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在忘记是哪一年的除夕,他一向怯懦的母亲忽然发疯了。

那时江稷心血来潮去跟着厨师做了一顿年夜饭,当他端着盘子站在餐厅时,他听到了母亲失控的尖叫。

他手里的餐盘被打落,在地上摔的粉碎,冷水泼在脸上很冰,滑进衣领时很冷。

那时他茫然的抬头,看到母亲的眼睛,很痛苦的眼睛。

“江稷!”

“你可以正常一点吗!”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

江稷坐在陈逸对面,用和那时同一双眼睛看他慢慢的喝粥。

他当时问:妈妈,我给你们做饭,你们不高兴吗?

不高兴可以告诉我呀。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只记得母亲狠狠把他推到了地上,然后说。

“江稷,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做佣人的事情!”

“很丢脸知道吗!”

“......”

原来那种复杂的眼神,是责怪和嫌弃。

后来还是江铎叹着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告诉他:“小稷,那可以做一些有用的事吗?”

从那以后,江稷再没进过厨房。

直到现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陈逸。

他想看看,陈逸也会觉得他做的是很丢脸的事情吗?

和小时候不一样,江稷并没有敷衍,他反复尝试了好久,知道除夕这一天才敢让陈逸尝一尝他的心意。

廉价的、不值钱的心意变成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熨贴了羁旅人的脏腑和灵魂,软化了那颗尚在试探的心脏。

陈逸把空碗放回桌子上,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多谢款待,确实很久没有吃过谁亲手做的饭了。”

多年前那个破碎的除夕夜,在时过境迁的这一刻终于被补全了。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甘愿注视着他的眼神而已。

陈逸现在在看着他。

江稷牵住那双手,俯身枕在陈逸的膝头,很久没有说话。

身边是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怀抱;胸膛中是炽热的、发自他内心的爱意。

江稷得到了一个幸福的除夕夜。

“砰!”

陈逸顺着声音看去,窗外的夜空上刚好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比斑点的星星还要亮。

喜欢宇宙和银河,那里足够浪漫也足够明亮。

可或许......烟火要比银河里冷冰冰的星星也更温暖,也说不定呢?

于是追星星的人弯下腰,抱住了怀里又在流泪的“人间烟火”。

江稷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指尖,温温的惹人心疼。

“新年快乐。”陈逸俯身在他耳边道。

新年快乐,我新的家人。

新的一年里,我们要幸福。

永远幸福。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哦!新年要顺利又幸福!

◇ 第61章 江港前夕

林敬渝跟陈逸见的最后一面是为了给他那两张去江港的机票。

一如既往的,这个人依旧优雅又矜贵,说刻薄话的时候也像个古堡里踱步的中世纪贵族。

现在林敬渝问他:“对我的手段还满意吗?陈先生?”

何止是满意。

陈逸撇了他一眼:“我要是说一句不满意,林总的雷霆手段就得用到我身上了吧?”

又快又狠,林敬渝很少把事情做的这么绝,或许是祁湘着急和江稷扫清关系接手本家,又或许是怕鸭子从锅里跑了,两人一拍即合阴招频出,本来就已显颓势的陈家根本招架不住。

接触、打压、收购,本来就已经没什么背景的陈家倒的很快,他们也没心思再砸钱去维护女儿的形象,再经过舆论操作,陈家千金的恶毒面目也一起被曝露在大众眼前,搅黄了陈熙的联姻,撕碎了陈家最后一张保命符。

“按常理来说,我应该把你一起清算了的。”林敬渝叹气,“毕竟杀一个不如杀一家,万一哪天你后悔了找我算账也是挺麻烦的,但谁让你给我送来这么大一笔钱呢?”

陈逸心中暗惊,他以为给出的九成利已经够多了,结果这个奸商甚至想连他一起吞了。

见他表情不好,林敬渝笑着转了画风:“开个玩笑,我没那么没底线,对吧?”

