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陈逸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什么?”

他伸出右手,拂去了陈逸头发上的雪,那些细碎的雪花在他的指尖融化,变成极小的水珠,渗进他的掌纹里消失了。

然后他把手移到陈逸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擦过他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白。

“没什么。”他说,“我爱你。”

陈逸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惊动的蝶。

江稷的手停在那里,掌心贴着陈逸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方缓缓地、缓缓地摩挲了一下。

陈逸的皮肤是凉的,可掌心里的那一片,正慢慢变暖。

周围的人群依然在涌动,依然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依然有孩子在尖叫着跑来跑去,依然有音乐从街角的音响里飘出来,混杂着热可可的甜香和雪的清冷。

可江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和陈逸的呼吸声。

“你刚才是不是怕我走丢了?”陈逸忽然问,声音不大,但江稷听得很清楚。

江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手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重新十指相扣。

“走吧,”江稷说,“再走一圈。”

陈逸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重新走进人流中。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用最缓慢的速度,把这座城市一点一点染白,街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在雪中散开,把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朦胧的光晕里。

江稷走在陈逸的左边,右手握着他的左手,两个人的肩膀终于挨在一起,步伐不快不慢,和街上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没有人认出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年的误会、伤害、分离和重逢。

在别人眼里,他们只是一对有些少见的、在初雪天牵手逛街的情侣。

这样就很好。

江稷想着,侧过头看了一眼陈逸。

陈逸正看着前方,围巾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的侧脸在街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利落而分明,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天然的、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不管他在想什么,江稷都觉得很好,只要在一起,想什么都可以。

“陈逸。”

“嗯?”

“我爱你。”

江稷再也不吝啬去坦诚的表达爱。

陈逸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亮亮的,像两颗被雪洗过的星星,从围巾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瞪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恼怒,只有别扭的、柔软的——什么都可以被称作是爱的东西。

江稷看着那双眼睛。

那些年受过的所有苦,所有委屈,所有不被看见的日日夜夜,所有一个人

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刻,现在都值得了。

不是为了那些苦难有意义,而是因为此时此刻,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所有的苦难都变得不再重要。

雪还在下,人潮还在涌动,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江稷再一次握紧了陈逸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央,在纷纷扬扬的细雪之中,在摇晃的、眩晕的、让人不安的世界里——

找到了他唯一的归港。

【📢作者有话说】

部分内容参考自电影镜头艺术——希区柯克变焦

◇ 第71章 再见维多利亚

圣诞节临近的江港更令人着迷。

维多利亚日复一日的纸醉金迷,连海风都裹挟着奢靡的味道。

江稷站在游轮的甲板上,和之前不一样,他直接花钱包了一整艘游轮,这次他身边不会再有人能打断他的告白。

潮湿的海风划过他西装的衣角,留下一丝潮意,天色还没暗下来,陈逸的生意还没谈好,现在他需要在维多利亚港的夜幕降临,等他爱的人如约而来。

而江稷现在很擅长等待。

现在他很紧张。

比上一次告白还要紧张。

上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准备,在把那些心底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甚至不确定陈逸会不会听到,不确定那些迟到的告白是否还有意义。

可陈逸听见了。

于是一切从那一天开始变好。

而今天......他不止要再一次补全这个仪式,还想给陈逸讲一个故事。

一个种子的故事。

维港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中环的写字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灯光从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海面上倒映着这些光,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碎成一片流动的粼粼波光。

江稷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七点零三分。

陈逸和他分开前说七点之前到,他从不迟到。

江稷转过身,朝码头方向望去

码头上的人影变得很小,可他还是在那些模糊的轮廓里,一眼认出了那个正在快步走向登船点的人。

依然是深灰色的大衣,换了条蓝色的围巾,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独属于陈逸的从容。

即使是在赶时间,他也从不跑,只是把步子迈得大一些,频率快一些,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树。

江稷看着他登上游轮,看着他穿过船舱朝甲板走来,心跳也越来越快。

快到他觉得那颗种子也随着心脏一起震动。

陈逸拉开甲板的玻璃门,海风立刻灌了进去,卷起他围巾的一边。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把差点挡脸的围巾按住,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船舷边的江稷。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没有。”江稷移开目光,“刚到。”

陈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他看到江稷脚边有个烟盒,被揉得发皱,里面的烟却一根都没有少,是等了太久、想了很多、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但因为陈逸一句你该戒烟,他就真的忍住了一根都没抽。

他没有点破,只是走过去,站在江稷身边,和他并排靠在船舷上。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维港特有的气息。

“怎么想到包船了?”陈逸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真发财了?”

