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泥鳅田与月亮糕(一)

小时候,夏静雯和蒋翼铭总喜欢对着干。

啥都要比试一番,你看不起我,我看不起你。

干得火冒三丈,就会对着对方说:“你快去死吧。”

夏静雯小学的时候,每一次放假都会回老家。

她和蒋翼铭原先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在村子里的幼儿园上学,后来被带去城里上小学。蒋翼铭家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他也是半个城里人了,但是她的爸爸妈妈只是在外打工租房。

夏静雯不觉得自卑,相反,她喜欢乡村,喜欢爷爷奶奶,喜欢屋子里的多财、多福两条小狗。

蒋翼铭在城里跟那群城里人玩久了之后,回乡度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小气腐朽的味道。

四年级的那个夏天,夏静雯和蒋翼铭又被送了回来。蒋翼铭的爷爷奶奶去年双双离世,于是他暂住在夏老爷子家里。

夏静雯乐呵呵,蒋翼铭哭唧唧。

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不高兴就算不高兴,也会跟在没头脑屁股后面唯命是从。

刷灶台大锅的时候,蒋翼铭要用钢丝球,夏静雯要用竹笤:“钢丝球会把锅洗坏的,蒋翼铭你个白痴。”

蒋翼铭一脸嫌弃:“脏兮兮的恶心死了。”

“那你快去死吧。”

夏日炎炎,两个人在装满井水的盆子里吃冻西瓜,比谁更耐寒。

夏静雯打着寒颤,西瓜汁流了一肚子,染红了白上衣,说:“我劝你尽早放弃,小心冻成冰雕,性功能障碍到时候。”

蒋翼铭并不“领情”,身体上和嘴上都不投降:“你小心冻出病!”

一语成谶,夏静雯那个晚上因为着凉而腹痛不止,她在床上疼得直哆嗦,嘴里喃喃:“蒋翼铭你这张乌鸦嘴怎么不去死啊。”

蒋翼铭看她那样子,也懒得贫嘴,放了一碗红糖姜茶在她床头,然后留下一句:“我出去玩喽!”

夏静雯气忿地望着他的背影,只能“呜呜”地捂着小腹。

等腹痛过去,夏静雯又恢复了生机活力。

玩狗、爬树、打水漂……

夏天,稻田里的稻谷已成熟,一片的翠绿垂着头。

夏静雯的爷爷上镇赶集的时候买了一块老豆腐,说要给他们炖酸菜豆腐泥鳅吃。

夏静雯穿上儿童防水裤,扔了一条给蒋翼铭。

蒋翼铭疑惑:“干嘛?”

夏静雯:“让你在我家白吃白喝的吗?跟我下田里抓泥鳅去。”

“咋抓?我不会。”

“你就杵在那儿别动给它们挡着,我来。”

夏静雯的爷爷是个木工,正在做板凳,锤子和钉子“砰砰砰”地响。

他抬眼,戴上老花镜,就看到自己的宝贝孙女带着蒋翼铭直往稻田的地方奔。他大喊:“小孩儿们,小心点啊!别给我的稻谷踩死了!尤其是你啊静雯!”

扎着长长双马尾的女孩大声喊:“爷爷你放心吧!”

爷爷真不知道为啥给起了个“静雯”的名字,难道是因为“文静”倒转了来,连性格都又反了过来?

夏静雯腰上跨着一个上端大开口,中部收口,下端圆鼓鼓的竹桶子,一脚踩进地里,尽量避开稻米。

她双手插到泥巴里,屁股撅着往后有力掰,泥巴被掰开,一群黑黄相间的泥鳅暴露了出来,狠狠地往泥巴里钻。

“啊——”蒋翼铭在田垄上大叫。

“你干嘛?”夏静雯不满。

“你没跟我说这么恐怖的啊。”蒋翼铭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群指头一般长的滑腻生物无头乱钻的画面,几乎崩溃。

“哪里恐怖了,再恐怖有闪灵恐怖吗?”

“比那个恐怖好吗!这一坨坨的……呕……”

任夏静雯怎么劝,他都不肯再往稻田里看一眼。

“蒋翼铭你还是男人吗!”

蒋翼铭捂住耳朵:“激将法对我来说是没用的,你死了那条心吧!”

她不再嘲笑他,嫌头发一弯腰就会戳到泥巴上,于是一屁股坐到田垄上,脚还留在泥巴里,命令蒋翼铭帮自己把头发扎成丸子头。

她晃着满手的泥,说:“我是真不方便。你看,你又没下田,给我扎个头发怎么了?”

“你不是很烦那些人扯你头绳的吗?”

“因为他们没经过我的允许!你不一样……你……你是我钦点的扎发大臣!”

蒋翼铭不知道怎么给她绑头发,把夏静雯两侧马尾的发圈摘下来时,还把她扯得哇哇乱叫。他拿手把她的长发捋顺,笨拙地用一个发圈先把这些海藻一般长而滑的黑色东西扎起来,学着夏静雯爷爷的样子分开头发扯了扯,然后开始盘丸子。

夏静雯一直在嘟囔着泥鳅是滑的,他心想:再滑能有你的头发滑吗……

最后盘发像个鸡窝一样在夏静雯的脑袋上炸开,但还挺结实的。

她夸了他一嘴,蒋翼铭的脸比夕阳更红。

重装上阵的夏静雯继续在田里面忙碌。

女孩说,不要等它在手里有触感之后再拿起来,这样就迟了,若是在空中时它才在自己的手心里溜,那么只要速度够快,把手放到篓子上,它们就会顺势溜进去。

由于篓子是窄收口的设计,它们无论怎么跳,也都逃不出来了。

却说抓泥鳅根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们钻泥巴的速度飞快,于是蒋翼铭还是被劝了下来,站在那里闭上眼睛作一个人型的墙,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夏家老爷子和老太婆又扎了一个稻草人。

夏静雯突然大叫一声:“蒋翼铭,快快快,快上去!”

