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自我(二)

最后一站,来到纽约。

要说不是故意的,他自己都不会相信。但他毕竟是以汐城往西边走的,绕过大半个地球,刚刚好落在这里罢了。

方知言托关系在陈字号的舞狮班拜师学艺。

其实出了国的班子大多都已经不纯正了,至少对方知言来说,他的欢迎仪式十分简陋,班长甚至还把他安排和一个金发的小伙子一组,摆明了是将他当成了“体验型学徒”。

倒也没错。

姜岁安每年都会文字报道唐人街的年,所以自己大概率可以在那里遇到她。

他找那位金发碧眼的同龄人商讨,说自己想要舞狮头。

对方没同意,趾高气昂地要与他争抢。

他问他,有什么非要的理由吗?

对方懒洋洋地用蹩脚的中文说:“没有。”

方知言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最后他竟然是以比他矮了五厘米而胜出了这场“狮头竞争赛”。

说实话,心里不是很舒服。

那个人心里应该也不舒服,在他面前连吃了三天的红烧狮子头,但因为太油腻,拉了三天肚子,拖慢了两人的训练进度。

他和那个金发小伙子达到了一种奇怪的默契——狮子头嫌弃屁股蠢,狮子屁股嫌弃头蠢,经常闹跤,让方知言一头撞在梅花桩上。

方知言口袋里的拍立得掉了出来。

“You know Annie?”“屁股”问。

“You know Annie?”“脑袋”回。

前面一个问“Annie”,后面一个问“You”。

“屁股”这才坦白,自己学习中国文化只是为了能讨他芳心。

他说他叫Mike。

方知言淡淡道:“Ian,方知言。”

Mike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中国人学舞狮还需要特意来唐人街吗?

方知言说,来找自己的女朋友。

Mike八卦地问有没有照片,方知言就把那张拍立得放在他面前。

两个人,一个皮笑肉不笑,一个肉笑皮不笑,死死盯着对方,友好握手,暗暗发力。

Mike:“She said she doesn’t have a boyfriend.”

方知言:“She lied to you.”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方知言在酒店里对着一张白纸无从下笔。

想了半天,那张纸上最后只落了两句话——

凝霜杳杳,如愿昭昭。

姜岁安,岁岁平安。

这就是所谓故稿重述,刻舟求剑。

那天在现场,方知言和Mike被安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个人还是谁也不服谁,Mike的不服写在脸上,他的不服埋在心里,两个大男人将灵动可爱的小狮子耍成大虫子。

这是方知言第一次当众被人笑话。

认了。

方知言一路走,一路摆弄狮子的头,行进声势浩荡,锣鼓喧天。

他隔着狮头对每一个跟自己说了话的人都默默在心里念了句“新年快乐”。

终于到了她的跟前,再无多余的话可言,他翻出来那封信,送到了她手里。

透过嘴巴的空隙,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她温柔而坚韧,文艺而理性。

姜岁安长发飘飘,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可他却要走了。

走去哪里呢?

……

方知言最终还是在诚天入职了。

这年的夏天,诚天在汐城设立了分所,方知言以合伙人的身份加盟,主攻商业纠纷和跨境投资,身价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办公室刚成立没多久,他那时候正在处理文件,听见外面嘈杂声一片。

方知言看着实习生的办公区围了乌泱泱一群人,疑惑推门出去。

大堂里塞满了农民工人,身穿正装的年轻实习生们手足无措地请他们到会议室坐下。

见到方知言走出来,其中一个实习生凑到他身边:“方律,现在怎么办?”

为首的男人身材矮小精装,戴着红帽,朝方知言说:“俺们要打官司嘞!”

