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掀了这棋盘

那天穹之上倒悬的并非什么剑,而是一根用来吸骨髓的麦管。

谢停云太熟悉这种路数了。

三百年前青崖宗扩建,用的便是类似的聚灵阵,只不过那时聚的是天地灵气,而此刻苍松那老鬼这般不管不顾地催动阵法,聚的却是数万活人的命。

“他急了。”

谢停云咳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并没有多少惊慌,反倒透着股看穿对手底牌后的冷漠。

越是庞大的阵法,越需要精细的“锁定”。

这就好比钓鱼,想把一池子鱼无论大小全捞起来,网眼就得密,且得看得准。

而现在,苍松那老眼昏花的东西,靠的是弟子命牌里的气息在“看”。

“小五。”谢停云的声音在隆隆雷声中并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药童的耳朵,“把你背篓里所有的定灵散,都倒进这个排水口。”

小五愣了一下,那张满是黑泥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定灵散是药王谷用来清洗废丹炉的廉价辅料,除了能短暂中和灵气波动,没有任何杀伤力。

在这毁天灭地的阵仗面前,这点粉末连给苍松塞牙缝都不够。

“倒!”谢停云厉喝一声,“这不是让你去毒死他,是把这池水搅浑!”

小五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解下背篓,将那满满几十斤灰白色的粉末一股脑倾倒进了湍急的排污暗渠。

粉末入水即化。

原本只是浑浊的污水,瞬间沸腾起大片大片浓稠如奶的白雾。

这里是青崖宗的水系枢纽,连通着每一座峰头的灵泉与水井。

这些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沟渠,此刻成了这庞大杀阵唯一的盲区。

随着水汽蒸腾,那股能够隔绝灵识探查的白雾顺着水脉疯狂在宗门各处蔓延。

天空中那柄还在不断凝实的血色巨剑果然出现了一丝迟滞。

原本笔直指向人群的剑尖,开始像是失去了焦距的眼球,在半空中毫无规律地轻微摆动。

“这就够了。”谢停云收回目光。

但这仅仅是争取到了几息的时间。

身侧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谢停云猛地回头,只见陆昭正跪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胸膛,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那层坚硬的龙鳞之中,鲜血淋漓。

“滚……滚出去!!”

陆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双眸子里的理智正在迅速崩塌。

他怀里的那截仙骨不仅在向他灌输记忆,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正试图把他原本的人格烫平,强行烙上属于“谢停云”的印记。

他在排斥。他在试图把那个早已融入骨血的“同命锁”挖出来。

“啪。”

一只冰凉的手掌贴在了陆昭滚烫的额头上。

谢停云没有躲避少年身上暴虐肆溢的剑气,尽管那些锋锐的气息瞬间就在他手臂上割开了数十道细口。

“看着我。”

这一声并非口述,而是直接以元神之力轰入了陆昭混乱的识海。

陆昭猛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瞳孔中映出了谢停云惨白却平静的脸。

“别去对抗那些记忆,那是死的。你是活的。”谢停云的声音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它想教你,你就学。但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你,剑也是你的。”

说话间,谢停云眉心陡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极其纯粹的金光。

那是他破碎元婴中最后残留的一点“道”。

他没有教陆昭怎么运功,怎么调息,那是慢工细活。

在这一刻,他直接将自己三百年来对“势”的理解,对天地规则的感知,像填鸭一样粗暴地塞进了陆昭的脑子里。

这种做法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是两败俱伤。

但陆昭那双即将失控的眼睛,在这股庞大信息的冲刷下,竟奇迹般地凝滞了一瞬。

混乱的杀意开始收敛,原本在他周身胡乱切割的剑气,突然变得顺滑、规整,最后全部归拢于他手中的赤霄剑上。

那柄断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蜕变,剑身原本暗淡的赤红纹路瞬间如岩浆般流淌起来。

“嗡——”

就在此时,主峰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谢停云无法亲眼看到广场上的景象,但他感觉到了——那笼罩在主殿外围、坚不可摧的护山大阵,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是玄明动手了。

那个只会死守规则的木头师弟,终于在看见那一地“幼年谢停云”的尸块后,选择了把剑指向制定规则的人。

人群的惊呼声、法器的撞击声隐约传来。

天空中那柄原本锁死下方的血剑,因为操控者的分神,再次剧烈颤抖了一下,剑尖偏离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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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

谢停云一把抓住陆昭持剑的手腕,将那截一直在躁动的仙骨狠狠按在了剑柄之上。

“把它扔出去!对着那个最亮的地方!”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

陆昭眼中的赤红并未消退,却不再浑浊,而是化作了一种极致的专注。

他此刻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大弓,体内那股属于真君的庞大感悟与仙骨的恐怖威压,在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发出一声低吼,手臂肌肉贲张,那一层层龙鳞瞬间炸起。

“嗖——!”

赤霄剑脱手而出。

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那柄断剑裹挟着那截晶莹的仙骨,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白虹。

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在剑身后方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

苍松此时正为了压制广场上的暴乱而分出了一只手,当他感知到这股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锋芒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不是普通的一剑。

这是谢停云的骨,陆昭的命,加上玄明制造的破绽,三者合一的一记绝杀。

“咔嚓。”

一声脆响,竟然压过了漫天的雷鸣。

那流星般的剑芒精准无比地钉进了主殿上方那个正在旋转的阵法枢纽。

那截仙骨在触碰到阵眼的瞬间,爆发出了属于它原本主人的骄傲与霸道——它拒绝被这种低劣的血祭阵法所同化,于是它选择了最简单的回应:炸碎它。

轰隆隆——!!

巨大的反噬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灵力连接倒灌入苍松的体内。

半空中的老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华丽道袍瞬间炸裂。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那股恐怖的冲击力生生从云端拽落。

血色的巨剑溃散成漫天红雨。

烟尘四起,碎石飞溅。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谢停云推开压在身上的碎木板,他的双腿已经在刚才的冲击余波中失去了知觉,但他还是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那个坠落点爬去。

他要亲眼看着那个老东西咽气。

数十丈外的废墟中央,苍松仰面躺在一个巨大的深坑里。

他还没有死透,元婴期的生命力强悍得令人发指。

但他此刻的模样比死更难看——半边身子已经彻底成了烂泥,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脸此刻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抽一抽。

谢停云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终于爬到了坑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师尊,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正要开口。

然而,他的目光触及苍松胸口的那一刹那,到了嘴边的话却生生卡住了。

在那片血肉模糊的胸膛正中央,赫然有着一道陈旧的、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剑伤。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甚至那伤疤周围扭曲的纹路……

谢停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心口。

一模一样。

那是三百年前,他自愿献祭时留下的伤。

可为什么……苍松身上也会有?

“咳……咳咳……”

坑底的苍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

随着他的动作,那道伤疤裂开了。

并没有鲜血流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若游丝、却鲜红得仿佛在发光的线头,颤巍巍地从那伤口深处探了出来。

它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在空气中盲目地摆动了两下,随即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谢停云的气息。

那红线瞬间绷直,死死指向了谢停云的心口,如同失散多年的寄生虫终于嗅到了宿主的味道。

与此同时,谢停云只觉得脚下的地底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震动。

那不是地震。

那股气息阴冷、古老,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熟悉感。

是从后山……那个他被囚禁了三百年的寒渊之下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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