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看戏

“俺同他商量好了……反悔不成,得出去吃。”

邓宵立刻欢呼一声:“够意思,这就对了嘛!”

他得意洋洋,冲着燕旻希做了个极其幼稚的鬼脸。

门轻轻合拢了。

说话声渐渐远了,燕旻希,连同那桌菜,那个尚未修好的相机,一起被关在了门后。

高中生太能闹腾了。

李梨揉了揉头发,这一路上每被邓宵烦到一回,他就习惯性地抓一回,再来几次,怕是要凌乱地不能看了。

十六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城里孩子,高二,不知道为啥休学了,天天琢磨着哪儿好玩。也就上周,上咖啡馆来了,说他妈给他扔到咖啡馆求堂哥收留,周既白还真收下了,可苦了李梨。

许是两人年纪相仿的缘故,邓宵一来就打定主意缠着他,这还能咋,李梨就当多了弟弟,反正他从小带弟妹带习惯了。

“哥,星辰中心顶楼有个艺术展,我哥们说绝了,走走走。”

“走不动了,”李梨有气无力,“回家睡觉。”

“别啊,都出来了,周末睡什么觉。”

他不由分说拽李梨胳膊,将人从椅子上拔起来。

食还没消,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李梨一阵反胃,顶层到了。

嘈杂声浪低下去,换上一层平缓的音乐声,听着怪安静的。

中央摆着个立牌,字体龙飞凤舞:城市与记忆主题摄影展。

李梨有点儿挪不动脚。墙上那些照片直接往眼睛里撞,有高楼切割的天空,地铁里拥挤模糊的人脸,街角蜷缩的流浪猫狗……照片都很大,细节清晰,他没见过这个。村里最多谁家结婚,请人来拍两张红彤彤的合影。这种拍得这么真,又好像隔着很远的东西,他没有概念。

“靠,没劲。算了,走吧哥,看看去。”邓宵勾着他往里走,脚步轻快,看几眼墙上的照片,又低头扒拉手机,兴趣缺缺。

李梨专心多了,左手边的照片,拍的是雨后的工地,泥泞,钢筋,还有几个工人身影。

“哥,你看啥呢?”邓宵跟着侧头,“哦这张啊,刚才我就看见了,拍工地的,没意思。你看那个企鹅,去年生日跟我老爸一起去南极看过,也就那样。”

李梨没动,还是盯着。照片里的光线很奇怪,傍晚的样子,天空是暗红色的,地上的水洼倒映着还没完工的高楼。一个工人正弯腰扛着什么,背影模糊,能看见挽起的裤腿全是泥。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工地的样子。也下过雨,鞋上全是泥。过路人从旁边经过,都绕得远远的。

“哥?”邓宵戳了戳他。

“啊?”

“你喜欢这种照片啊?”邓宵歪着头,“多脏啊。”

话音刚落李梨就收回了目光,他们继续走。

邓宵对大部分照片懒得再看,觉得还没他手机滤镜调得好玩,更多时候是在打量那些同样来看展的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最后干脆找个角落的休息椅坐下打游戏。

偶尔抬头瞅一眼李梨到哪儿了,头又埋下去。

李梨越走越慢。

他停在墙前,这组拍的都是手。老人的手,孩子的手,男女的手。有握着钢笔的,有在键盘上敲击的,有轻抚花瓣的。

一张张看过去,心里有点儿闷,接着他就看到了那张,单独占据了一面不大的墙。

照片像褪色的黄,一双手交叠放着,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纹路又深又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纹。

打完一局游戏,抬头找不见人,邓宵左右张望,才发现李梨还杵在那,收起手机趿拉着步子走过去。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双手么,皱巴巴的。”

凑到旁边,邓宵的手臂又自然地搭上李梨肩膀:“母亲的手……啧,大师就爱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妈的手天天换美甲,比这漂亮多了……”

李梨下颌绷着,眼圈周围明显浮起层血色。

邓宵侧头一瞥,忽然觉得手足无措。认识李梨以来,这人总是好脾气,由着他闹,脸上最多就是憨憨的笑,纵着他胡来。

他从没见过李梨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梨梨哥?”邓宵声音压低,试探着用胳膊肘碰了碰。

“这手真像我妈。”

邓宵愣了愣:“你妈?在老家呢?”

“嗯。”

“干什么的?”

“种地。”李梨淡淡道,“你看,好几道口子,掰玉米杆子可容易让那老叶子划着,比这个还深点儿,得流好多血。”

……哦,这是想家了。

“走吧哥。”他声音发干,揽住李梨的肩头,“饿不饿?咱……咱再看会儿,还是下去找点吃的?三层有甜品店,味道还不赖。”

“才吃完饭呢。”

“甜点用另一个胃装。” 他理直气壮。

接近出口处挂的照片邓宵匆匆掠过,夜市摊贩翻动烤串,油烟快要溢出相框了。

邓宵想,梨梨哥会不会也在这种地方打过工?认不认识这样的人?

