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母亲的馈赠

他们站到第三面墙前面。

画壁上, 时序一族的人分成数支队伍,登上船只,驶向大海的边缘。

艾薇莉娅指尖贴上画壁上石刻的文字, 这一次, 流入她意识的不再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向她讲述着时序一族沉默的过往——

“战争结束,巨大王国覆灭, 世界政府成立,他们抹去了巨大王国的一切:它的名字、它的旗帜、它的人民、它存在过的一百年。”

“新的统治者很快注意到了时序一族。”

“一个世代传承时间果实、能‘看见时间’的种族, 他们的存在, 对于刚刚建立秩序的世界政府来说, 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威胁。”

没有掌权者会允许有人站在时间之外,窥见他们竭力想要篡改隐瞒的真相。

“时序一族早有准备,”多拉格指向画壁的船队,他看懂了那些船驶向大海的含义:“他们不是随便选一个方向逃,他们有目的地。”

艾薇莉娅点了点头:“在大祭司献祭之后, 时序一族就知道,世界政府迟早会找上门来。”

“他们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园, 分成了数支队伍, 驶向世界的边缘。”艾薇莉娅指尖沿着船队航行的方向缓缓移动, 石刻的文字在她指腹下流淌, 追随那些消失在海平线上的身影。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无风带深处,那里没有航线,没有海流,没有风。”船影一点点消失在画壁的边缘,艾薇莉娅的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

“那是时间流动最慢的地方, 也是命运之线最难触及的地方。”

多拉格叹出一口气,声音沉重地接过她的话:“时序一族,自动选择从历史上消失。”

多拉格不难理解他们的决定。

空白的一百年不是自然遗失的,它是被强行从历史中被挖走、烧毁、沉入海底,而时序一族,生来便与因果相连,他们是活着的史书,是无法被焚毁的档案。

他们想要活着,就必须让自己完全“消失”,乃至将种族和名字都从时间里抹去。

“……”艾薇莉娅指尖还停留在画壁上,石刻上的文字到此为止,讲述声也随之中断,但最后一个字的余韵仍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艾薇莉娅收回手,转身走向第四面墙。

第四幅画壁的色彩比前几面墙柔和得多,这里没有火焰与战争,湛蓝天空之下,只有一座被珊瑚礁温柔环抱的孤岛,安静地蜷缩在无风带的深处。

岸上,时序族人用石料和木材修建了房屋,海中,人鱼的身影在浪尖上跃动。

艾薇莉娅指尖轻柔拂过画壁上小岛的轮廓:“在无风带的深处,她们找到了一座岛屿,命名为碎浪岛,意为‘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碎浪岛……”多拉格站在艾薇莉娅身侧,望着画壁上低矮的石屋和奔跑的孩子,眉头微微皱起,似是若有所思。

“我记得,海军的卷宗里,有一些关于无风带的记录,其中有一条被归在‘不宜公开’类别下的记录,提到过它,”多拉格道:“——‘消失的岛’碎浪岛。”

艾薇莉娅愕然转过头看他。

“档案上说,三百年前,世界政府曾经派出过一支狩猎队,去无风带执行‘特殊任务’。”

“结果呢?”艾薇莉娅追问道:“档案上还写了什么?”

多拉格摇了摇头,“档案上没有写任务内容,任务概述只备注着‘全员失踪,任务状态不明’……但时间对得上。”

多拉格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艾薇莉娅也没有再追问。

很多时候,官方档案里的“不明”,不是真的不明,是不允许被写明白。

一支没有回来的狩猎队,一座从海图上消失的岛屿,和那些被抹去的历史、被消失的人、被沉入海底的真相一样,最终都变成了档案室那一行行干净利落的“不明”。

历史可以被篡改,但时间不会说谎。

艾薇莉娅重新转向那面墙,指尖贴上那些石刻的文字,年轻的声音继续在她脑海中流淌:

“几百年过去,时序一族的血脉却依然纯粹,在这里,他们与一支人鱼族为邻。”

碎浪岛的海岸线在石壁上蜿蜒,画面继续向前延伸,一个时序族女人坐在礁石上,她的长发被海风吹起,右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侧着脸,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一条人鱼浮在她身边的海面上,双手撑着礁石,仰着头,嘴唇微张,像是在唱歌。

“那应该就是人鱼大歌者乐尔希,和时序一族最后一位祭司海瑟琳。”多拉格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艾薇莉娅指尖微顿,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坐在礁石上的女人脸上。

海瑟琳,她的母亲。

“妈妈……”她的声音极低,哽在喉咙里,只是叫一叫便叫人触动心弦。

她的手轻轻触上浮雕,凹凸的纹路在她的指腹下延展,她不是没有过去的人,她的过去,就刻在这面墙上,在她指尖之下。

良久后,艾薇莉娅收回手,指节蜷进掌心,“走吧,”带着颤意的嗓音沙哑破碎,“还有两面墙。”



第五面墙同样被分成了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黑色的船影从海面逼近,船上的人举着火枪和刀剑,海岸线上,时序族人的身体被子弹贯穿,倒在血泊中。

古老的文字向她娓娓讲述着五百年守望的终章:

“时序一族在无风带的岛上隐居五百年,不参与任何纷争,不干预任何历史,一代一代把血脉传下去,只为了把果实传下去,等待预言中的孩子出现。”

