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对不起,谢谢你。

很莫名其妙的几个字,但江稷知道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曾经没能保护好你,谢谢你还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那个畸形又冰冷的家,到底还是养出来了一双有些感情的兄弟。

意料之外的,除了江铎转给他的一个亿之外,他还收到了一份产权转让书。

江铎把天府一号还给他了,并对外公布,重新认同了江稷作为江氏二公子的身份。

他在用各种办法补偿江稷,那些股份远不止这些,他已经在尽可能的把更多的补偿给江稷了。

江稷只是默默的把这些都收了起来,然后把天府一号又一次给了陈逸。

这一次,他只是陈逸的附庸,他的一切都该是陈逸的。

而陈逸只是看了一眼就随手把产权证明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把埋进自己怀里的人拉了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了一下,轻声道;“你想再去一次江港吗?”

“我想在维多利亚,再听一次你的告白。”

——

陈逸说再去江港是临时起意的,原本只是因为刚打开了江港的新市场他得抽空亲自去一趟把一些关键细节敲定下来,但眼看着江稷一天比一天沉默,他想,好像是得带着他出去走走了。

毕竟......马上要圣诞节了,不是吗?

上一次的江港之行他不算很满意,他要再去一趟。

从他再次接受了江稷之后他就像彻底想通了一样,反正这辈子也就几十年,管他结局到底会怎么样,不留遗憾就好。

而现在......

陈逸关了平板电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八点,他刚住进购置的新家,在书房做完了今日的工作,他恋人的工作比他完成的要更早,现在在客厅给他准备晚饭,他能闻到透过门缝飘进来的香味。

家应该是这样的吧?

陈逸不清楚,江稷大概也不知道,他们过去的那个“家”里全是窒息和伤痛,而现在他们给出的是自己想象中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应该是这样吗?该是什么样不重要了。

这就是他们的家了。

对于江港之行,江稷其实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准备很多。

陈逸都觉得他跟彻底变了个人一样,从前这些事他是一定要搞得沸沸扬扬恨不得人尽皆知的,现在他只偷偷做好了行程,按照陈逸工作的时间安排好了一切,陈逸只需要好好的休息,等着他的告白就好了。

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离圣诞节还有将近一个月,在江港之行前,z市十分难得的下了一场雪。

和北方的大雪不同,z市的雪花都是细小小的,落在脸上只冰一下就会融化,变成同样细小的水珠,然后被指尖轻轻蹭掉,彻底蒸发消失在空气中,等待着再一次变成雪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万米高空缓缓降落。

对于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来说,雪是很少见的东西,所以在这场初雪的下午,江稷和陈逸早早结束了工作,像任何一对恋人一样,手牵着手走在人流中,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雪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细得像盐,落在深色的大衣上才勉强看得见结晶和轮廓。

江稷肩头落了几点白,还没等他看清,就已经化成了极小的水渍。

他抬起头,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棉布,那些细小的雪花就从那棉布的裂隙之间漏下来,不急不缓,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真的落入尘世间。

陈逸偏头看了江稷一眼:“在想什么?”

江稷依然微微仰着头,没出声。

看着那些雪花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飘下来,穿过城市上空冷冰冰的空气,穿过高楼与高楼之间的缝隙,翻越过前面不远处那个人的肩头,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冰一下,然后消失。

“下雪了。”他说。

陈逸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说“嗯”了一声。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裹紧了衣领低着头赶路,也有刚放学的孩子们追逐着伸出手去接那些雪花,接住了就兴奋地喊一声,然后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滴水,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惊喜和失落之间的表情。

“其实还没雨下得大。”陈逸说。

江稷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几片。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安静地待了一两秒,然后变成了很小很小一小滴水,顺着掌纹缓缓滑下去,消失在手腕处。

“我以前见过大雪。”江稷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在北方,鹅毛一样,一夜之间能把整个城市埋起来。早上推开门,世界是白的,安静得不像真的。”

陈逸偏过头看他,江稷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水雾,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他没有看陈逸,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像是透过那些细小的雪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

陈逸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江稷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手指交缠,掌纹相贴。

江稷的手指有些凉,被冷风吹了太久,骨节分明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陈逸的手比他暖一些,裹住了那些冰凉的指节。

江稷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幅度的、柔软的弧度。

“走吧。”他说,“不是说要去看雪吗?”

