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空白墙

消化完前五面墙上汹涌而来的记忆, 艾薇莉娅平复下翻涌的心潮,她用手背拭去泪珠,才缓缓转身, 鼓起勇气走到最后一块壁画前。

出乎意料的是, 最后一面壁画上却是一片空白。

没有讲述者的声音, 故事的延续在这里戛然而止。

或许是因为,那场灭族之灾后, 时序一族已经没有人活着回来,补上这面墙该有的内容。

但这面墙上应该是什么内容, 艾薇莉娅已经知道了, 那些从壁画中涌入她意识的画面, 在褪去之后仍留下残响。

覆灭和逃亡,那些东西已经在之前的壁画里刻得够深了,艾薇莉娅想,这空白的最后一堵墙,它该留下些不曾背弃的守望。

若由她来填补, 她会选择刻下一个约定,一个和“记录历史”毫无关系的约定。

海瑟琳把她送进时间裂隙之后, 人鱼大歌者为了寻找挚友的女儿, 散尽族人, 独自踏上航路。

她游过四海, 穿过无风带,走过一座又一座岛屿;她把时序一族最后的火种唱进歌谣,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相信终有一天,时间的女儿会循着歌声找到归家之路。

这才是那面空墙上该有的画面。

而在这首歌之前,她只知道她的身体里寄宿着时空的权柄,这力量或许来自某个她从未踏足的族群。

从罗格镇码头苏醒的那一刻起, 她记忆空白,身世成谜,没有人认识她,也同样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可她真的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她是一个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是一群人鱼歌者,用同一段旋律唤回的归人。

海瑟琳并没有把任何枷锁留给她,也没有把种族的复兴、仇恨的延续、历史的真相,强加于她的肩头。

她只希望她自由。

“多拉格,我有些累了,”这一天格外漫长,她所承载的也有点多,艾薇莉娅渐渐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她垂下眼,对多拉格道:“我想一个人待会。”

“好。”多拉格颔首,“你休息一下,我别处再看看。”

他最后看了一眼神殿方向,艾薇莉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断裂的石柱间,然后重新面对那面空墙。



多拉格走出神殿,沿着坍塌的外廊缓步向上,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滑落,滚进看不见底的裂隙。

他停在一处断崖边,回头望向那座半沉入山体的神殿。

八百年,时序一族的全部历史,全浓缩在神殿的石壁之上,从起源到兴盛,从献祭到逃亡,从隐居到覆灭……

真正活过这些岁月的人,他们跋涉了多少海,翻越过多少山,在仰望天空的时候,他们是否看见了覆灭的明天,是否会有人后悔选择了沉默不干预。

多拉格自嘲一笑,他也以为自己看到了足够多的黑暗。

腐败的官员、被牺牲的平民、被掩盖的真相,而他穿着海军的制服,自以为离经叛道地四处奔走,在各个海域调查。

在他把那些被锁在海军总部文件柜里的机密一页一页翻出来时,他以为自己已然触及到了世界的“真实”。

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推开一扇窗,看见外面有一条街,就以为自己看见了整座城市。

他看到的,始终是别人允许他看到的那个世界,哪怕有黑暗,也始终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剖面。

自己之前所理解的“黑暗”,在这八百年的沉默面前,轻飘得像一个笑话。

时序一族用八百年的消失,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过这道口子,他看见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权力与利益之下,除了他早已习惯的腐败与压迫,历史也早已被动了手脚。

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从记忆中消失,向来如此。

时序一族信奉着“见证比参与更崇高”,他们站在因果之外凝视记录,以期能在时间的洪流中保全清白。

可他们见证的历史,被改写了;那些他们不曾参与的杀戮、不曾阻止的暴行、不曾反抗的压迫,最终都变成了砍向他们的屠刀。

唯有艾薇莉娅,她未曾受到“见证者当置身事外”的规训,所以她才能走出高台,踏入激流,在因果的链条上做出时序一族不敢做的选择,成为预言选中之人。

在深入了解艾薇莉娅的身世背景后,多拉格对艾薇莉娅的感情变得很复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他不是时序一族的人,没有那只可以逆转时间的右眼,没有那种与生俱来能看见因果链条的能力。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海军军官,靠着体术和拳头在这个被胜利者反复篡改过的世界里挣扎。

空间跳跃、时间冻结、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能力……多拉格想,如果艾薇莉娅是他的敌人,自己可能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的出身,她的理想,她的使命……每一样都让他望尘莫及,就连她所看见的世界,对他来说同样那么遥不可及。

