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重拾

再往前,都是李梨了,日期更早,是谁拍的想都不用想。

……只是拍得又着实可爱。

燕旻希咬咬牙,愤愤地一张张仔细看完,全删了。

门被推开。

“希哥,”李梨走进来,“还睡着呢?”

“你怎么就回来了?”

“周老板要结婚了,让咱都提前下工。”

“你什么时候结?”

“俺不急这个……哎,买了个玩意儿,给你的。”

东西被拿进屋,燕旻希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他一眼就认出黑色的长盒子里会装什么。

“什么啊这是。”

“打开看看。”

他坐起身,犹豫了半天才接过来。

打开时,那股新琴特有的木头味先冲出来。

里面躺着把克莉丝蒂娜V06,面板是常见的云杉木,纹路均匀漆面亮,琴弓的马尾浅米色,没上过松香,干干净净。都对,又感觉不对。

“……你哪来的钱?”

“攒的呗。”李梨笑笑,脸颊浮了层粉色,估摸着不好意思,“少吃几顿肉的事。”

“你吃肉才吃几顿啊。”

“全新的,不是二手的。”李梨小声道。

燕旻希小心地摸了摸弓杆,触感顺着指尖爬,钻进血管一般,凉得他心里一缩。

李梨爱吃糖醋排骨,却不是天天做,连那点儿肉都舍不得买。

吃排骨都心疼的人,一声不吭买了把小提琴给他。

见他没反应,李梨慌了些:“怎么了?不喜欢咱们去换……”

“喜欢。”燕旻希打断,“特别喜欢。”

“那…试试声儿。”他眼睛里有点儿期待。

“我手生了。”

摊开掌心,左手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了,光滑平整,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净。

曾几何时,这双手不是这样的。左手指尖上都有厚厚的茧,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硬得很,按在琴弦上几乎感觉不到疼。小指也有,略薄一点儿,位置很准,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的是握弓磨的。

现在都没了。

燕旻希最后一次注意到的时候,那些茧就软了,薄了,退潮一般从指尖褪去。

“我可能连音都调不准了。”

“那就不准呗。”李梨不甚在意,“这里就咱俩,俺也听不懂这种洋气玩意儿,就你自个儿试试。”

“我真的不拉了。”他语气软下来,“把琴退了吧,或者你自己留着。”

“可俺已经买了……”

李梨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燕旻希拉着他手腕,他也没挣,不情不愿地分开腿,就顺着力道慢吞吞坐到燕旻希腿上。

他坐得很直,背挺着,不肯靠过来。

“知道你给想给个惊喜,”燕旻希掰正他的脸,照着柔软的嘴唇啄了啄,“但我真不会了,好几年没碰过了。”

“就试试声,好不好?俺就想听听。”

看着这双眼睛,又看了看琴盒,燕旻希最后叹了口气。

“就试声。”他强调。

“嗯!”李梨用力点头,赶紧从他腿上下来,把琴盒重新打开。

拿起琴,燕旻希就不满意,这克莉丝蒂娜其实音色也还过得去,至少不刺耳。

是他耳朵被养得太刁。

以前用的琴都是爸妈带着飞意大利找老头儿订的。老头儿姓谁名谁他忘了,只记得工作室在克雷莫纳一条巷子深处,满屋都是刨花和松香味。

老头儿做琴要看人,得听燕旻希拉一段,然后眯着蓝眼睛打量他手指长度,肩颈弧度。最后琴出来的声音,像把整个地中海的风和日丽都塞进了木头里。

他心傲,手中这种琴换作从前是绝不会看的,更别说拉,但这是李梨心意。

再怎么次,他心里也添了几分溺爱。

琴在肩上,弓在手里,弦已调准了,擦了松香,没有理由不拉了。

拿稳琴,他稍作犹豫。拉什么呢,那些曾经闭着眼都能拉下来的曲子,现在手指还记得吗?

算了,反正李梨也听不明白。

挑了曲帕格尼尼第24随想曲独奏,右手的控制一塌糊涂,弓走得歪歪扭扭,压力不均匀,拉着拉着还抖了下。

指尖太软了,弦压进肉里,钻心地疼。

而且位置感生疏了,食指按下去的A音偏高,声音刺耳。他尽力调整,下个音还是没在标准的调上。

每个音在他耳中清晰无比,准不准,音色如何,共鸣怎样,一听便知。

燕旻希的眉头越皱越紧。

肌肉记忆是个很玄的东西,他脑子里清楚地知道该怎么拉,可中断不练的日子没不是假的,手就是做不到。

拉到高把位时,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按不住弦。

弓子一收,琴声戛然而止。

才拉了不到一半的小节,手臂酸得很。

燕旻希松开琴,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四根手指的指尖勒出了深红的凹痕。

气氛似乎不对,李梨没敢说话。

“满意了?”他语气不太好。

“很好听啊……”李梨小声道,“真的。”

