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求同存异,和而不同

老刘眸光一闪, 脸上的笑容随之凝固,好似刚刚绽放的菊花突遭狂风,被吹得没了花型。

而他眼中的兴味也被惊诧与不解所取代。

“为何?”

静默半晌, 他才盯着古妍低垂的头顶沉声发问。

闻言,古妍略微惶惶, 但仍旧不卑不亢:“想必陛下在召见民女前, 便已从秦侍中那里得知了民女的来历。”

“嗯, 知晓你来自城外一个叫下槐里的地方, 家中世代从医。”老刘颔首。

“那陛下可知,民女为何告别家人, 只身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古妍垂首问。

“秦爱卿告诉寡人, 你似乎是为了逃避家人为你安排的婚事。”老刘不太确定。

古妍点点头, “他所言非虚。”

“民女曾有过两桩婚约, 一是家父安排,一是家兄安排。”

“第一桩颇为遗憾,民女连未婚夫的面都没见着,对方便已战死沙场。”

“而第二桩…对方原是民女的邻居, 算得上看着民女长大的长辈,可民女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 家兄家嫂竟会把民女许配给他,只因民女已到缴纳单身税的年纪,没法再‘待价而沽’,恰好对方给的彩礼不算低, 加之对方还给予了家兄家嫂其他一些好处, 他们便不顾民女的意愿, 定下了这门婚事。”

“陛下可知, 对方给的彩礼是多少钱?”

古妍微微抬起了头。

老刘想了想,迟疑道:“一万钱?”

“六百。”古妍的声音很平静,似井底的水面。

老刘大愕,“为何这么少?”

“不少了,刚抵一年的单身税。”古妍抬起头看向老刘,嘴角噙笑,但眼底冷然。

老刘再度沉默。

风徐徐,吹拂着老刘打了补丁的衣摆。

“你可知为何先祖要立单身税?”

古妍颔首:“战乱使得人口锐减,高祖希望通过征收单身税来促进人口增长。”

“可陛下,这对女子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压迫?”

她凝睇着老刘,直言不讳,“尤其是家贫的女子,一旦十五不嫁,便成为了家中的负担,为了减负,只能草草嫁人,若能遇良人便罢,可大多时候,不是给老鳏夫续弦,就是嫁给游手好闲的无赖,甚至,是四处漂泊的流民。”

“这不是在嫁人,而是被低价出售。”

“就好似集市上不再新鲜的肉,可他们明明才花期刚至,尚未绽放灿烂,便已被迫结果,提前凋零。”

“你说的在理。”老刘凝眉点头。

他端详着古妍,不再是欣赏一朵好看的花,而是像周围那些被雪压枝头的松树,“但寡人没法…至少眼下还没法免除单身税。”

“百姓是国之根本,倘若连人口都不充裕,一切努力只是白费。”

“但寡人可豁免你的单身税,不过…你就不想要更好的赏赐吗?”

他的目光渐渐温柔,含情。

“嗯?”古妍眨了眨眼,还有什么赏赐比免除单身税更好?

“陛下!”

老窦赫然走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古妍赶紧上前行礼,“见过女主!”

老窦冲她笑笑,而后看向老刘,“看来陛下的痔疾已然痊愈。”

“都是妍姬的功劳。”老刘解颐。

老窦又看了一眼低眉垂目的古妍,随即问老刘:“陛下养病多日,定然乏闷,想不想种种菜?也算松松筋骨。”

“春耕冬藏,这寒冬腊月的,能种什么菜?”老刘失笑。

“妍姬你说,这大冬天还能在宫里种什么菜?”老窦把问题抛给了古妍。

正悄咪咪踏着碎步踩雪玩儿的古妍,倏地听到老窦召唤,忙不迭抬起头来,拱手回道:“回女主,据闻宫里的太官园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以保证葱、韭菜、葵菜能照常生长。”

“瞧!人家妍姬都知道,陛下却不清楚。”老窦觑着老刘嗔怪。

“呵呵呵……”老刘讪讪而笑。

“陛下,你是病糊涂了,得治治。”老窦继续打趣,话里有话。

“寡人不是找到人治痔了吗?”老刘同样透着弦外之音。

“治痔者,至性至情也!”老窦莞尔。

“皇后所想与寡人不谋而合。”老刘笑着揽住了她。

这是在我面前秀恩爱?

古妍低下了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妨碍到二人卿卿我我。

老刘与老窦眼神交流了片刻,随即看向古妍,“妍姬,寡人现下可以种菜吧?”

古妍忙道:“回陛下,不要站太久就行。”

“那你来监督寡人吧。”老刘又道。

三日后,雪停了,艳阳高照,一众人聚集在太官园,围观老刘种菜。

秦攸黔私底下告诉古妍,老刘最大的爱好就是种菜,不仅喜欢,种得还好。

古妍不禁感叹:堂堂天子,居然喜欢“农家乐”!

