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锁麟囊

“嚯, 这么快就问完了?”李颂儒看着钱大福和周永拿着新鲜出炉的口供笔录走进办公室,一脸惊讶。

两人看起来相当轻松,甚至是有说有笑着晃进来的。

“这大概是我从警以来, 办得最省心的一桩凶杀案了。”钱大福走到自己桌前, 顺手拿起茶叶罐,边说边往杯子里撒茶叶。

今早他前脚刚踏进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后脚就被通知嫌疑人已经在审讯室里等着了。椅子都还没坐热, 人就已经带着点茫然地开始了审讯工作。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人赃并获”的凶杀案,以前他可是想都不敢想。

“谁说不是呢。”周永一边整理着手里的口供文件, 一边随口附和, “那家伙不是蠢就是坏,或者又蠢又坏。药物过量导致的意外, 当时要是肯报警, 再找个好点的律师, 说不定真能辩成误杀。他倒好,不仅不报警,还偷偷埋尸,这性质可就彻底变成谋杀了。”

“误杀”和“谋杀”,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 但其中凶手的主观恶意和犯罪性质就有了天壤之别, 量刑也会从有期徒刑变为终身监禁。

“可怜那两个女孩了。”正在整理杜卓琳尸检报告的林小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难过。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名女性的直接死因是窒息。“如果当时他能不那么自私,及时叫救护车, 她们或许还有救。”

就因为蒋蔚那一念之间的恶毒与自私,两条年轻的生命被彻底断送。

“朗哥和阿雅呢?没跟你们一块回来?还在审?”李颂儒探头看了看门口,好奇地问。

“西区警署那边不是还有个蒋宅离奇消失的案子嘛, 他虽然杀了人,但好歹也算亲历者之一,西区那边按流程还得再补一份详细口供。”钱大福解释道,吹了吹茶杯上浮着的茶叶沫,啜了一口。

李颂儒“哦”了一声,表示明白,然后有模有样地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稀奇啊,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对文字感兴趣了?”周永见状,打趣道。

“永哥你就别损我了。”李颂儒头也不抬,“这不是朗哥教的嘛,多看看时事新闻,了解社会动态,对提升刑侦素养也有帮助。”

“那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周永笑着凑过去。

“这不就看到熟人了嘛。”李颂儒用手指点了点报纸的头版头条,“刘凯泽,连任财政司司长。”

“刘凯泽?”周永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旋即了然,“哦,富广大厦绑架案里,那个被绑孩子的父亲?”

钱大福慢悠悠地品着茶,插了一句,“这个位置,不低了。”

其他三人闻言,都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当初在富广大厦案中,这位财政司司长在他们收网前,急于召开记者会,甚至在儿子所在位置都不明的情况下,就急不可耐地向公众展示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无非是想在个人政绩簿上再添一笔亮色。

大家都心知肚明,官做到这个级别,每往上一步都难如登天。从财政司平调到布政司,再苦熬些年头,说不定真能搏一个总督的位置。到了那个层面,拼的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在民众中的口碑了。

“人往高处走嘛,可以理解。”周永感慨了一句。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人往高处走。

眼下,摆在香江数万名皇家警察面前的,就有一个平等的机会。

——猎豹队。

当然,严格来说,这个机会并不那么“平等”。它的选拔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求顶尖的头脑,更需要过人的身体素质和综合能力,光是海选恐怕就能刷掉九成以上的人。

但巧的是,他们身边就有一个公认的、最符合猎豹队要求的人——他们的组长,元家朗。重案组全员都有十万分的把握,只要他决定报名,入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理性上,大家都这么认为。

可感性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半年多的共事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群人从最初的磨合、试探甚至抵触,到现在已经成为能够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默契队友。这份情谊来之不易,真到了可能要分开的时候,舍不得也是真心实意的。

但所有人也都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不会仅仅因为舍不得这种情绪,就停下前进的脚步。

志同道合

的人不会走散,一路向前的人生亦不会停止。

就像他们的生活,暂时没有接到报案,所有人又该干嘛干嘛的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钱大福照例拜关公,喝茶看报健身,周永按时打电话关心他的助学对象,林小月坚持练习绘画,至于李颂儒,捉猫逗狗...没事去骚扰一下即将退休的同事。

没有案件的日子,总感觉世界又朝着和平迈进一步。

一周的日常工作在安稳度过。按照约定,这周天陈雯雅准备前往蒋宅,为滞留的魂魄进行渡化。

她下楼,正准备按照父母之前告诉她的换乘公共交通的路线前往薄扶林,忽然听见路边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陈雯雅左右张望了一下。她家楼下这条小道本就僻静,即便是周末也少有车辆行人,这喇叭声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谁呢?

