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同根的宿命

那震动并不剧烈,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连带着谢停云此时贴在地面的掌心都感到了一阵发麻。

而眼前那根从苍松胸口探出的红线,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尖端猛地昂起,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直扑谢停云面门。

它太快了,快得根本不像是一根死物,倒像是一条在此刻才真正活过来的毒蛇。

谢停云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具残破躯壳里战斗本能比思维先行一步。

他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身侧的一片瓦砾堆,抓起一截不知是谁留下的断剑残刃,手腕抖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

金属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那截断刃贴着谢停云的鼻尖擦过,精准无比地将那根红线钉死在了半截塌陷的横梁木上。

哇——

一声凄厉的啼哭骤然炸响。

谢停云瞳孔微缩,那声音分明是刚出生的婴儿受惊时的哭嚎,尖锐得直刺耳膜。

那被钉住的红线疯狂扭动着,表皮渗出黏稠的黑液,将原本干燥的木梁腐蚀得滋滋作响。

“咳咳……真君好手笔。”

坑底的苍松一边咳着黑血块,一边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

他那张只有一层皮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那是大限将至前的最后一次回光。

“你以为毁了阵眼,就算赢了?”苍松艰难地抬起仅剩的一只枯手,那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主峰后山——那个终年被浓雾与寒霜笼罩的方向,“你真以为,这三百年来,我就只把你当成了唯一的药引?”

谢停云冷眼看着他,指尖却在不动声色地掐算着那地底震动的频率。

一下,两下……越来越快,像是某种急促的心跳。

“那是我的骨头,我自然清楚。”谢停云声音沙哑。

“不,你不清楚。”苍松眼里的光正在涣散,但那抹恶毒的笑意却愈发浓烈,“当初把你剥皮拆骨,抽出来的可不仅仅是灵根和魂血……还有那些根本杀不死的、属于‘它’的恶意本源。我把它封在了寒渊底下,养了整整三百年。那是你的根,也是你的孽。”

谢停云心头猛地一跳。恶意本源?

就在这一瞬,那被钉在木梁上的红线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没有试图拔出自己,而是极为果断地从中断裂,“啪”的一声脆响,前半截身子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血色残影,在空中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锐角,竟是直接绕过了谢停云,扑向了他身后的陆昭。

比起此时油尽灯枯的谢停云,那个拥有龙鳞半妖之躯、且刚刚容纳了真君感悟的少年,才是更完美的寄宿温床。

“陆昭!躲开!”谢停云厉喝回头。

但那东西太滑腻了,它无视了物理层面的阻隔,甚至无视了那层坚硬的龙鳞,像一滴水融入海绵,瞬间钻入了陆昭左肩那个滚烫的“真君”印记之中。

“呃啊——!!”

陆昭仰头爆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他原本暗红的瞳孔瞬间扩散,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密集响起。

陆昭背脊之上,那几根本已被压制的骨刺像是得到了某种高浓度的养分,毫无征兆地暴涨三尺,森白的骨尖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碎肉,像长矛一样横扫而出。

身旁一根合抱粗的支撑石柱被这骨刺生生洞穿,碎石飞溅,整片废墟再次摇摇欲坠。

“糟了,是双生引。”

一道金光破空而来,玄明那一丝不苟的紫色道袍此刻也沾满了灰尘。

他落在两人身侧,脸色难看至极,“苍松那个疯子,他刚才坠落的那柄血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当钥匙!他把那东西砸进了地脉,从内部瓦解了寒渊的封印!”

谢停云闻言,脑中瞬间闪过一道惊雷。

怪不得那老鬼死到临头还这么淡定。

护山大阵连着地脉,地脉连着寒渊。

他这一死,看似是阵毁人亡,实则是用自己这一身元婴修为和那柄血剑,给那个被关了三百年的“东西”开了门。

脚下的震动已经变成了剧烈的摇晃,一道道漆黑的裂缝开始在主峰广场上蔓延,就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正在缓缓张开。

“走!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玄明不再犹豫,反手祭出腰间那枚代表执法长老最高权限的“执法金令”。

金令迎风便涨,化作一艘流光溢彩的飞梭。

玄明根本顾不上什么长老仪态,一手抓起神智不清的陆昭,一手拎起双腿残废的谢停云,粗暴地将两人扔进飞梭,随后指诀连变,强行催动金令破空而起。

“嗡——”

飞梭刚刚升空十丈,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吸力便从后山方向横扫而来。

那不是风,那是纯粹的重力扭曲。

整艘飞梭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原本笔直向上的轨迹被硬生生扯歪,像是一只被卷入漩涡的枯叶,打着旋儿朝那寒渊的方向坠去。

“该死!这就是元婴期的自爆余威吗?”玄明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拼命向金令中灌注灵力,试图稳住船身。

谢停云死死抓着船舷,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不对,这不是苍松的力量。

那种吸力带着一种阴冷入骨的熟悉感,仿佛有一只冰凉的手正隔着虚空抚摸他的脊梁。

“咚、咚、咚。”

谢停云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声音大得惊人,每一声都像是擂鼓。

紧接着,他惊恐地发现,不仅仅是他,身旁痛苦蜷缩的陆昭体内也传出了同样的节奏。

两人的心跳频率正在诡异地趋同,而这个频率,竟然与下方寒渊深处传来的地脉震动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红线入体,因果已成。

那不仅仅是寄生,那是同频共振的信号。

谢停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呈现出雪花状的青色纹路。

转头看去,陆昭那覆盖龙鳞的脖颈处,也爬满了同样的冰霜尸斑。

那股来自地底的吸力变得更加狂暴了,仿佛在兴奋地迎接游子归乡。

“抓稳了!拉不住了!”玄明大吼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飞梭彻底失去了控制,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在那股庞大引力的牵引下,划破长空,直直地朝着青崖宗后山那片终年不化的白色禁地撞去。

狂风呼啸,视野中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

谢停云勉强睁开眼,透过飞梭外那一层即将破碎的防护罩,他看见了下方寒渊的入口。

那里是一片巨大的冰湖,湖面上此时却并不平静。

在那必经之路的浮冰之上,隐约伫立着十几道身影。

他们保持着拔剑冲锋的姿势,却一动不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凝固在了极度惊恐的那一瞬间。

那是秦烽和他的执法队。

只是此时,他们已经不再是活人,而是一座座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冰雕,正静静地守候在这通往地狱的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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