方知言不慌不忙,将他们请到会议室。

为首的男人揭开帽子,露出了白布包扎的脑袋,指着他,说:“俺叫刘大山,这个,我们在工地受了伤,上面也不给钱治啊,工钱,半年了,也不给呀。”

方知言大概明白了,为他们梳理了事实和请求,也提了一些保存证据的建议。

但是……

这里是诚天。

而方知言很贵。

最近其他合伙人也都有大案要案在身,实习生也没有要接的意思和能力。

所以他犯了难,他面前的人们犯了难。

老刘“噗通”一声跪在方知言面前,说:“俺们也知道……俺们也跑了很多个地方了,人家也是因为这个钱拒绝了……我,我老婆也准备要生了,大家都有家要养,养家糊口也要钱啊,他们得还钱给我们呀!”

方知言立刻拉他起来,说:“不收你们的钱,我负责你们的案子。”

方知言的形象在实习生们眼里更高大了。

可他明显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

他本来准备先走调解,但发现问题并不出在工头这里,而是更顶层的项目公司,这个项目公司跟方氏最近的合作方程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调解不成,仲裁无效,最终还是要走上法庭。可父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接了这个案子,拉他到书房“谈心”,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不要继续插手这件事了。

方父说,在方知言环球旅行的这一年里,方家和程家的关系有所缓和,现在方知语和程成的婚事也在商议之中,他作为小舅子现在接个打程家脸的案子,无非也是在打自己家的脸。

方知言觉得,若是他们真还要脸,就不会拖欠工款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罢了。”

“那你让你姐嫁过去,人家怎么看她?”

“她不想嫁,也不是嫁我,所以我们都不用在意他们怎么看吧。”

方父觉得方知言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固执愚蠢、幼稚无聊,全然不把他这个爹和这个家放在眼里。那天之后,他还特意请来大师给家里驱邪。

方知言站在门口,随便艾草在自己的身上和脚上扫,微微笑着,一句话不说。

期间他也见到了程成,程氏的二少爷,姐姐的未婚夫,大概率也是未来的接班人。

程成身边的女朋友又换了一批。

方知言坐在他对面,不自觉地皱起眉。

程成说:“你要做就去做嘛,刚好我这边买点新闻,逼一逼老头子下台。”

方知言说:“就算要做,也不是为了你。”

程成说:“你放心,我虽然看起来风流不靠谱,但也是凭本事拿的斯坦福商学院的学位。而且他现在管理公司的手段都已经过时了,多少人虎视眈眈他的位置?他不愿意世袭想搞什么禅让,老子可得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我跟你姐是谈过一段恋爱,但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是战友,我自然不会亏待她的,只是可能说出去是我程成的夫人,人家会觉得她可怜。

“但你姐可是方知语,哪会轻易信他们的屁话?哼……大家也都觉得我好命,能找到她这样的女人。”

方知言垂眸听着。

“知言啊,我们的时代要来了,再忍一忍,等我和知语联手,程、方二姓才能真正是我程成、你姐方知语和你方知言的冠名。”程成一边笑,一边抚摸着身边女人的大腿,让她给自己喂一颗腌渍樱桃,两个人暧昧又甜蜜。

方知言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方知言混到工地取证,那笔挺的身姿藏不住身份。

搬砖的叔、和泥的婶们围在他身边,纷纷介绍起了自己家的姑娘,方知言左边没摆完手,右边就伸来几张照片。

最终还是得撒谎“有家室”,他们才肯放过他。

老刘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伤势认定,还要有工地基础设施安全性不足的佐证。他站在工地边缘,仰头看那排脚手架。

六层楼高,钢管交叉,扣件咬合处有锈迹。他往前走了几步,踩上第一块踏板,木板在他脚下轻微下陷。

他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踏板边缘有裂缝,木纹发黑。

方知言不信邪地继续往上爬。

“吱——呀——”

“吱——呀——”

脚手架轰然倒塌,他半截身子被埋在底下,砸到了安全帽。灰尘进了鼻腔,老旧的墙皮开始脱落,方知言咳嗽起来。工人们争先恐后将他身上的东西扔走,他的视线却突然模糊,缓缓闭上眼睛。

方知言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白。

我……死了?

