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泥鳅田与月亮糕(二)

蒋翼铭选择装死。

夜里,她的眼睛闪烁如星,但蒋翼铭却觉得她很可怕,仿佛自己是一只待宰的鸡,而她是狩猎的狼。

静雯一把把手上的东西凑到他鼻子上。

蒋翼铭屏气,死死地捏住自己的呼吸,最后憋不住了,一吸……

嗯,好香。

夏静雯开心地说:“我从姑奶屋里拿的月亮糕,起来尝尝?”

蒋翼铭的嘴巴没回她,肚子倒诚实。

月亮糕,饼皮是糯米,内里是甜绿豆馅,在模具里被压成月亮的形状。

“走吧,去看月亮。”

她拖着他,一路把他拉到山岗,让他坐下。

饿着肚子的蒋翼铭只顾着吃甜甜的月亮糕,没空感受夜间青山的顺朗。

他突然问:“你偷的吗?”

夏静雯嘿嘿着笑,指着他嘴角的绿豆渣:“你也是共犯了。”

“好吧。”

她鼓着腮帮子,本来以为蒋翼铭要反驳自己,但他只是静静地啃着月亮糕,末了还问她:“还有吗?”

夏静雯把怀里最后一块月亮糕送给他。

蒋翼铭盯着手中香甜的糕点,最后掰了一半,递给夏静雯。

夏静雯咧开嘴笑,缺了的牙齿和粗粗的眉毛让她看起来有点滑稽,于是他笑出了声:“你的牙齿找到了吗?”

“什么意思?”

“换掉的牙齿是要好好保管的,装在一个福袋里,扔到屋顶上,可以保平安。”

“谁说的?”

“我爷爷。”

“……”

他看着她,想来她是不相信的,依旧嘴硬:“你爱信不信吧。”

“嗯,我不信。”

他们其实还不懂得赏月,而山间的气温又低,夏静雯打了个哆嗦,蒋翼铭说她“太弱”,于是又吵了起来。

“我爷爷可是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说我爷爷是王八?”

“我说你是王八!”

蒋翼铭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练就一副好嘴皮子,这样就不会再被她欺压了。

就这样热热闹闹,一直吵到暑假的中期。

一个月的快乐时光结束,暑假的后一个月,他们要回城里学奥数了。

唉……夏静雯真是不喜欢奥数课,明明小学考试不会考这些东西,但她的爸爸妈妈还是听了蒋翼铭爸爸妈妈的话,硬要她去学奥数。

“你们以为现在光靠学校老师讲,学生就能考高分吗?努力的时代过去了,现在都是拼爹拼妈,要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蒋翼铭的厉害老爸说。

夏静雯在一旁拼蒋翼铭的乐高,觉得这话不对。

如果是螃蟹比赛,那压力大的螃蟹还没开始就把自己累熟了,怎么继续跑?

比起奥数课,她更喜欢口语课。蒋翼铭与她相反,喜欢奥数课,讨厌口语课。

好吧好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奥数课上,他们也是一对活宝。

蒋翼铭其实也是个臭屁小孩,一旦小测考得比夏静雯好,就会在她身边嘚瑟,似乎是希望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夏静雯有一回考得很差,十五道题就对了三道,这是她第一次在班里垫底。她闷闷不乐地坐在补习班一楼的休息室,忍着夏日蝉鸣和空调风的噪音,忧郁地分析自己到底是哪里卡住了,抬脸对上蒋翼铭那副嘴脸,笑嘻嘻地要来给她讲题。

“我跟你讲,这一道我有一个天才的解法。我直接把这一块给挪到这里,然后把它们倒过来,直接就能算……我厉害吧?”

她直接开口:“厉害不死你。”

来接孩子的夏妈妈听到这句话,生气地一把把她塞到车里,一句话不说,开了车就走。

夏静雯疑惑,在后座骂着蒋翼铭,而且话语都不好听。

夏妈妈突然刹车,把车停到路边,让她把在车上的再说一遍。

“蒋翼铭就纯在那里装,气死我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夏妈妈突然崩溃地蹲在路边大哭起来,边哭边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妈……你怎么了?妈!别吓我……妈!”刚上五年级的夏静雯哪里对付过这种局面,觉得妈妈哭得很伤心,一边觉得很害怕,一边觉得很丢脸,于是也双腿灌铅,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路过的人给母女俩送来纸巾,还好心地问她们要不要报警或打120,夏妈妈一边哭一边挥手拒绝。

从远处追来的蒋翼铭气喘吁吁:“阿姨……您……您还得带我回去……”

终于平复好心情的夏妈妈想要拉夏静雯的手,又愧疚地拍拍蒋翼铭的头,想将两人赶到车上。

夏静雯觉得自己在他和好多人面前丢了面子,愤怒地甩开母亲的手,嘀咕:“丢死人了……”

“啪。”

她挨了一巴掌。

夏静雯委屈地号啕大哭起来,蒋翼铭从包里翻出纸巾,又被她一巴掌打掉。

……

饭桌上,母亲跟夏静雯道歉,掩面解释:“静雯……哥哥走了……”

“哥哥去哪儿?”