江稷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上一次人太多了。”

陈逸偏过头挑眉看他。

江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那里的灯火碎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明明灭灭的,像他此刻不太稳定的心跳。

“上一次,”江稷说,“到处都是人声,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你好几次才听清我说的话。”

陈逸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这次我包了整艘船。”江稷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逸,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的底部,有火焰在燃烧,“我想说的太多,我还是在害怕你会听不见。”

“这样不会有人打扰了。”

哗--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陈逸的头发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没有伸手去拨,拨开了也会很快就再次被吹过去,他就那样透过发丝看着江稷,看他眼睛里那一片波光的倒影微微发亮。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江稷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进肺里,带着湿冷的味道和深冬特有的清冽。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陈逸一定听得见,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逸。”

“我很爱你。”

海风在那一刻忽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而是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海水卷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像一幅画里被虚化了的远景。

只有江稷的声音是清晰的。

“上一次在这里,我跟你说,我喜欢你。”

“我说了很多话,可我没有问过你,这些是不是你想要的。”

“但今天要我说的,还是我想给你的。”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久到它们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在胸腔的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现在他终于要把这块石头搬出来了,搬出来放在陈逸面前,放在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之下,放在这座见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城市面前。

“所以今天,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深蓝色的天鹅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盒子的边缘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了,从下午到现在,这个盒子一直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衬衫和皮肤,听着他的心跳,和他一起等了四个多小时。

陈逸看着那个盒子,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江稷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戒指。

只是一颗玻璃弹珠。

还是最最普通的那种,透明的玻璃里面裹着一圈蓝色的螺旋纹,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一样的光。它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里,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秘密。

陈逸看着那颗弹珠,然后抬起头看着江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问这是什么,可嗓子像被海风糊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听江稷会说什么。

江稷的声音有些哑:“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院子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那时我实在太小了,以为种下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我在树下埋了一颗弹珠,以为它会和树一样发芽,会长出满树的弹珠,亮晶晶的,会像星星一样。”

“我等了整整一个春天,每天都跑去树下看,扒开泥土,看看有没有绿色的嫩芽钻出来。”

当然没有。

“它只是一颗弹珠,不会发芽,不会开花,永远只是一颗沾了泥土的玻璃弹珠。”

江稷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说是挡了风水,所以被我忘掉的弹珠被重新挖了出来。”

“然后我就一直留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只是因为……它是那个家里唯一一样让我觉得有过期待的东西。”

“可我当时并没有珍惜这颗失而复得的小星星,再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再也找不到了。”

他把盒子举高了一些,让这颗弹珠正对着陈逸的眼睛。

“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你。”

“你让我觉得,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被看见的期待,其实是可以被看见的。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喜欢......”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

不是哭,只是断了,像是琴弦绷得太紧,在某一个音符上忽然崩开,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震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然后继续说。

“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喜欢,其实是可以有回应的。”

陈逸没有说话,直到现在,他依旧习惯沉默。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弹珠,看着那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的、普普通通的、来自一个孩子童年唯一一点期盼的玻璃弹珠。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唇线平而直,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江稷能看清楚自己的情绪。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在心疼那个孩子。

“陈逸。”江稷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没有在跟你求婚。”

陈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江稷说,把盒子合上,放在陈逸的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把那只手连同盒子一起包住,“你是我再一次失而复得的小星星。”

“我会一直爱你。”

三岁没有长出来的弹珠树。

现在终于在江稷三十岁之前,在某个人的心脏里发芽了。

海风忽然安静了,只有江稷的声音是清晰的。

“你是我等了很多很多个春天,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等到的,终于收到的那个答案。”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那种隐忍的、克制的红,像忽然燎原的火一样,眼泪并没有掉下来,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影。

维港的灯火在那片光影里变成了无数个发光的圆点,像那天上的星星,像那棵树下他曾经以为会发芽的弹珠。

“陈逸,谢谢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等待,是真的会有结果的。

◇ 第72章 我想要一枚戒指了

海风又吹过来了,把陈逸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江稷。”他道。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多少句话?”

“?”

江稷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没数。”

“我也没数。”陈逸说,“但我都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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