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可以带我走吗?”

陈逸又不说话了,他不再去看江稷,靠着椅背抬眼顺着窗户去看天上的月亮,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江稷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无法回答,一个不敢再问。

刚才还能恍惚听见夜风声的房间内忽然变得很安静,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得几乎听得到月光在缓缓流淌。

直到膝盖上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陈逸低头,江稷已经枕在他的膝头睡着了,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看着有些凉。

七年光阴像一条天堑隔阂在他们之间,陈逸又是个守旧的人,哪怕江稷已经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献祭给自己,他也仍然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万一呢?陈逸总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江稷是装的呢?他最擅长伪装自己的心,万一他现在也是装的呢?

万一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可怜,他还有退路呢?

陈逸不敢赌,江稷或许还有退路,可他却是除了就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江稷骗到了他,让他再也走不出S市,那他宁愿去死。

‘不自由,毋宁死’。

他已经见惯了外面的世界,再也不能接受与他不匹配的人生。

他再也不能接受被别人支配的生活,如果一定要和江稷纠缠到死,那他宁愿自己是那个主导者。

......

真的要和他纠缠到死吗?

陈逸没这么想过,他现在完全可以不管江稷的死活随时抽身离开,他像一只真正的飞鸟一样自由,再也没什么能拘束他了。

他完全可以摆脱江稷的,明明回来就是为了了却往事再无牵挂。

但在江稷问出那句“可以带我走吗?”的时候,他还是无措的。

要带他走吗?

为什么要带他走?

凭什么带他走?

该拒绝的,陈逸想。

可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他低头看到了一张被月光照亮的睡颜。

其实江稷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从七年前开始陈逸就知道,江稷睡着以后看起来是很乖、很容易让人心软的。

他就这样睡在自己的膝上,于是所有拒绝的说辞都再说不出口。

这是他的七年,他的光阴就这样具现成了这样一个人。

他要带走自己的光阴吗?

......

直到最后,消散在月光里的也只有一句很轻、很轻的——

“我不知道。”

要带你走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真奇怪。

你只是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我就开始动摇了。

陈逸想,他身上可能是真有块贱骨头吧。

——

或许是陈逸有意躲着他,从那天之后,江稷再也没见到过陈逸。

他没再寻死觅活,也不再哭泣了,甚至忍着没打听一丁点跟陈逸有关的事情,就像陈逸说的,他在学着克制,包括但不限于欲望。

助理会每天给陈逸汇报江稷的情况,每次听过之后,陈逸就会陷入沉默。

他又开始抽烟了。

烟雾飘散,陈逸长长的叹了口气,吹散了烟雾,露出一张看起来就没休息好的脸。

两个星期,他已经两个星期没去见过江稷了。

林氏和祁氏的试探不断,他每天都很忙,可如果要去见个人抽得出时间的。

只是他现在还不想见到江稷。

陈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理智告诉他,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够糟糕了,现在的情况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他应该毫不犹豫的抽离,把江稷再一次从生活中完全剥离,但每当他起了这种念头时,那天夜晚枕在他膝上的睡颜就会出现在他脑海中,打乱他的所有布局。

而江稷的那第二个问题也依旧困扰着他。

这次走的时候,要带上江稷吗?

和半个月前的答案一样——陈逸还是不知道。

他知道如果不带上江稷的话这个人很可能会再次变成之前的样子,说不定很快就又会死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那他之前做的一切就等于是一点用都没有,白白浪费了精力和时间,这让陈逸感觉很不爽。

可如果带上江稷......他为什么要带他走?

他没有理由。

如果真的要带江稷走,他需要一个理由。

他暂时还想不到。

“当当——”

有人敲门。

“请进。”

还是先不想这些了。

工作最重要。

等等,他忽然想起了了一个问题。

约定好的那个晚上。

江稷是怎么知道,他迟到了一个小时的?

