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祁湘又沉默了。

陈逸知道他已经开始犹豫了:“我保证,如果你留他一条命,我会带他离开S市再也不回来,你永远不会再因为这个人被打扰。”

反之,如果陈逸带不走江稷,祁湘就依旧暂时摆脱不了这个麻烦。

“......”良久,祁湘哼笑出声,“行,你说服我了。”

“这一百万归我,外加陈家的那一成利,也得归我。”

他没看陈逸,撇向一直沉默的林敬渝:“你有意见吗?”

林敬渝耸肩摊手:“我哪敢。”

“你当然不敢。”祁湘睨他一眼,“九成利,林氏好胃口。”

祁湘站起身,拽了拽自己的手套,离开前最后道:“带上你的人,滚得干干净净。”

啪!

包厢的门被摔得震天响,短暂的沉寂后,突兀的响起了一声笑。

“哈。”

林敬渝好奇的问:“陈先生笑什么?”

陈逸放松的靠到沙发靠背上:“没什么,高兴而已。”

“还好我选择合作的是你,林敬渝。”

林敬渝抬眸跟他对视,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一定会把陈家吃得一滴血都不会留吧。”

“......怎么这么说呢?”林敬渝抱臂后靠,“我看上去是那种谋财害命的人吗?”

“祁湘是你提前喊来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敬渝唇角弯起来了:“怎么说?”

陈逸还是平静的看着他:“九成利,林敬渝,你没吃饱吧?”

“你跟祁湘商量好了,给我演这么一出‘因公废私’的好戏,就为了把我手里的最后一分利也套走,如果我没猜错,你打算跟他平分吧。”

“一共十成利,吃满九成五才是你的风格,而祁湘也不是什么会被我几句话左右的人,他大概是想甩脱江稷,然后坐稳他唯一继承人的位置。”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做什么,对吗?”

啪,啪,啪。

鼓掌声清脆又刺耳,林敬渝笑眯眯道:“陈逸,你果然很聪明。”

只有足够聪明才有资格走进盘上做一颗棋子。

骨节匀停的手伸到他目前,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亮的晃眼。

“合作愉快?”林敬渝问。

陈逸握上了那只手。

“合作愉快。”

——

送走两人以后陈逸没着急走,他在车里叼了根烟,没点。

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不其然,等了接近一个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过陈逸并没着急接电话,直到快要自动挂断了,他才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陈逸声音淡淡的,“父亲,别来无恙吗?”

电话对面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的态度甚至还没有刚才跟那两个商人周旋热络,不过对面这个父亲的态度也不怎么好,一对父子倒是十分默契的体面又疏离。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陈父道。

陈逸故作不解:“我为什么会知道呢?您可什么都没说。”

陈父不像那个因为女儿而慌了阵脚的母亲好糊弄:“陈逸,别装傻,我知道你是故意撞的陈熙,但我不打算追究,现在回家,我跟你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情到底怎么解决,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记得让母亲和我的好妹妹藏好。”

“免得我再发疯伤了谁,也说不定呢?”

他是得去一趟陈家,不过必须得保证自己能毫发无伤离开,否则他不会涉险。

坐在陈家书房里时,陈逸难得的有些恍惚。

他坐在真皮沙发上,空气里飘散着燃烧的香息,曾经他闻了十八年,现在再次裹挟了他,陈逸最熟悉的第一反应是痛。

所有人冷眼旁观的疼痛,陈熙对他虐待的疼痛,生身父母无视的疼痛,雨夜出逃失温濒死的疼痛。

他垂眸,隔着衣服摩挲手臂上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嘴边抿出一个完美的笑。

他现在不怕痛了。

“叩叩。”

书房门被推开,他的父亲走了进来。

陈逸八年没见过他,对他这份疲惫无比陌生,在陈逸的回忆里,他永远看不清父亲的表情,更别提什么孺慕。

他并不客气的开口:“陈先生,我不喜欢这种香。”

陈父怔了一瞬:“你不喜欢?”

这种香陈家昼夜不停的燃了二十年,陈逸现在说不喜欢?

