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三日捞戒指节裂

寒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碎石滩上的血洼早已冻成暗红冰壳。谢停云还跪在那里,右手指节紫黑肿胀,皮肤裂开的口子渗着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冰面,刚落地就凝成细小的血珠。他左手撑着地面,剑气微弱地探出半寸,像一柄断了刃的刀插进冻土里。

三天了。

河水比前夜更冷,浪头拍岸时带着刺骨的嘶响。他泡在齐腰深的水里,道袍结了一层硬壳,每动一下都像有千万根针扎进骨头。戒指还在腰侧,被丝绦缠得死紧,贴着破开的衣襟悬在胸前,随着喘息轻轻晃。

他咬住牙关,下唇已经裂了口。牙齿打颤的声音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意识开始飘忽,眼前浮出一团模糊的影子——七岁的陆昭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枚熔银般的戒指,笑着递过来:“师兄,给你。”

他伸手去接。

指尖刚触到那抹温热,影子突然碎成灰烬,随风散了。

谢停云猛地闭眼,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沫。血溅在戒指上,蒸腾起一缕白气,融了片刻霜痕,又迅速被寒气压回去。他没擦嘴,只是把戒指往心口按了按,布料吸饱了水,紧贴着皮肉,冷得像铁。

左手颤抖着摸向袖中,掏出一块干瘪的姜片。这是小五半个时辰前偷偷留下的,说是驱寒用。他塞进嘴里,辛辣直冲鼻腔,激得太阳穴突突跳。可这股热意刚窜到胸口,就被经脉里的寒毒碾得粉碎。

他想站起来。

脚踝刚发力,腿骨就像被锯子拉过一样剧痛。他撑着剑气,一点一点往上挪,膝盖离地三寸,又重重跌回水中。第二次,他咬破舌尖逼出清醒,终于半跪起来。第三次,他借着剑气撑地,单膝立住,脊背挺直如松。

风刮过湿透的发梢,带起一串冰碴。

他抬眼望向对岸。

林影沉沉,雪落无声。什么也没有。可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一抹赤红衣角被风掀动,一闪即逝。

他瞳孔骤缩,右手本能地抚上腰间戒指。

“你疯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小五踩着碎雪跑近,药篓歪在肩上,脸冻得发青。他扑到滩边,看着谢停云的样子,嗓子一下子哑了:“一枚戒指值得拿命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具尸体?手都烂了!”

谢停云没回头。

他只是缓缓将戒指贴回心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金属微光在破衣缝隙间闪了一下,随即被湿布吞没。他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血丝。

“他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声音很轻,却被风送出去老远。

小五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从药篓里翻出伤药和绷带,哆嗦着手要上前:“我给你包扎——”

一道微弱剑气横在两人之间,割断了他伸出去的手。

“回去。”谢停云低声道,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别让人知道我在这。”

小五站着没动,眼眶发红:“那你呢?你打算在这儿等到死?”

谢停云没答。

他慢慢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那只紫肿开裂的右手。指腹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腕骨流进袖管,染红了一截内衬。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静静地望着对岸,眼神冷寂如冰。

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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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斜劈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小五终于转身走了,脚步踉跄,一步三回头。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道,谢停云才缓缓闭眼。

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

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块干姜,囫囵塞进嘴里。辛辣炸开的瞬间,他运转残存灵力,逼着药性冲散经脉中的寒毒。一股热流艰难地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被寒气压下去。

他踉跄站起。

左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倾。他伸手扶住岸边突出的乱石,指甲崩断一根,血混着冰渣黏在石上。他不管,一手掐住腰侧穴位,一手按着心口,一步一步朝岸上挪。

十步。

二十步。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转眼就被新雪盖住。

他走到碎石滩尽头,停下。回头看了眼翻涌的河水,又看向对岸密林。雪落如幕,树影摇曳,再无半点异样。

可他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那抹赤红,是真的。

他低头,最后一次将戒指握进掌心。体温早已耗尽,金属冰凉,可贴在心口的位置,却像烧着一块炭。

然后他转身,朝着山道走去。

背影摇晃,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月白道袍破烂不堪,边缘挂着冰凌,走一步掉一片碎屑。他没有回头,也没再看一眼河面。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僵硬,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画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山路蜿蜒入林。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脚下打滑,整个人撞向岩壁。肩头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他靠着岩壁缓了片刻,呼吸喷出白雾,像刀刃划过空气。再迈步时,脚步更稳了些。

风从背后追上来,卷起他腰间的丝绦。戒指晃了晃,轻轻撞在腿侧,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一声。

又一声。

像某种未尽的誓约,在寒风中轻轻作响。

他走出十丈远,忽然顿住。

右手缓缓抬起,隔着衣料按在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可他仿佛还能听见那个孩子曾经笑着说:“爹爹追娘亲。”

他喉咙动了动,终是没出声。

只是将手收回来,攥紧成拳,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山道渐渐被覆盖。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移动的轮廓,缓慢而执拗地穿行在风雪之中。

直到他拐过山坳,彻底消失。

原地只余一行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最末一只鞋印边缘,有一滴尚未冻结的血,正缓缓渗入雪下。

血珠下沉,触到底层冻土的刹那,微微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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