“好听个屁。”

琴被扔回黑盒子里,他没控制力度,砸出一声闷响。

李梨被这怒气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吐出字句。

“……我出去一趟。”

阳光还明媚,河边没有冷天那股冲鼻子的腐味儿了,边上的垂柳儿坠的挺长,叶子青葱葱的。

河边的风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燕旻希在草地随意坐着,正盯着水面上一圈圈荡开的波纹发呆。

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晃悠的小东西直直地戳进他视野里,毛茸茸的梨子小狗玩偶,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乎乎的。

他一愣,还未反应,那只手唰地收回去了。

李梨的脸蛋就凑到了玩偶刚才的位置。

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了李梨一身,从侧后方打过来,给有些凌乱的发丝和笑盈盈的脸镶了层金边,绒毛细细的,都看得清。

李梨歪着头笑,梨涡浅浅的,眼眸弯着。

“找你好久。”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喘,大概路上步伐不慢。

“你……怎么过来了?”

“问你晚饭吃啥菜。”

李梨在他身边坐下。

“不吃。”

“吃糖不?”

他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两颗草莓味的水果糖。

燕旻希没接,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盯着河面。

“琴不好拉是不?俺听着挺好听的,真的。就是……好像有点儿着急了。”

“你不懂。”

李梨点点头,剥开自己那颗糖放进嘴里:“俺不懂这个。可俺看哥你…你刚才拉的时候,好像跟琴有仇似的。在家干活,锄头跟俺闹别扭俺也这样。”

他终于瞥了李梨一眼:“怎么弄?”

“就停下来啊。看看是不卡了石头,或者劲儿使错了,硬来手要起泡,锄头也容易坏。有时候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再看看,就好了。”

燕旻希沉默片刻,啧了声:“不是停了就能解决的事。有些东西……错了就是错了,补不回来。”

“那、那错了,往下接着都是错吗?俺刚来淮平头几天,没见过地铁,全坐反了,急得一身汗。后来想,反正都错了,干脆就看着反方向的站名,记了一路都认识了,再没出过错。”

“小提琴不一样。你那个是认路,我这个……是把自己搞丢了。”

李梨困惑地皱皱眉,随即又舒展开。

“你又说俺听不懂的话了,希哥你不就在这儿嘛。声音……声音是从你手里出来的,对吧?要不今天算了,明天再——”

“明天也一样。”燕旻希也不顾着脏不脏了,干脆躺草地上,仰头看天,“几年不练,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回来的。”

“那也得慢慢找啊,你这才试了一小会儿。”

“可我心里难受。”

李梨轻轻捏他的手:“难受……肯定是有地方不得劲儿。俺也会想家想得心里发慌,没着没落的。哥,你先干点别的缓缓。就像现在,咱就坐着,不说话也行。”

“干什么?”

“干啥啊……看看树,天上的云,或者你就听听声儿。汽车声,远处那些嗡嗡的声儿,还有……俺吃糖的声音。”

他故意咂了咂嘴,发出一点窸窣声。

燕旻希露出一点笑意,又压下去,攥住他的手指。

“其实我明天还想拉。”

“行啊,想拉就拉,反正琴是你的。”

“那你现在做件事。”

“啥事儿?饿了?”

他淡淡地盯着李梨:“你亲亲我。”

话一出,李梨赶紧望了望四周,生怕谁耳朵灵给听了去,人也坐起身了。

“这、这哪行,搁外边呢。”

燕旻希不管,手爬至他大腿捏了捏:“亲我。”

实在没辙,李梨把外套脱下来,重新躺下盖在他俩头上,看着像挡太阳。

衣服下面,难得主动地贴着唇,他没反客为主,静静享受李梨的青涩。

燕旻希最宝贝的小提琴被摔烂,是在一个热得恼人的下午。

这琴像一片沉睡的琥珀,琴身是三百年的意大利枫木。靠近了闻,有松香,旧木头,午后阳光的味道。

现在成了一地的碎木块儿。

燕旻希平日爱惜得很,练完琴总用丝绒布擦它,手指头都不敢重按。

半小时前,琴还好端端地躺在天鹅绒里,直到燕旻希收到了offer。

他一刻也等不了,立即想着把这封邮件,连同他憋了十几年的,关于音乐和未来的全部炽热,捧到父母面前。

“妈,我拿到MDW的录取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