清晰。

“啊——啊——啊——”

山谷中回荡着他的声音。

落地的那一刻,方知言腿软了,硬撑着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旁。

到底还是要面子,仅此而已。

在法国一个小城里,他遇到了一对有情趣的老夫妇。

这座小城里有一个土堆堡,土堆堡的风口是来往旅客打卡的不二选择——透过这个小小的土洞向外望,是红色的小房子、是绿色的伞形松、是蓝色的海洋。

他们把自己的相机递交给他,在镜头中拥吻。

方知言觉得很感动。

吻毕,奶奶将手往风口里钻,被爷爷制止了。

他们面对面互诉衷肠,方知言用自己不上不下的法语水平翻译过来,发现还挺浪漫——

我开着窗,等的是风,你却替我把窗关上说冷。

风进不来,你握住的也只是满手的灰。

后来他才知道,两位老者是有名的夫妻作家,用自己的故事来换旅行中遇到的人的故事。

方知言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故事,含糊其辞。

夫妻俩说,你自认为平常的习得,是他人一辈子的向往。所以,他们还是希望方知言能敞开心扉。

方知言与他们彻聊一下午,最后在一家法餐厅和他们匆匆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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