她印象里,认识的人中似乎没有开这种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车子的。

至于为什么觉得是豪车?陈雯雅其实对汽车品牌一无所知,能认出的车标屈指可数。但这辆车的车标却没有老实地贴在车头,而是如同一个展翅的天使雕像般立在车盖上,造型别致,仿佛无声地宣告着“我身价不菲”。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元家朗的脸。

“元sir?”陈雯雅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去蒋宅那段山路不好走,上车。”元家朗言简意赅。

蒋宅位置确实偏僻。先要坐巴士到薄扶林附近,再换乘小巴进入山区,最后一段山路更是连公共交通都没有。出租车倒是能到,但很多司机因为去了很难接到返程客,或者乘客不愿支付额外的等候空返费用,往往会直接拒载。

交通和由此产生的费用,一直是陈雯雅需要精打细算的问题。如今顺风车直接送到眼前,她自然不会拒绝。

“元sir也要去蒋宅?”陈雯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是去对现场做最后的复查吗?”

她习惯性地主动开启话题,甚至自己都没太意识到,这样的问句里,其实带着一丝下意识的试探。

试探什么呢?或许是想知道他出现的理由是否纯粹出于公事。

元家朗启动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才开口回答,答案却与以往不同,“不是。”

“嗯?”陈雯雅微微一怔。这回答,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以往,两个都以理性为主导,习惯性隐藏真实想法的人,对话常常像是在玩某种心照不宣的捉迷藏,用遍了所有借口,也绝不会把那点难以直言的私心说出口。

偏偏两人又都心知肚明,默契地配合着,不轻易揭穿彼此,也恪守着某种无形的界限。

但今天,元家朗似乎主动往前踏了一步。

“蒋宅太远,我觉得你过去不太方便,所以开车来接你。”元家朗的目光从跳动的红灯倒计时上移开,转向她,平静而直接地说道。

陈雯雅下意识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慌乱什么。

但她唯一清楚的是,人在慌乱时,往往难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于是她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迂回,“是嘛?看来元sir真是个体贴下属的好上司。”

话一出口,她看着元家朗脸上那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神情,心里立刻泛起一丝后悔。她大概是选择了最不恰当的应对方式。可她从未处理过这种状况,这种直接、坦率,甚至带着点越界意味的表示,让她不知所措。

“绿灯了,元sir。”后车不耐烦的喇叭声打破了车内短暂的凝滞,陈雯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小声提醒。

车子再次沉默地行驶起来。穿过几个街区,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时,元家朗从两人中间的圆形凹槽拿起一瓶饮料,递给她。

“菠萝的。”

是波子汽水。

陈雯雅接过来,现在已经能很娴熟地拧开瓶盖。熟悉的玻璃弹珠落入瓶底的细微脆响传来,紧接着,带着菠萝香甜气息的气泡咕嘟嘟地涌上来。

这是第几瓶了?

自从郑越城的案子结束后,得知了元家朗收集玻璃珠以记录案件的习惯,她似乎也养成了这个不成文的惯例,每结束一个案子,都会买一瓶波子汽水。有时是自己喝,有时是和他一起。

这次的案子,严格来说并非侦破,更像是意外撞破的案中案所以,陈雯雅迟迟没有去买那瓶象征结案的汽水。

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旁边,元家朗已经快速喝光了自己那瓶,将空瓶放回圆形凹槽里,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这也算是两人的共同回忆吧。

陈雯雅不禁这样想着。

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圣诞节了,而猎豹队的报名截止日期也在那之前。或许直到截止,都不会有新的重大案件发生。那么,这瓶波子汽水,就可能成为他们一起经办的最后一件案子的纪念了。

想到这里,陈雯雅忽然失去了再找话题的兴致,只是慢吞吞地喝着手里冰凉的汽水。

一路无话,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蒋宅那略显陈旧的大门外。

蒋宅虽是百年老宅,当年建造时也花费不菲,但毕竟受限于彼时的材料和技术,又加上年久失修且位置偏僻,早已不适合常住。若不是蒋方来这次大寿,这里常年都处于闲置状态,只是蒋家会雇人看管,偶尔派人打扫。

门口的保安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公,此刻正躺在一张旧藤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旁边摆着个小方凳,上面放着茶杯和一个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的音质算不得好,但胜在音量够大,远远就能听到里面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见有人来,阿公停止了跟着哼唱的调子,慢悠悠地从椅子上坐起身。

陈雯雅和元家朗出示了证件。阿公眯眼扫了一下,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且不说这宅子里如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留下,单是前几天这里被证实是埋尸地,他也就没理由阻拦上门的警察了。