看着他脚穿草鞋,把打着补丁的下摆卷起,踩在土里种韭菜,朴实得像一位农民,古妍忽然改弦易辙,打算换个赏赐。

再一看同样农民造型的老窦,她解颜而笑,“这会儿他们是真的恩爱,也真的般配。”

“只可惜,色未衰,爱便驰。”

古妍站在一旁,好似一个见证人,记下了这对帝后最恩爱的画面。

“陛下,你菜种得这么好,要不要与民同乐,去参加农事比巧?”

尽兴之际,老窦又拿老刘打趣。

“哈哈哈!”老刘冁然而笑,“要是寡人输了,岂不有损龙颜?”

“那你找妍姬比巧,若是输了,她断然不会笑话你。”老窦瞥见了不远处的古妍,冲老刘挤眉弄眼。

“妍姬,来!”老刘顺势朝古妍招了招手。

古妍嘴角一抽,我不会种菜啊!

她忸忸怩怩地走了过去,老实巴交地说:“陛下,民女只会采药,不会种菜。”

“无妨,寡人来教你。”老刘含笑道。

“多…多谢陛下!”古妍硬着头皮说道。

“先要松土……”老刘递给古妍一把锄,手把手教她松土,“亦如你为寡人扩肛,锄头也要深耕。”

古妍:播种和扩肛是两回事吧?

一个认真教,一个敷衍学,但在旁人看来,又是另一种调风弄月,不同于老窦与老刘间的举案齐眉。

陛下好福气!

这和谐景象看得只好“爱男说”的秦攸黔都忍不住艳羡。

才把旧人抱,又将新人揽。

“秦侍中。”

“女主!”

见老窦走来,秦攸黔立马收回视线,同时掩去了眼中的羡慕之情。

“听说你夫人也对妍姬赞不绝口?”

老窦站到秦攸黔身旁,目光却移向了那边。

何止是赞不绝口?是求而不得!

秦攸黔在心里嘀咕。

兴许正是得不到才放不下,秦夫人出了月子后,便命人在各地寻找擅岐黄之术的未婚少女,不惜重金也要把人留在秦府为她所用。

只可惜,找来找去,除了宫里的女侍医,民间只有乳医是女子,还是大龄女子。

退而求次,她挑中了一位常来府中为她看诊的女侍医,故技重施,想把人留下。

秦攸黔曾窥见过二人拨云撩雨,对方显然已被自家夫人迷得不能自已,但女侍医是宫里的人,不是他想留便能留的。

除非以一换一,让古妍取代对方,再求陛下把那人赐给秦府。

自家夫人舒坦了,后宅才会安宁,他才能继续书写“爱男说”。

秦攸黔的眸底暗闪幽光,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妍姬医术高明,品性高洁,又聪慧通透,很难不让人喜欢。”

“女主呢?觉得妍姬为人如何?”他趁机问。

“甚好。”老窦言简意赅。

秦攸黔蹙眉,这个回答没法让他摸准老窦的心思。

要以一换一,老窦这关也得过,她才是后宫之主。

就在他冥思苦想着该如何让老窦留下古妍时,对方再次开口:“陛下上回遣散宫人后,后宫人才凋零,得陛下欢心者,少之又少,陛下迟早还是会扩充后宫。”

“等到那时,与其找些只会狐媚惑主的女子,不如找有真才实干,能帮到陛下的。”

“女主所言甚是!”秦攸黔急忙附和,旋即又补充道:“妍姬不仅医术高明,还不懂献媚取宠,实乃神农之女的化身。”

啧!

怎么后脖子凉飕飕的?

正在播种的古妍,搓了搓后脖子,下意识转头望去,就见秦攸黔和老窦正相谈甚欢。

聊啥呢?鲜少见到秦侍中笑得如此开怀。

在她的印象中,秦攸黔的笑容就像画在脸上的,好看,但欠缺温度。

还不如身旁这个“农民”皇帝真切实在。

而自从那日重启“农家乐”后,只要天气好,又无重要政务处理,老刘就会带上古妍来到太官园种菜。

且,只有她一人,没再叫上老窦,这让古妍不免惴惴不安。

尤其每每听到老刘夸她种菜学得快时,就更加蹀躞不下。

他不会把我留下…管太官园吧?

眼下宫里人少,给她一片菜园子管,龙体抱恙时,还能召她去看诊,一人两用,物美价廉。

不要!我不要留在宫里种菜!

我又不是被打入冷宫的疯妃。

“再给老刘复查一次,我就求他放我离宫。”

这日,从太官园回到温室殿的住处后,她清理着鞋底的泥土,铁心铁意。

然,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复查的日子还没到,她先等来了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

“你们听说了吗?有大臣上奏陛下,让他赶走妍姬,说她是妖女惑君,害得女主遭到冷落,恐后宫生乱。”

古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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