“但五百年实在太长了,预言中的那个孩子却始终没有出现。”

而比预言更早到来的,是追猎者的刀锋与枪炮。

“碎浪岛被发现了。”多拉格立刻意识到时序一族即将面临的命运。

“是……三百年前,世界政府的情报机构,在某次对无风带的试探性探索中,偶然发现了碎浪岛的踪迹。”

艾薇莉娅异常平静的将读取到的残酷事实尽数客观地转述给多拉格,只是她平静的语气之下未言的压抑,多拉格听得分明。

“当最终确认‘这竟是五百年前消失的时序一族’时,世界政府高层震动,”愤怒的情绪在胸口不断发酵,而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沉静。

“他们派出了最精锐的狩猎队,直扑这个已经被遗忘三百年的海湾,最高指令下达:彻底清除,不留活口。”

壁画上,黑色的身影从海面涌上浅滩,火枪的硝烟与刀剑的反光交织,火光从海岸线一路烧向岛内。

从海岸到神殿,时序族人的队伍越来越稀疏,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小群人退守在石阶高处。

神殿中央,临产的海瑟琳站在祭坛上,正把一枚果实送入口中,果实的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又从她的身体向四周扩散。

她像一颗正在燃烧的太阳,亮得让艾薇莉娅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海瑟琳那时候正怀着她的女儿,追猎队登岛的时候,她还没有生产,她带领族人抵抗,一路退至神殿深处。”

“为了保护族人和即将出世的孩子,她在临产之前吃下了时间果实。”

壁画的上半部分内容截止于此,所有的杀戮与反抗,都凝固在海瑟琳吞下果实的那一瞬间。

艾薇莉娅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壁画的下半部分。

她看见海瑟琳站上了碎浪岛的最高处,身后是燃烧的神殿,脚下是陡峭的悬崖,无风带的海面黑得像墨,巨大的漩涡在海面上缓慢旋转。

而在她的面前,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她将婴儿高高举起,举向那倒缝隙。

画面的背景里,追猎队正在往悬崖集结,黑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枪口对准高处。

“在女儿出生之后,海瑟琳便知道,她的女儿就是预言中的那个孩子,但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叙述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艾薇莉娅听出了其中的怅然与疲惫。

“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一个母亲做出了她最后的努力。”

“海瑟琳用能力把她的孩子送进了时间裂隙。”艾薇莉娅的声音接了上去:“而那个孩子在裂隙中沉睡了,身体缓慢发育到二十岁,直到三百年后重新苏醒。”

话音落下,石壁安静下来,另一个声音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海风,绵延拂过她的脸颊,缥缥缈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她身后,气息落在她的发顶。

“你叫艾薇莉娅,”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意思是‘从远方来的人’。”

艾薇莉娅屏住呼吸,她不敢动,不敢出声,怕惊散了那个声音。

“你会自由的,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未来,那里没有人记得我们,往前走吧,孩子。”

“我将祝福送予你,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

石壁的残响终将消散,那道温柔的女声留在最后的祝愿后,化作一缕轻风,穿过空旷的神殿,拂过艾薇莉娅的脸颊,融进了无风带死寂的空气里。

“海瑟琳坠入大海,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时序一族,从此彻底消失在历史中。”多拉格声音低沉地为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画上最后的句号。

“不,”艾薇莉娅忽然开口,认真而笃定说道:“海瑟琳没有坠入大海!”

多拉格微微侧目,诧异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艾薇莉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壁画上,海瑟琳高高举起双手,托举着将她的孩子送入虚空。

在那个声音里,她想通了一件她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

她在裂隙中沉睡了近三百年,醒来时是二十岁的身体,她可以将她解释为时隙之间的规则:把人送进裂隙,在漫长的沉睡中缓慢生长,然后在预定的时间点苏醒。

可时间裂隙里没有日月,没有潮汐,更没有四季更替,只有缓慢到几乎静止的时光,和那条亘古不变沉默流淌着的时间长河。

是谁规定了生长的速度?是谁掐算着苏醒的节点?是谁在虚无之中,一毫一厘地塑造着她的骨骼、血脉、心跳?

海瑟琳将她送往裂隙之中,她将被永恒的虚无困住。

但她没有。

是她的母亲,海瑟琳,她的意志、她的灵魂,她作为母亲残存的最后那一点执念,都随着那道裂隙走了。

从襁褓中的婴儿到二十岁的成年人,海瑟琳用最后的意志守了快三百年,才没有让她在永恒的寂静中枯萎。

骨骼是这样长出来的,血脉是这样延展的,那颗沉稳跳动着的心脏,是这样开始搏动的。

她就这样被她的母亲,在时间的裂缝里,一寸一寸养大的。

终于,在她二十岁那年,海瑟琳再也没有办法了,她的意志已经用尽了,她的信念已经烧完了,于是,她催动最后的力量,让裂隙将她吐出。

她不是被时间随机抛到未来的。

她是被她的母亲,亲手安放在这个时代。

作者有话说:至此,贯穿全文至今的最大伏笔,终于回收

从一章在罗格镇码头苏醒开始,艾薇莉娅用了一百四十五章才找到她的来处

希望这是个合格的故事,不辜负你们一路的阅读

也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朋友,感谢你们的跟随,让我坚持写到了现在,爱你们

我们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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