“走了,去天堂了……”

夏静雯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哽咽,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发疯。

母亲说:“我们家以后,不准说‘死’这个字。”

坐在夏静雯身边的蒋翼铭始终低着头,作为局外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大脑一片空白,最后默默抓住夏静雯的手。

随后自己的手掌烫烫的,他单手扒着饭,食之无味。

因为夏静雯在哭,哭的时候,也没有甩开自己的手。

准五年级小朋友的蒋翼铭根本没有办法理解那种心脏又酸又痛,却砰砰乱跳头脑发热的感觉。

夏静雯和自己手掌贴合的地方湿湿的、黏黏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这种感觉好累,累得他只想把夏静雯抱在怀里,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把她抱在怀里,然后将她的痛苦转化成自己的虚弱,最后两个人再靠在一起睡一觉。

睡一觉,就无法感受时间了。

……

慢慢的,时光流转。

蒋翼铭是很容易晒黑的肤质,体育中考结束后,他说自己誓死不会再长跑,养回白里透红的皮肤,但貌似效果一般。

夏静雯说他是“黑皮体育生”。

“那你是什么?白皮舞蹈生?”

两个人突然被点了笑穴,捂着肚子大笑。

高一上期末就分班,夏静雯以为蒋翼铭应该会选理,所以在文一见到他的时候,非常诧异,以为自己走错了班。

蒋翼铭说:“我是李靖,来镇你的。”

夏静雯根本不怕,也无心恋战“咱俩谁是谁的爹”的玩笑,说:“你忘记了吗?哪吒精神是弑父啊!”

蒋翼铭历史政治实在一般,夏静雯整个高一上学期都维持着年级第一,直到方知言高一下学期转校杀了过来,她才有了个像样点的对手。

直到高考结束,她才知道,当时是蒋翼铭求着家里人选文的。

毕业回去拿毕业证书的那天,他们跑到学校的天台谈心。

她问:“为什么一定要选文呢?”

他说:“我真的只是想跟你呆在一起。”

“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呆在一起呢?”

他沉默良久,收起一副溜子做派,而后缓缓开口:“夏静雯,我说如果,如果好多年后我们还在一起,我是说还生活在一个城市,你没有心爱的人,我也没有心爱的人,我俩就结婚将就着过算了。”

“那你还不如现在直接跟我表白好了,反正现在,两个老陈都不会拦,而李主任又不在。”

“可以吗?”

“不可以。”

“好吧。”

夏静雯看看蒋翼铭有些失落的神情,心脏酸痛。她曾经跟姜岁安说过,自己真不知道该不该喜欢蒋翼铭,那时候岁安一脸疑惑,让她“喜欢就答应”。她说,自己有一种预感,但这个预感她不能说。岁安静静看着她,突然郑重道:“夏静雯,我要祝你长命百岁,你每年生日,我都祝你跨越百岁,等到了一百岁,就祝你千岁。”

“我搁这儿登基呢……好,那我也祝你长命百岁。”

想到这儿,夏静雯再瞟了一眼蒋翼铭,说:“但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夏静雯使劲戳他,笑出声:“如果十几二十年之后,我没有对象,你也没有对象,我们就在一起。”

“你这语气怎么那么将就?”

夏静雯手里握着一个无形的麦克风,开始唱歌:“互相折磨到白头,悲伤坚决不放手,开始纠缠之后,才又被人放大了自由……”

他说她唱歌难听。

“难听你还听?”

“我就喜欢听不好听的歌……我说唱歌的人,对歌手没有意见啊。”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月亮糕?”

“对呀。”

“偷的?”

“买的!”