他忽然好想知道。

“当当当当——”

硕大的纸袋,印着粉蓝色卡通云朵,邓宵献宝似的往外掏,“我靠,人巨多。不过哥们眼疾手快……你尝尝,我跟你说,这商场里也就这点东西能入口了。”

李梨像个等待发试卷的小学生一般坐着,目光是黏的,从蓝莓挞滑到淋着焦糖的泡芙,再牢牢粘在马卡龙缤纷的小圆塔上,眼珠跟着转。

邓宵一忍再忍,还是闷声笑了,抬手揉了把李梨手感颇好的头发。

真的,他感觉李梨头顶要是能长耳朵,这会儿肯定噗地竖起来了。

“梨梨哥,你是不是这辈子没吃过好的?”

“可以吃了吗?”

李梨鼻尖轻轻耸动,大概是在闻空气里腻人的糕点香。

一份草莓蛋糕被推至他眼前。

像得了圣旨,李梨立即伸手去拿,又停住了,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一眼,好像还在确认。

邓宵抬了抬下巴。

没用叉子,李梨急着尝味儿,粉色的舌尖卷走一点乳白色,舔完抿了抿唇,眼睛眯起来,睫毛垂着,一副尝到甜头的样子。

又咬了一大口,香甜的奶油糊在他两侧唇角,白花花一圈,盖住了淡色的痣。

邓宵咽了咽口水,移开目光,也叉了块草莓蛋糕。

“怎么样,味道还行?”

“甜。”李梨实话实说,又尝了一口抹茶的。

伍素蝉平时爱研究这种小糕点,技术另说,口味也另说,认真劲儿比做咖啡时不遑多让,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每天跟喂猪似的把实验品喂给李梨了。

咂了咂嘴,他差点儿掉小珍珠。

原来正常的抹茶蛋糕是这个味道啊。

吃完一个蛋糕,跟花猫似的,邓宵实在看不下去,拿着纸巾给他擦得干干净净。

隔壁桌来了人,动静有点大,想不注意都难。

两个人,都是男的,就在他们斜对面那张小圆桌坐下,距离很近,近到李梨能看清男人的脸。

白金色的头发,五官凌厉。

李梨一怔,记忆涌上心头,顿时就想躲远。

酒气不算淡,将甜品店里的香味冲散了些,颜观棋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你非得……跟来是吧?”他趴着,没看对面的人。

“别闹了,我们先回去。”

“回哪儿去?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以什么身份管我?嗯?”

邓宵正埋头对付草莓,闻声抬起头,好奇地望过去。

“你滚不滚?”他狠狠剜了颜斯让一眼,“行,你不走,我走。”

话毕,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形晃了晃,一手撑住桌面才稳住,颜观棋步子虚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抬脚走远。

那个方向人少些,灯光也更暗,通往安全通道和消防楼梯。

颜斯让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快步追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那个昏暗的拐角之后。

“我靠……哥……”

邓宵还不住地往那儿瞟:“去看看吧咱们?感觉不简单啊。”

李梨语塞。

又来了。

他知道邓宵这性子,拦是拦不住的,越拦越来劲,指不定自己偷摸就溜过去了,那更不好。

万一那俩人真打起来,或者醉鬼发酒疯波及到他怎么办。

“不准去。”

李梨伸手去拽他胳膊,捞了个空。这小子已经泥鳅似的滑了出去,目标明确,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咬咬牙,李梨还是跟了过去,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瞎掺和。

“讲道理?跟你有什么道理好讲?”颜观棋的调子带着浓重的醉意,尖锐的抗拒感还在,“你走,我看见你就烦……”

“我走了你怎么办?醉成这样,你能自己回去?”

“不用你管,我死了都、都不用你管。你滚,去找你的……找我嫂子去啊。”

李梨心跳跟着快了几拍。

他不想看,可声音直往耳朵里钻。

“我找什么嫂子?棋棋,你到底在闹什么?”颜斯让放缓语气,“从吃饭开始你就阴阳怪气,一杯接一杯地喝,我哪里又惹你不高兴了?你说,我改行不行?”

“你没有,你、你哪里会有错?是我莫名其妙……”他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呜咽,“你不要当我哥!”

喋喋不休的嘴被堵住了,楼道空旷,水渍声清晰,一点儿不漏的灌进偷窥者的耳膜。

脸颊,脖子,耳朵尖儿,都像火燎过一样,李梨羞得不敢动,飞快看一眼旁边的邓宵。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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