◇ 第53章 幸福的开始叫疼痛

陈逸去见江稷了,在他出院的那一天。

冷冽冽的风吹的人头脑愈发清醒,可也会让人头痛,所以陈逸没下车,他坐在温暖柔软的轿车里,靠着柔软的靠背,透过车窗看着医院住院部大门的方向。

他等了江稷快有一个小时了。

车外很冷,车窗上反反复复的起雾,陈逸很有耐心的一次又一次擦掉。

而在最后一次擦开雾气时,手指抹开水汽,一片小小的视野里只有那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人影。

江稷瘦了很多,连穿着羽绒服都能看出来形销骨立的感觉,仿佛只有撑着他身边的行李箱才能不被风卷走。

而恍惚的瞬间,陈逸几乎以为他在和自己对视。

......怎么可能呢?这是单向玻璃,而且江稷也不知道来的是他。

果不其然,江稷只是像有感应一样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偏过了头等来接他的人。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鼻尖耳廓都发红。

看起来很可怜。

陈逸是个对弱者很有同情心的人。

“咔哒。”

车门被推开,从缝隙挤入的冷风让他眯了眯眼,呼出的水汽模糊了眼睛,等雾气散开时,那个瘦削的人已经走到了他能看清的地方。

江稷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需要收费的珍宝。

陈逸心底的最后那一点挣扎在这一瞬间,消散了。

这个人曾经骄纵的心绪已经烟消云散了,他在自己的冷遇下生生将自己灵魂上的污点剜下,变回了一张脆而薄的白纸,等待着自己的重塑。

嗯,很令人心动的提议。

陈逸改主意了,他说不定真会带江稷走。

这一次,江稷或许本性上依旧是那个白骑士。

但陈逸要做国王。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转了过来,然后再也没能移开。

轿车门开着,陈逸没下车,偏头看那个站在冷风里愣住的青年,单手随意的搭在方向盘上。

“看什么?上车。”

短短的几个字,跨越时空和另一个冷淡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当时秋夜的雨沾湿了衣裳下摆,江稷让他上去;现在冬天的风把爱恨纠葛都吹落,他让江稷上车。

我回答了你的第二个问题。

因为我不在惧怕你,也为了我能达到更遥远的分离。

我应该会带你走。

车门关上后,暖气很快就再次充斥了整个车厢。

从江稷上车后陈逸没主动跟他说话,江稷也保持着沉默,只偷偷的看了身边人几眼,好像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

陈逸知道他在偷看自己,但终究没说什么。

沉默在近在咫尺的两个人之间漫延,把很短的距离拉成了一道天堑,如果陈逸不放下桥梁,江稷就永远渡不过这条天河。

其实这样才是对的,陈逸不应该再给江稷渡河的机会,他们中间就该有这一条天堑,陈逸可以独善其身,放任他随波逐流。

为什么要来接人?

陈逸自己想的不是很清楚,但他总觉得,不该这样草率的告别,这样草率的收尾配不上他七年的人生。

慢慢踩下刹车,红灯前,陈逸想,又或许是那一点念旧在作祟,无形的手早将他们的命运编织在了一起,想要强行挣开必定要撕扯彼此半身血肉。

他把人带走,然后亲手解开绳结,再编织一个温柔的囚笼。

锁住这个总让他动摇的变数。

就像当年江稷养着陈逸费不了什么心思一样,陈逸现在养一个江稷也没什么代价。

但能睡个好觉。

陈逸双手搭着方向盘,红灯转绿的瞬间,车身开始向前移动。

在嘈杂的鸣笛声中,陈逸听到了“咚”一声闷响,从他身边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人被这一下磕得醒了过来,睁开茫然的睡眼看着磕到自己的车窗边沿,又无措的看了一眼陈逸。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自己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陈逸撇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江稷先是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抬起眼,正视着陈逸,他说:“你告诉我了,我要克制。”

“你没有问,我就不应该说。”

他这是对自己的虐待,但陈逸不置可否,甚至有些满意,他像是漫不经心的继续问:“疼吗?”