他一吃,满嘴的碎屑,夏静雯得逞地扬起嘴角,天台的风吹在脸上,她剑眉星眼、长发飞扬,一颦一笑都落在他的心上。

“干嘛?”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虽不正眼瞧他,但轻快出声。

“你……头发好长……”

“要是能被北城人民警官大学录取,就得剪掉了……”

说罢,她不舍地撩动着自己的长发,蒋翼铭看着她的脸,突然想到那个晚上,他在饭桌底下紧紧牵住她的手,忽而热泪盈眶。

“哭什么,”她拿袖子慌忙擦去他脸上的泪痕,郑重地捧着他的脸,“你这么感性干什么,好哭包?”

蒋翼铭的眼泪继续啪嗒啪嗒掉……

掉到她的墓碑上。

滴答、滴答、滴答……

而后声音在脑袋顶上盖着,他抬眸,方知言撑着一把伞站在他身边。

他紧张而苦恼地起身整理好衣服,回头看其他同学早就离开了,遂放下心来。再瞧瞧他身后,一个人也没有,蒋翼铭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知言蹙眉问:“你在找什么?”

“姜岁安呢?”

方知言当然也想知道这个问题,轻轻叹气:“没到吧。”

雨渐渐停了。

汐城的雨本就如此,时不时下一点,但城市又不似英国那般被囚禁在昏暗与迷茫中,所以总给人无限的希望。

蒋翼铭不死心:“再等等她吧,我发了邮件的,她应该能看见。”

于是两个人站在夏静雯面前,一句一句、有的没的。

烈士陵园准备闭园了,他们被请了出去。

蒋翼铭和方知言没等来姜岁安,也都心知肚明:是夏静雯没等来姜岁安。

出了烈士陵园,他跟方知言说,早就知道四边形是不具有稳定性的,方知言知道他在说谁,可他也不知道姜岁安为什么不在场,于是选择了沉默。

蒋翼铭问他介不介意抽烟,方知言说介意。

可他还是点了烟。

方知言说:“她有苦衷的吧。”

蒋翼铭回了他一口烟,方知言忍着反感送他去机场。

蒋翼铭心想:英雄难过美人关。

蒋翼铭告诉方知言,其实当时没有人同意她考警校的。她为此跟父母吵过好多架,最后发现父母给自己志愿偷偷改成了S大,又吵了一架,自己把家里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藏了起来。

后来要入伍也是偷偷的。

一直都偷偷地搞着匡光伟正的事业。

到底为了什么呢?

坐在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上,等待其他乘客陆陆续续登机,蒋翼铭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翻看新闻。

X国被轰炸了。

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静雯每年都会问自己,高考后的那个问题到底“凭什么”?

他说:“凭我们都耽误对方一整个童年和一整个青春了,再耽误对方的中年和老年,也算是善始善终。”

她说:“有道理,蒋翼铭,你真聪明。”

夏静雯只会在这种时候夸他聪明。

他看着她的头发从长到短,然后一直短下去,每每听见她的声音,都觉得安心。

可是……

事由天定。

又过了一年,蒋翼铭回国,由于夏静雯爷爷奶奶的房子拆迁,而她爸爸妈妈身体抱恙,他回来帮忙打理事务,于是又踏足了那块土地。

老房子门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棵小树苗,夏静雯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没人照料,这棵小树长得很高,英姿挺拔。

他不是植物学家,不知道这到底是一棵什么树,但这里反正是要拆的,便蹲下身子将这棵树刨出来,再运到家里种花的人那儿养着。

土粒顺着他指缝拼命往外挤,蒋翼铭换了个角度,把整只手探进刚挖出的凹坑里,掌心贴着最粗的根,慢悠悠往上托。

整棵小树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颤,根须带着泥,离了土坑。

定睛一看,一颗白白的小东西被树根缠着,他疑惑地剥开——竟然是一颗乳牙。

诡异的缘分和轮回的虚无飘渺笼罩着他,蒋翼铭无力地盘腿坐下,思考。

“换掉的牙齿是要好好保管的,装在一个福袋里,扔到屋顶上,可以保平安。”

“谁说的?”

“我爷爷。”

“……”

“你爱信不信吧。”

“嗯,我不信。”

早知道那天,说什么都要把她的牙齿找到,或者……说服她相信这古老的传说,这样传说的力量就不会降下责罚。

命运带走了她,又乐此不疲地找到了他,笑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蒋翼铭无奈笑笑,像小时候那般,又红了鼻子。

这一次没人说他是“好哭包”了。

再也没人说他是“好哭包”了。

【作者有话说】

【给我自己写emo了】[减一]

岁安,你是否也曾照见过未来,所以要在她入伍的前夕默默哭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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