不见得,陈逸如是腹诽。

陈家倒台有他在暗中推波助澜,陈熙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里大半受害者都是他,大概是因为有这张牌在他手里,所以林敬渝才没顺手把他也碾死。

他是个受害者,为了林氏的名声,林敬渝也不能随便动他。

他不说话,林敬渝一个人讲也没什么意思,把那两张去江港的机票递给他:“行了,你要的东西。”

“陈逸,别再回S市了。”

没什么旧谊,反倒全是旧仇暗恨,下次再见面时,S市这些少爷们可不会再手软了。

当然,陈逸也不会再回这个伤心地了。

旧事重提,除了一地鸡毛什么都带不来。

不如跟过去一别两宽,除了江稷,他什么都不带走。

当然,走之前要解决所有麻烦。

陈熙说,父亲要见他。

陈逸看着拦在面前的女孩,明明她才刚刚成年没多久,明明她前不久还光鲜亮丽的当着恣意妄为的大小姐。

现在却满脸的疲惫,再也穿不起那些昂贵的长裙和华丽礼服。

可即便这样,面对陈逸时她仍是色厉内荏的,她语气依旧不好,命令一样开口:“回家,给爸爸一个解释。”

陈逸打量了她一遍,似笑非笑道:“怎么,事到如今你们还需要我一个解释吗?我以为已经很明白了。”

“而且那是你爸,你们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陈熙阴恻恻的瞪着他:“我们答应你的前提你根本没有做到!”

“林敬渝我带你们见了,甚至祁湘也替你们约了,答应你们的我完全做到了。”陈逸冷淡道,“你们上了当是自己太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陈熙没再说话,陈逸也不打算跟她纠缠,谁知道这个疯女人又会干些什么,他绕过陈熙打算离开时,听到背后传来了神经质的低笑声。

“陈逸。”他回头,看见陈熙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的那双眼睛密布着血丝,神经又疯魔,“你会后悔的...会后悔的...哈哈哈哈哈......”

她止不住的笑,像彻底疯掉了。

也确实疯掉了。

——

元宵节后,陈逸终于结束了s市的工作,打算直接给自己放个假。

从S市离开时天气已经开始回暖,脱掉了有些臃肿的羽绒服,陈逸又换上了修身的毛衣和羊绒大衣,临走前他心情好,还给江稷也买了好几套衣服。

江稷很高兴,甚至有点舍不得穿,明明是从前的他根本看不上眼的衣服,现在却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的收进行李箱,只专门选了一套出门穿。

陈逸没打算开车,林敬渝给了他两张机票他没道理不用,所以他让司机把车开回Z市,自己带着江稷直接去江港开始放假。

从前过得匆忙,陈逸一直想到处走走也没有时间,现在他终于可以闲下来,好好的去看看自己从十八岁开始就想走的那些路了。

不过在这之前......

陈逸回头,牵住了身后人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愈合的伤疤触感有些粗粝,指尖碰到的新肉又软软的。

他还没再次爱上这个人,但他不介意在身边留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而江稷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手掌被用力攥紧到发痛,江稷用的力气很大,陈逸手里的行李箱倒在地上,人被他带进怀里。

“你......”

他话没说完,呼啸声和撕裂声就从他耳边划过。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大撞击声,陈逸想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却被江稷一只手扶在脑后按进怀里根本抬不起头。

“别看。”江稷低声在他耳边说,“闭上眼,我带你走。”

真奇怪,陈逸想,明明是我要带他走。

但他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江稷捡起他们倒在地上的行李箱,听到陈熙断断续续的尖叫和咒骂,然后江稷捂住了他的耳朵,尖叫声变得闷闷的,再然后江稷给他带上了耳机,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温柔的歌声在他耳边响。

他没睁眼,江稷就牵着他的手带他走,等一个歌单终于放完了以后,江稷才摘下他的耳机,轻声说:“好了,可以睁眼了。”

陈逸眼睫颤了颤,睁开眼时没有陈熙也没有撞毁的车,只有江稷被刮破的袖子。

“江稷,你的衣服......”