江稷摸了摸磕得有些发红的额角,点头:“疼。”

“那还要跟我走吗?”又是一个红灯,陈逸缓缓踩下刹车,“跟我走,你就会一直疼,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江稷的回答不假思索,“我的命都是你的。”

“我不怕疼,我要和你走。”

江稷最讨厌疼痛,小时候竹条打在手掌心的痛,后来骨骼拉长的生长痛,到一次又一次的心痛,可只要能跟着陈逸,他不怕痛。

陈逸哼笑:“真是病得不轻。”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了烟盒,叼了一根没有点燃,把烟盒递到江稷面前,在江稷犹豫着去拿时又把手收了回来,连带着自己叼着那支一起收起来。

然后在江稷伸出来的掌心放了两颗薄荷糖。

江稷看他,陈逸在红灯变绿前自己吃了两颗糖:“我要戒烟。”

“听说你也有瘾,如果你能在我离开之前戒掉。”

“我就真的带你走。”

车再次缓缓开动,车里的两人也再一次恢复沉默,这一次江稷没再偷偷看他,他靠在车窗边看他熟悉的S市夜景,直到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模糊、看不清晰时,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江稷怔忡抬手蹭掉眼泪,晶莹的泪在他掌心是圆滚滚的一滴,反映着他茫然的脸。

奇怪,他并不难过,为什么会有眼泪流出来?

从听到陈逸说要带他走后心脏就一片酸软,但是和之前一样,并不疼,只是酸酸涩涩的,让眼眶发热。

看到他盯着一滴眼泪发呆,陈逸轻笑出声:“怎么,就幸福成这样吗?”

被发现了,江稷“啊”了一声,把那滴眼泪揉碎在掌心,继续靠在车窗边发呆。

心脏跳的很重,震得整个胸口都酸软一片,像有什么在慢慢化开。

原来...这是叫幸福吗?

可明明跟着陈逸,他会心痛,会因为额头磕到而痛,会有无数不可避免的疼痛。

幸福的开始,叫疼痛吗?

那他眼前,有着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陈逸在路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开车不要分心!

◇ 第54章 疯子向来无独有偶

江稷推门时是小心翼翼的。

陈逸依旧住在之前林敬渝给他租下的公寓里,这扇曾经江二公子没能推开的门,现在被一无所有的江稷推开了。

江稷怔忡望着那算得简陋的小公寓,他曾经在这间公寓的窗下待过一整夜,想象过这里面会是什么样,想过陈逸在这里住的好不好。

现在他终于亲眼看清了。

陈逸把房间打扫的很干净,他可以一眼从玄关看到尽头的墙壁,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 的地方,陈逸把刚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袖子站在客厅里回头看向他。

“愣什么?进来。”

陈逸说。

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场梦,江稷想,有可能他已经死在某次自伤中里,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梦,等梦碎了,他就可以无牵无挂的死去了。

陈逸看着他,耐着心又说了一遍:“从门口进来,能听懂了吗?”

江稷可能听不懂。

耐心告罄,陈逸皱起眉头道:“滚进来,我不再说第四次。”

这回江稷滚进来了,像是怕陈逸反悔了再把他送回医院,十分迅速。

等站到玄关后,急促的心跳才反复告诉江稷——不是梦,陈逸真的要带他走。

他不再是没人要的累赘了。

......太好了。

陈逸才不管他到底在发什么呆,走到他身边拉走行李箱就开始收拾,他接下来还有行程,处理好这人还有的忙。

衣服要挂在空房间的衣柜里,洗漱用品放在卫生间的梳洗台上,还有这件束缚衣......

陈逸改主意了,他把其他零碎的东西安置好,然后拎着那件束缚衣又回了客厅,冲着还在门口玄关发呆的人招了招手。

江现在的江稷还算听话,走到了他面前。

陈逸上下扫视了他一遍,倏然笑了,把手里那件白色的束缚衣拎得高了些:“我等会儿还有事,以防万一,你还是得穿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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