“准确来说是讨厌。”陈逸停顿一下,补充道,“很讨厌。”

闻到这种味道,他就会想起陈熙那张娇美又狰狞的脸。

陈父哑然,他在陈逸回来之前特意让管家重新在书房点了一份香,就是为了让陈逸想起来自己好歹是陈家的孩子,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从前就犯下了孽债。

叫来管家熄了香,陈逸才愿意开口跟他好好说话:“陈先生要跟我谈什么?愿闻其详。”

陈父皱着眉:“我是你爸,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逸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您知道您是我爸。”

“那我一次次差点被陈熙打死的时候,你又是谁的父亲?”

漠视,甚至是厌恶,这是陈逸对这个家最深刻的印象。

呼出一口气,陈逸跟他的父亲对视:“好了,我回来并不是为了谈什么童年创伤,陈先生,都是生意人,没必要闹得这么不体面。”

“......好。”陈父也叹气,算起来到底是他对不起陈逸,“熙熙的事情我打算到此为止,毕竟是她不懂事,这么大了也该吃点苦头,你既然包了她的医药费,也算不欠她的了。”

“我本来就没欠她什么。”陈逸语气淡淡的,“陈先生,你是想让我欠陈家点什么呢?”

“......”陈父没想到这个早早离家的儿子现在会这么难缠,索性也不再跟他遮掩什么了,“我要见林氏的话事人,陈逸,你有门路对吧?”

陈逸挑眉:“陈先生挺看得起我的,我哪认识这种人物。”

“别装了。”陈父耐心也有限,“前两年你跟那群继承人们鬼混的事谁不知道,这次回来林氏更是帮了你不少,你只要说能不能帮我......”

“我可以让你见林敬渝。”陈逸冷漠打断他,“还有祁湘,你要一起见了吗?”

“......”陈父沉默了片刻,哑声开口,“这两年上层经济被那几家吃断,陈家不好过,爸也不想拿这个逼你,实在是......”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陈逸又一次打断了他,“我是有条件的。”

从来时就被陈逸拿在手里的那份文件推到了陈父面前。

“我要断亲。”陈逸跟那双陡然睁大的眼对视,“陈先生,我六亲缘浅,这件事之后,就再也别见了。”

“......好。”

断亲合同签的很痛快,陈逸没要陈家一分钱,陈父对这个能给他提供帮助的儿子也并没有多少感情,唯一的插反倒是陈逸打算离开时——

前一天陈熙的伤看上去严重,但她硬是要母亲给她办了出院回家,就是为了今天。

她不傻,知道父母会为了她的名声而息事宁人,但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在陈逸走出书房后,她央求母亲扶着她下地走走。

然后在陈逸快要走出陈家的门时挣脱母亲,拼尽全力扑了上去,握着那把漂亮的小刀差点刺穿他的心脏。

陈逸反手给了她一巴掌,这是他唯一一次打陈熙,毫无保留的力气让她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

他垂眸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陈熙,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外走。

“陈逸!!!”身后传来母亲的尖叫,“你怎么敢打她!你怎么敢跟你妹妹动手?!!”

陈逸冷冷回头,看着那个搀扶着陈熙的、眼神怨毒的妇人,冷笑道:“我哪来的妹妹?”

母亲怒斥他:“你个孽障!你现在给我......”

“我断亲了。”轻飘飘一句话让陈母的尖叫戛然而止,“恭喜你,陈夫人。”

“从今天开始,你终于只有陈熙这一个孩子了。”

再次迈出陈家大门时,没有人再去阻拦陈逸。

妈妈,我的身体早就冷了。

我现在会自己穿好衣服,不需要谁来抱我了。

——

夜晚的S市最为璀璨耀眼,半空中的宴会像明珠一样点缀在这最繁华的城市中。

“叮——”

酒杯碰撞的声音拉的很长,但又被淹没在喧哗的人声中,林敬渝抿了一口香槟,身边挽着手臂的是他金发碧眼的爱人。

“祁总,为什么要去D国呢?”林敬渝状似随意问,“那么多国家,怎么一定要去遭这个罪呢?”