“没事。”江稷打断他,“你没事,我也没事。”

“走吧,该登机了。”

“......好。”

陈熙死了。

陈逸下了飞机才看到新闻,她开车直直撞在树上,那颗三人合抱才能抱住的大树竟然硬生生被她撞断,当时车就变了形把她压死在了驾驶位上,血流了一地,在江稷带着他离开不久后就发生了爆炸,把那个恶毒又美丽的少女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陈逸看着那他没能亲眼看到的画面,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反倒拉起江稷的手,摩挲着他被剐蹭发红的手背问,“很痛吗?”

江稷摇头:“不痛。”

他没哄陈逸,比起之前濒死时,这根本算不上痛。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陈逸只想说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他再也不会因为不值得的人而劳动心神了。

阳光很耀眼,日子还很长,他现在站在江港的陆地上,手里有钱有权。

他要开始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作者有话说】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 第62章 向天空更广阔走去

“陈逸!这边!”

闻声回头,陈逸终于看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将近两年没见,白揽的头发留长了,柔顺的黑发编成小辫子搭在肩膀上,发间还缀着几点紫藤花,优雅又有点忧郁,好像依旧站在紫藤花房下。

长发的天才新秀现在站在阳光下朝着陈逸招手,像多年前他们初遇时那样,那时他们自己都曾经打趣过是否彼此上辈子做过兄弟,不然为何连面容都有几分相像?

现在四顾之间,他们终于发现,原来他们并不像。

白揽就像紫藤花一样,柔美优雅,只要站在那里才华就会溢出来让人愿意驻足去欣赏,和陈逸不一样。

陈逸是未经雕琢的玉,只有经过了这么多时光的磨砺,才能在现在绽放出他的光华。

但玉和紫藤花依旧可以是好友,和从前一模一样。

陈逸微笑着走向了白揽。

在从S市离开之前他就想好了要先来江港,不光是他想玩,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白揽。

白揽比他走的还早,从和陈逸见了最后一面之后他就潜心在艺术海洋里了,没过多久就成了新生的天才艺术家,最近正好在江港办画展,听说了陈逸重回S市后的事情他就发了邀请函希望他能来。

然后陈逸问他能不能给两张,他可能要带个人去。

邀请函白揽要多少有多少,对于陈逸能从那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他还是很高兴的,直到站在江港的展厅里,他看到了陈逸身后的江稷。

他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间,下意识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以为陈逸走出来了,结果现在他发现江稷依旧在陈逸的人生轨迹中,可当他打算质问的时候却发现,现在不是陈逸跟着江稷身后了。

那个张扬的江稷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用一双深沉的眼睛看着陈逸的背影。

白揽看不懂,但他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且只有爱。

不再是以前那种暴虐的、只有通过占有才能表达的爱,江稷现在愿意让陈逸走进光里,走进人声鼎沸,然后在背后默默的注视他,用爱的眼神。

白揽没说话,给了现在的陈逸一个拥抱。

恭喜你,得到了新生。

陈逸意会,回了他一个微笑。

谢谢,你也一样。

白揽的画展现在办的很好,之前跟陈逸告别后他就全心投入了创作中,不到一年就一跃成了最当红的新生代画家代表。

他听说了陈逸的近况,就想再见一见他,一来为了感谢之前陈逸给他的提醒,没有陈逸就没有现在的白揽,再者,他想看看自己的旧友现在过得怎么样。

侧目看向身旁下意识微笑的陈逸,白揽现在看不懂他了,商海会磨砺一个人的心性,白揽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高兴,但至少在同游的时候,陈逸是笑着的。

时间如洪流逝去,身边的人不断离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烦恼和困扰,但日子还要过下去,还能笑出来,就已经足够幸福。

最容易离散的是人,可能离得最近的也是人的心。

人就是这样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物。

分明已经在一起,偏偏还要谈心的远近。

远不过咫尺千里,近也不过两副躯体。

陈逸回头,人流隔开他的目光,他隐隐约约的能看到江稷的身影。

那一副皮囊在人群中太惹眼,让其他人的连都在一瞬间便的模糊了,以至于分明隔了那么多的人,陈逸眼中也只能看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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