但时序一族的选择让他看清了一件事:历史从不赦免旁观者,站在岸边的人,不配谈正义。

渴望变强的冲动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他必须站到她的身边去,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像个懵懵懂懂的旁观者,远远看着她独自消化情绪,连想要安慰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追赶的念头像一把火,在他的胸腔烧起来。

多拉格闭上眼,将见闻色霸气向四周铺展开去。

在这片时间线断裂、秩序崩毁的空间里,他的感知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

很奇怪,这座岛屿的时间线是断裂的,但空间结构却出奇地稳定。

那些错位扭曲的时空间隙,不仅没让这座岛分崩离析,反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碎裂的片段缝合在一起,维持着奇妙的均衡。

想要做到这一切,需要怎样的力量?

多拉格迫切想要探索,他放任自己的感知向外延伸。

他的见闻色霸气与大多数人不同,除了声音、气息、杀意,他还能捕捉到另一种更幽微的东西,就像是万物从深处传出的“模糊回响”。

而此刻,见闻色彻底铺开以后,他隐约听见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似乎都在对他说话,用一种他听得见却看不懂的语言。

时序一族在这里隐居五百年,他们并没有改变这片土地的空间本质,却在其中布下了牵引的锚点,将这座岛牢牢固定在在时间的激流中。

多拉格的感知触角向更深处延伸,大受震撼,废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道裂痕、每一根倒塌的石柱,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

空间是可以被锚定的,只要找到支点,找到规律,找到那些藏在万物深处的坐标。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试图用见闻色去捕捉那些断裂的时间线,他想要理解时间为什么能够在此地快慢交替。

可他什么也抓不住,时间像水又像雾,他抓不住轨迹,也理不清走向。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参照,不知过了多久,多拉格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见闻色收回。

那层被推至极限的感知退去,全力释放后精神力的疲惫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但他很满足。

这座时空崩断的孤岛里,藏着一柄专门为他磨刀的砺石,将他的见闻色反复锤炼,拓宽到了他从未抵达的疆域。

他清楚,一旦离开这里,这种精微的触觉便会迅速消退,所以他方才片刻不敢懈怠,一遍又一遍地释放、捕捉、刻印。

他仍然无法理解时间的规律,更遑论干预,但空间的规则,他似乎能够摸到一点边缘。

空间的折叠与延展,锚点的布设与呼应,在离开这里之后,他还需要反复琢磨、反复演练。

但没关系,他今天已经看见了足够多的东西,至少,他窥见了她所见世界的边缘一角。

…………

神殿内部,艾薇莉娅终于从壁画前退开。

眼前这些被她从时间深处唤回的壁画她观摩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足够她将每一处刻痕拓印进记忆最深处。

在离开之前,艾薇莉娅走上空无一物的神殿高台,将那枚镌刻着时轮图案的吊坠轻轻放在石台中央。

“就留在这里吧。”她低声说着,“若由机缘,总会有人能找到这里的。”

她不打算带走任何东西,时序一族的故乡,该保持它被发现时的模样,她母亲最后留下的遗物,完成了它的使命,将她带回了这里。

现在,就让它代替海瑟琳,留在故土,安安静静地和这座岛一起沉睡。

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如果那个人有足够的勇气和觉悟走进这座废墟……那他就有资格亲自解读这段历史。

她走出神殿,沿着石阶往上,远远就看见多拉格站在高崖边,背对着她,面朝大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你还好吗?”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累?”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都愣了一下,艾薇莉娅弯了弯眼睛,多拉格的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

他们沿着断崖找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台,并肩坐下来,短暂的安静后,艾薇莉娅起头聊起别的话题。

“你不好奇未来的自己吗?”她忽然问道。

好奇,当然好奇!任何人站在一个来自未来的人面前,都会好奇,只是多拉格从没有问过她任何关于未来的事情。

“你会告诉我吗?”他反问。

艾薇莉娅想了想,诚实回答:“不会。”

“那就不问。”

艾薇莉娅笑了,“你真是……”她当真笑出了眼泪,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随手拭去,“那你有没有别的想问?趁我现在心情好,可以破例回答你。”

他不愿从她口中提前知晓未来,那会让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选择、哪些是被她种下的暗示。

但若是不问前程、不问结局,他倒也真的对某些事感到好奇。

譬如——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是说,‘过去的你’第一次见到‘未来的我’时,你对他什么印象?”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也是埋线回收,之所以多拉格在故事开始能成为艾薇莉娅的老师,那是因为他真的狠狠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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