他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听见有人喊:“患者醒了,等他状态好点再检查一下。”

哦,原来是病房的天花板。

他没在医院呆几天,一出院就开了庭。

方知言顶着程氏那边给父亲和自己的压力,即使拄着拐,在法庭上也不卑不亢。最终法槌落底,他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最后是程成出面,穿着工作服下工地慰问工人,菜市场都没去过的人手里提着几袋子肉,还搞什么做大锅饭免费吃的活动,给媒体做足了样子,也让自己父亲好下不来台。

方知言看着电脑上人模人样的程成,无语至极。

工人们说要请他吃饭,方知言一再拒绝,但双拳难敌千百手,一嘴难抵万千言。

老刘问他是哪儿人。

方知言说,是港城人,但更是汐城人。

于是他们一发不可收拾地在羊蹄煲大排档的KTV台里搜起Beyond的《光辉岁月》。

方知言拿着纸巾将自己面前桌子上一滴干了的油渍擦尽,尴尬地说:“其实我的粤语也是这几年才会说一点的。”

“没事,俺们教你!”

当方知言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在被一群北方南下打工的人教唱粤语歌……

“哏听即有残喽的挥霍,迎该光辉岁鱼,风雨中抱紧即有——”

方知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夏静雯之前说自己唱歌很难听?

没有吧,自己声乐也是考过级的。

但是看着他们酒越喝越多,嗓门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偏,就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酒精害人。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

……】

“小方啊,你罩着俺们,俺们也一定会罩着你的呀!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找俺们,兄弟们肯定为你卖命效劳!”老刘大着嗓门喊。

“是啊!”

“对对对对!”

“记得哈!”

……

一呼百应。

他率先敬酒,说:“谢谢你们,但,命得交给自己。”

他们说,他们这种人的命常常由不得自己,要看天,更要看人的脸色。不是有命才能活着,而是活着才能有命,有命才有希望。

方知言给了他们第二条活着的命,所以卖命是在所不惜。

这是方知言第一次感觉自己被真正需要。

这才是他真正的“自我”。

后来老刘的姑娘出生,他抱着一个孩子堵在诚天门口,吓得方知言赶紧给请进会议室。老刘喝了三杯水才堪堪冷静下来,举着襁褓中的婴儿,说要是不嫌弃的话,能不能让方知言给孩子当干爹。

方知言没有做人“爹”的爱好,无奈摆摆手,拒绝了。

但他塞了个红包给小姑娘,老刘也从兜里掏了个红鸡蛋给他。

【作者有话说】

帮大家梳理一下从来往(六)到这一章的时间线。因为有回忆录和意识流的写法,所以会有闪烁回环的效果,但梳理和阅读的成本就变高了。不在意逻辑或者理解能力比较好的宝子们可以跳过,希望了解一下的大家可以留下。

括号里按岁安出国的“第几年”算。

前提是岁安和知言几乎都是一边上学一边工作的。

先说岁安,在纽大读书的第二年进入《TIME》(2年),次年跟随张希杰在X国做战地记者,之后刚好有个机会回国就见了何佳,然后和她一起在墓地悼念静雯(3年)。她认为这样不算悼念,于是次年春天的时候又去到了静雯维和的国家,回到纽大和杂志社,碰巧《She saw it all》拿了奖,借机给静雯写了回信(是的,信是静雯寄的,下一个章节就是两人的信件了,这里剧透一下),这年她刚好毕业,又被想留她的张希杰带去哈佛旁听,但没继续读博士(4年)。再一个春节,遇到了知言(5年)。

知言,在港城大读书的第二年拿了大律师执照(2年),又出国在剑桥做访学拿了个商学位,回国刚好诚天准备在汐城开合作所,成为合伙人,在汐城待了一段时间,参加了夏静雯的葬礼,不久后遇到何佳来挑衅(3年),继续一边学习一边工作(4年)。毕业后环球旅行,最后一站赶在春节见她(5年)。

[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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