祁湘怀里搂着温顺的青年,撇了他一眼:“林敬渝,你很冒昧。”

林敬渝微笑着敬了他一杯,转身带着纪霖煜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那些朋友身边,再也没有回头。

而祁湘永远不会回答这个其实并不唐突的问题。

祁氏这一代的孩子很多,婚生的、私生的、没有露面的、野心勃勃的,但嫡系却只有他这一个孩子。

嫡系需要一个优秀到能够碾死其余所有人的孩子。

D国的日子很苦,课程很难,祁湘吃坏了胃,拖垮了睡眠,但他并不后悔。

他才是野心最大的那一个。

而有野心,向来不是什么坏事。

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什么一心一意的爱人。

祁湘是“龙”,喜欢盘踞在洞穴里数自己亮晶晶的金币和财宝。

◇ 第60章 追星星的人

日子过得很快。

马上就又到除夕了。

不同于前一阵子的披星戴月,陈逸现在清闲的几乎没什么事可做。

他自己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在S市的市场开拓的很成功,他现在每天睡醒都能看到自己的合伙人发消息跟他傻乐,账户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好。

其实到这里他已经可以走了,但他还有一场戏的落幕没能看到,所以他打算再留一段,顺便过个年。

“嗯,过完年再回去。”陈逸对着电话说,“不用等我,你回家吧。”

刚端着粥走出厨房的江稷愣了一瞬,然后平静的把碗放在桌子上,绕到陈逸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你在和谁打电话?你要让谁回家?你还有别的家吗?

但最后还是没开口,他没找到去问的资格。

陈逸没回头看他:“行,等我回去,请你吃饭......那先挂了,我还有事。”

嘟嘟嘟——

手机被随手扔在沙发上,陈逸仰头枕在身后人的肩膀上,伸手扳着他的脸让人偏过头跟自己接吻。

分开的时候陈逸轻笑,单手抚着江稷的侧脸在他耳边低声问:“怎么了?”

江稷没说话,把脸埋在陈逸颈窝里,再开口时不知道是不是有鼻音,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让谁回家?”

你在哪里还有一个家吗?

陈逸挑眉:“你很在意吗?”

江稷“嗯”了一声:“你可不可以不要走?起码等过了今天晚上,可不可以陪着我?”

陈逸抬手揉了揉肩头的那颗脑袋,然后轻轻拽着头发把人拉出来跟自己对视:“为什么?”

他问了,江稷却又不说话了,很显然,过去有什么事发生过。

陈逸想知道。

他故意吓江稷,把他从自己身后推开:“不想说的话,我还是自己走吧。”

江稷慌乱着从背后拉住他的手腕:“我说!”

“......你不要走,我说。”

陈逸回头,看到一双泪汪汪的眼。

可怜见的,这是受过什么大委屈。

江稷深深叹气,拉着陈逸让他坐回沙发上,把刚才放下的那碗粥递进他手里:“先喝这个,我慢慢跟你讲。”

——

从世俗意义上来算,江稷很小的时候过的就不快乐。

冷漠的父亲 ,懦弱的母亲,还有一个过分优秀的哥哥,他就像个多出来的人,像一双不知道谁的眼睛一样看着那“和睦”的一家三口。

他已经忘记那是哪一天了,总之就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在看那“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很幸福。

那他呢?

为什么,没有人看他一眼。

直到他差点走丢,母亲抱着他哭时,他忽然懂了。

他想要被人看到。

从那时开始,所有人都觉得江稷疯了。

他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时而闯下各种各样的祸事,但他也会在某个夜晚偷偷溜进厨房,给第二天需要早起的家人煮饭。

于是江家父母和江铎看他的目光就变得奇怪起来了,但江稷没在意,毕竟他们看向自己了不是吗?

父母和江铎会忐忑的吃他煮的粥,然后悄悄看他的表情。

江稷会微笑着跟他们对视,然后问一句:好吃吗?

其实是不怎么好吃的,江稷并不会做饭也没有天赋,他愿意走进厨房只是为了让人侧目,至于好吃与否,那不重要,反正他不吃自己做的饭。

但他这招并没能用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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