蒋翼铭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空中挣扎,但是因为站在原地太久,腿根本拔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夏静雯已经弃防水连体衣而逃了,她跪在田垄上,朝他伸手,让他不要往下看。

跟她作对太久的蒋翼铭却下意识地往底下瞟,就看见一条大蚂蟥跑到自己身边。

“啊——”

蒋翼铭站在那里,也不伸手让夏静雯牵,直愣愣地呜呜哭着。

夏爷爷老远就听见蒋翼铭的哀嚎,三步并作两步从屋子里飞奔过来,看着田里的那条蚂蟥虎视眈眈地看着号啕大哭的蒋翼铭,一个脑袋两个大。他两手卡在蒋翼铭腋下,用巧劲给他从地里拔了出来。

蒋翼铭哇哇冲夏静雯喊:“都说了不要穿这个了!”

夏静雯贫嘴:“要不是我让你穿的这个,你都要被蚂蟥给吸死了。好哭包就是好哭包……”

他不哭了,也不说话了。

她正要还嘴,爷爷低头“嘘——”了一声,于是夏静雯也不说话了。

夏静雯一个人抓了快半斤泥鳅,将它们都放到水缸里,站在那儿看它们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全然没有等下要被下锅的害怕。

她突然觉得它们有些可怜,但是想想酸菜豆腐炖泥鳅,那它们也算是为人类的美食探索进程作出了卓越贡献吧。

夏爷爷把蒋翼铭带到了空调屋里安慰他,还给他买了个玉米冰激凌。

夏爷爷说:“铭铭,等下吃了它就不怕了噻。”

他摇头,说誓死不吃。

在外面的夏静雯蹲下来摸摸热得喘着大气的多财、多福,嘀咕道:“他不吃,我给你们吃。”

多财多福露着牙齿朝她笑,“汪汪”两声以表赞同。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夏静雯拍拍它们俩的屁股,悄悄说:“快到屋门口去吧,等下爷爷过来要骂你们俩了。”

夏爷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狗又进屋了?”

夏静雯抬脸无辜道:“没有啊。”

“我咋听见有狗叫呢?”

“蒋翼铭在叫吧。”

“你还说,快去给人家道歉。”

她不服气地瘪嘴:“他自己胆那么小,关我什么事?”

“你这孩子……”

“爷爷,你偏心!明明我才是你亲孙女!”

夏爷爷最听不得她说这句话,留下一句“让你奶来教训你”之后,就去厨房里刷锅准备开火了。

夏静雯才不怕奶奶呢,她心想:只有你才会怕奶奶,我可不怕。

晚饭的餐桌上,酸菜、豆腐与泥鳅在锅中游荡,在大火的烹饪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夏静雯面前的骨头渐渐堆成了小山,蒋翼铭依旧一口不动,只顾着吃浸了酸辣汤汁的豆腐。

爷爷和奶奶劝他尝一尝。

蒋翼铭起初还很抗拒,但自己身边的夏静雯吃得不亦乐乎,索性也夹了一条。

刚一下嘴,一股淡水的土腥味席卷口腔,他下意识反胃,把夏爷爷和夏奶奶吓了一跳。

为了不让老人家们担心,他还是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夏静雯瞧他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吐槽道:“城里人是这样的。”

这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夏爷爷和夏奶奶在收拾完碗筷之后,两个人委屈地在柴房抹着眼泪。

小姑娘路过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了解原委,随后气势汹汹地杀进蒋翼铭的房间,两个人扭打在一块儿。

好端端在房间里看漫画书的蒋翼铭不知道夏静雯突然发了什么疯冲上来就咬自己胳膊,一时也气不打一处来,两个人贴身肉搏谁也不让着谁。

什么绅士风度、淑女形象的,都给老子们见鬼去吧!

最后以蒋翼铭脖子上挂了三道血痕和夏静雯嘴里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脱落为结局。

夏静雯骂他的时候一口血喷到蒋翼铭的衣服上,她这才意识到这样下去实在不行,而且自己确实不占道理。

她松开他的衣领,突然痛心疾首地向他道歉:“对不起,蒋翼铭,我不该打你,我跟你道歉。”

蒋翼铭简直要疯了,心想:这女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二话不说来打架,又二话不说要和好?我蒋翼铭是你呼来喝去的吗!

蒋翼铭:“好吧,我接受了。”

是的,我蒋翼铭就这样宽容大度,不和疯子计较。

给自己的嘴里塞上了棉花的夏静雯突然推开门往外面走,他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只能把沾上血的衣服给换下来,然后趴在地上找夏静雯的牙。

他的爷爷奶奶说,换掉的牙是很珍贵的东西,弄丢了是会倒霉折寿的,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将夏静雯的那颗牙齿找到。

可他实在不知道这颗牙到了哪里去,想着应该是夏静雯自己捡走了,就安心下来。

夏静雯从外头回来的时候,轻轻敲响了他的房门。

她怀里抱着一盒东西,蹑手蹑脚挪到他床前,戳了戳裹在被子里的蒋翼铭。

“鬼……鬼啊!”

蒋翼铭被她披散在前的长发吓了一跳,惊叫着去摸床头灯。

“我来索你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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