元家朗陪着陈雯雅穿过前院,一直走到那个通往院落的月洞门前,停了下

来,没有跟她一起走进去。

整个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七天的时间,足够她们做出最终的选择,了断所有牵挂。

唯一的问题,在于楚灵漪。

从其他“人”平静释然的表现来看,楚灵漪显然没有将自己已无法入轮回的真相告诉她们。

陈雯雅理解她的选择。她们有着同样波折不幸的一生,死后因缘际会,在这棵桃花树下得了数十载安宁相伴。如今终于能够解脱,楚灵漪不愿在这最后时刻,再因自己的缘故,给她们平添任何负担与遗憾。

既然理解,陈雯雅自然也为她铺好了后路。她将楚灵漪拉到一旁,递给她一张符纸。

“我尊重你的选择。”陈雯雅道:“既然选了,就好好把这最后一场戏演完吧。”

楚灵漪原本只想着,等往生法阵启动,一切不可逆转时,姐妹们即便发现她不能同往,也无可奈何。她没料到陈雯雅会想得如此周全,连这最后的告别,都为她考虑到了。感激堵在胸口,此刻却不宜多言,她只是深深望了陈雯雅一眼,郑重地将符纸贴身收好。

随即,陈雯雅取出事先备好的其他符纸,在桃花树下空旷处迅速布置起往生法阵。朱砂绘制的纹路在地面上延伸,符纸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落定,构成一个繁复的图案。

元家朗站在月洞门外,他看不见那些魂魄,只能看到陈雯雅忙碌而专注的身影,以及地面上逐渐成形的法阵。

布置妥当,陈雯雅退出阵眼,立于阵外。她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后开始吟诵。

随着咒文响起,地上的法阵泛起一层柔和光芒。光芒之中,几道朦胧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正是元家朗曾在幻境中见过的那八位女子。她们的身影在法阵的光晕中显得有些透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门口保安阿公的收音机,音质依旧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却顽强地将新的唱段送了过来。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法阵中的八道魂魄,齐齐面向阵外的陈雯雅,盈盈下拜,深深一揖。陈雯雅神色肃穆,口中咒文未停,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恰在此时,一道澄澈的天光投射而下,精准地笼罩住整个法阵,也笼罩了阵中的魂影。光芒中,她们的身影渐渐稀薄,开始顺着那道天光,袅袅向上飘升、消散。

【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魂影彻底融入天光,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收音机里的唱段至此戛然而止,换上了播音员字正腔圆的解说,“感谢收听京剧《锁麟囊》选段。”

陈雯雅闻声,微微愣了一下。她对这出戏有些印象。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出嫁途中,怜贫惜苦,将装有珍宝的锁麟囊赠予贫女赵守贞。时过境迁,薛湘灵落难,反被已成为员外夫人的赵守贞所救,二人结为姐妹,各得善果团圆的故事。

薛湘灵。

楚灵漪。

她看着楚灵漪的身影也随同姐妹们一同“消散”在光芒中,紧接着,一道金光闪过,楚灵漪的魂魄又重新出现在法阵原先的位置。

楚灵漪是蒋家的薛湘灵,却没有得到蒋家的善待,甚至折磨她一生,将她困在飞阁终老。所以蒋家永远也得不到赵守贞回赠的锁麟囊。

而自古,麟就有多子多福的寓意。

蒋家子嗣向来不丰,唯楚灵漪所出那一个儿子。如今,她儿子膝下唯一的孙子蒋蔚,还未婚,即将面临的已是终身监禁的下场。

蒋家的血脉,到这一代,算是断得干干净净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大风吹过庭院,那株百年桃花树上原本妖冶的桃花,顷刻间纷纷扬扬,落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枯枝。

与此同时,楚灵漪的魂魄像是受到干扰的虚影,剧烈地闪烁了片刻。

桃花是她们依存与力量的源头,她们的存在也反过来滋养着桃花树。如今七个都已经离开,桃树积攒多年的生机也随之消散大半。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而且幕后那位,她尚不知名的同门,有意图想要获得楚灵漪这个特殊的魂魄,未必不会去而复返,楚灵漪留在这里,也终究是个隐患。

所以陈雯雅还准备了另外一张符,她将另一张符纸贴在了树身上。

桃花树外表看去并无异样,但在陈雯雅的眼中,却能清晰地看到,树木内部残存,代表生机的淡绿色灵光,正受到符纸的牵引,丝丝缕缕地从整个树身剥离,向着同一个枝头缓缓汇聚。