陈逸“嗯”了一声,没有松手。

他们手牵着手,走进了人声鼎沸中。

◇ 第70章 灯塔正指引我归港

Z市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离公司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这条街在平日里就已经够热闹了,今天下了雪,更是人满为患,人们从写字楼、商场、居民楼里涌出来,举着手机拍照,伸出手去接雪花。

江稷和陈逸靠的很近,肩并着肩,手始终没有松开。

街两旁的店铺已经提前挂上了圣诞装饰,圣诞树、彩灯、金色的铃铛和红色的蝴蝶结,橱窗里摆着姜饼人和雪花造型的装饰品,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了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雪越下越大了。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连绵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一样的雪,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给整条街蒙上了一层薄而密的白。

有人在街边卖热可可,微甜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和雪的清冷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温暖的味道。

江稷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小店。

陈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想喝?”

江稷摇了摇头,但脚步没动。

陈逸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走到摊位前买了两杯,端回来的时候热气把视线蒙上一层白雾,他把其中一杯塞进江稷手里:“拿着,暖手。”

江稷接过那杯热可可,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给他冰凉的手指真的暖出了一点血色。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在另一个冬天的街头,他一个人因为ul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手牵着手的情侣、那些说说笑笑的朋友、那些被父母牵着的孩子,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手里端着速溶咖啡,看着全世界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应该是常态。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左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左手端着热可可,右手被他牵着,正歪着头看路边橱窗里的一只圣诞老人玩偶,嘴角挂着一个似有似无的、很温和的笑。

雪落在那个人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

陈逸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的一端被风吹起来,轻轻拂过江稷的手背,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江稷看着那只围巾的末端,忽然伸出手,把它抓住了。

陈逸转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江稷没说话,把那条围巾重新绕了一下,松散的末端被妥善系好,然后在陈逸疑惑的目光中,伸手拂去了他肩头的雪。

一下,两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逸站在原地,任凭他的手在自己的肩膀和领口之间游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细碎的,安静的,像一道无声的帘幕。

“好了,”江稷收回手,“不然化了会冷。”

陈逸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的笑,也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温暖的笑,像是冬天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盏夜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他问。

江稷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

陈逸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别过脸去,端着手里的热可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被冷风吹的。

人流越来越密集,到了街道中段的时候,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有人从后面挤上来,有人在路边停下来拍照,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稷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陈逸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他猛地回过头。

南方的雪还是太少见了,街上人实在是太多,陈逸被人群隔开了两三步的距离,正被一个举着手机拍雪景的姑娘挡了一下,等他绕过那个姑娘的时候,中间已经隔了四五个人。

江稷站在人流中央,看着那个隔着几个人的身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也许不到两秒钟。可在那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陈逸是不是故意甩开他的?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或许是现在的日子太安稳,自己可能是又犯病了。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荒谬得近乎可笑。

陈逸就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很显眼的红色围巾,头发上落了细碎的雪,正微微侧着身子从人和人之间挤过来。

他明明就在那里等着。

可江稷还是觉得害怕。

那种害怕是不理性的,是没有逻辑和来处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根植在身体最深处,来自于那些年被抛弃太多次的恐惧——害怕转身之后人就不见了,害怕伸出手去什么也抓不到,害怕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只是暂时的,都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他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开始渐渐变冷的热可可,看着陈逸朝自己走过来。

人流在他们之间涌动,像一条河,陈逸在这头,他在那头。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气球从他们之间走过,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飘动,像一群会飞的彩色的鱼。

然后他看到了陈逸的眼睛。

隔着那几层人,隔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隔着漫天飞舞的细雪,他看到了陈逸的眼睛,而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而是定定的、专注的目光,稳稳当当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而是一种感觉——像电影里的那种镜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只有画面正中央的那个人是清晰的,清晰到你可以看见他睫毛上的雪,可以看见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可以看见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希区柯克变焦。

江稷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冒出这个词来,希区柯克在他的电影里发明了一种镜头语言,那种镜头营造出来的效果是眩晕的、失真的、让人不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只有中间那个人是唯一的锚点。

此刻世界中江稷眼里就是那样。

周围的街道在后退,人群在流动,时间在向前,可陈逸在他眼中始终保持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清晰度,同样的让他难以抑制的产生爱意。

他站在那里,是整条街上唯一不动的东西,是整个摇晃的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陈逸终于挤过来了。

他走到江稷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把那杯冷掉的热可可从江稷手里拿过来,伸手放在路边的一个垃圾桶上面。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着眉头,把江稷的两只手都握住了,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裹住了两个人交握的手指。

暖的。

江稷低着头,看着陈逸的头顶。

他的头发上全是雪,细碎的,白茫茫的,他的睫毛上也沾了雪,眨眼睛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握着江稷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他再被挤走一样。

“陈逸。”江稷叫他。

“嗯。”

“你知道希区柯克变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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