不过几个呼吸间,枯枝上,重新凝结出了三朵桃花。花朵小巧,色泽也比之前暗淡许多,却顽强地绽放着。

陈雯雅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折下了那截带着三朵桃花的细小枝条。

“暂时依附在这里吧。”她对气息微弱的楚灵漪轻声道:“你会陷入沉眠,或许几天,或许再也不会醒来。直到这三朵桃花所蕴藏的最后一丝生机耗尽,你就会随着它们,一同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楚灵漪并没有什么抗拒,人生一趟匆匆如是,对于生死,轮回或者消散,她早已不放在心上。

于是,按照陈雯雅所说照做了。

陈雯雅带着桃花枝,踏上了返程。

依旧是一路无话,夕阳西下,车子又稳稳停在了她家的唐楼底下。

“那我先回去了,元sir,谢谢你特地过来一趟。”陈雯雅照常说着感谢的话后,就准备下车离开。

“陈雯雅。”元家朗叫住了她。

“还有事?”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挺勇敢的人。”元家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像是在积蓄勇气。

“你确实是。”陈雯雅见状,对他的说法予以肯定。

“从我见你的第一面,你骑着摩托车追击劫匪,到后面每一次追捕,无论多么危险,你都毫不犹豫。”

元家朗笑了下,“那准确来说,我不完全是个勇敢的人,不完全在...感情方面。”

陈雯雅握着桃花枝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心底好像有什么原本卡住的齿轮,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动,发出艰涩的声响,试图重新开始转动。

“以前,我总会把这种不勇敢,推给来日方长。总觉得时间还多,机会还有,有些话不必急于一时。但在那个幻境里我死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种冲击。

“哪怕知道是假的,但濒临死亡的感觉,是真的。当我再醒过来,看到你就在旁边的时候,我虽然表面平静,但心里很清楚,那些所谓的来日方长,已经被那种真实的死亡感受,彻底击碎了。人生其实经不起太多的来日方长。”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从未说过的词,从嘴里第一次冒出来一样生硬艰难。

陈雯雅的心,跟着被提了起来。

她好紧张,可是紧张中全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这方面,她似乎也经验不足。

“所以,我喜欢你。” !

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再也无法回归平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他在幻境里替她挡枪的那一刻吗?还是他得知她独自面临邓颖的时候,发了疯的冲上天台的那一刻?又或者,艰难的答应她去富广大厦做诱饵......不,或许更早,在他让她带着证据去揭穿吴堪,而他独自挡下那些古惑仔的时候...

原来,回忆有这么多。

原来那些被她刻意过滤掉的情绪,是爱意。

“陈雯雅,我喜欢你。”元家朗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之前要忽略呢?陈雯雅在飞速运转的思绪中捕捉着答案。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敲打着耳膜,她需要冷静,而思考能帮助她冷静。

忽然间,她明白了。

她有顾虑,不是因为她从未接触过爱情而产生的无措。而是她不纯粹,哪怕她每天积极的融入这片生活,可每每在失神的时候,那些霓虹的幻影划过眼前的时候,她都在无意识的提醒自己。

“我只是个外来的异客。”

在此之前,她的灵魂深处,从未真正认可自己属于这里,无法毫无负担地去开始一段扎根于此的感情。

元家朗紧紧盯着沉默不语的陈雯雅,那颗因告白而沸腾滚烫的心,在她的沉默中,一点点冷却后回归平静。

是他的表白,给她造成困扰了吗?还是他误解了她的感情。

“陈雯雅,如果...”他喉咙发干,试图开口,想为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找一个台阶,挽回一点余地。或许,他还是太冲动了。

“元家朗。”陈雯雅却在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恰好透过车窗,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如蝴蝶振翅,眼神光亮坚定。

“我也是,我也喜欢你。”

“什么?”元家朗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说,元家朗,我也喜欢你。”陈雯雅再次耐心地、坚定地重复。

不一样了。

她已经被家人接纳,被时代认可。她是陈雯雅,她早已属于这里。

推开车门下车时,陈雯雅从未觉得从车门到唐楼门口这几步路如此之近。近到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就已经走到了楼道口。

唐楼的楼梯也仿佛变短了,她只经过几扇熟悉的窗户,视线匆匆擦过楼下那辆依旧静静停着的车,就已站在了自己家门前。

而车内,元家朗的脑子像是被过于汹涌的情绪冲刷得暂时宕机了。只能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薄荷糖。还剩五颗,他一股脑全剥开糖纸,统统塞进嘴里,然后用力地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

冰凉辛辣的薄荷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

冲天灵盖,他才终于从激动的混沌中,拽回了一点理智的线头。

她答应了...

她真的答应了!!!

雀跃后知后觉涌上心头,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幸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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