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散修盟中接死令

风雪割面,林影翻涌。

陆昭站在断崖边缘,脚下是冻成暗红冰壳的碎石滩。他来时,只看见谢停云踉跄离去的背影,月白道袍破烂如絮,血痕拖过雪地,一步一陷。那人右手垂在身侧,指节紫黑开裂,却仍死死攥着那枚戒指,贴在心口的位置,像护着最后一口气。

他没动。

也没出声。

直到那个身影拐过山坳,彻底被风雪吞没,他才缓缓抬手,摘下蒙面的轻纱。寒气灌入口鼻,呛得他喉头一紧。他盯着对岸空荡的河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赤霄剑穗——那里缝着一截冰蓝丝绦,是他偷偷从谢停云旧衣上剪下的。

“你说值得吗?”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可若你不肯回头……那就让我走到你面前。”

他重新覆上面纱,身形一闪,掠入密林深处。

三日后,散修盟堂。

堂内烛火昏黄,烟气缭绕。十几名散修围坐一圈,议论纷纷。中央石台上摆着一枚漆黑令牌,上刻“死令”二字,边缘泛着暗红血光。盟主高坐主位,身穿灰袍,面容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冷冷扫视全场。

“任务内容已宣。”他开口,嗓音沙哑如磨刀石,“深入魔渊,取回噬魂剑。此剑凶戾,专吸双修者灵力,接令者九死一生。报酬:上品灵脉图一份,外加化形丹一枚。”

堂内顿时安静。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换眼神,却无人起身。

良久,一道赤影缓步走出人群。来人披着半透明烟纱,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腰间双剑垂落,剑穗随步伐轻晃,如火燃风中。

“我接。”声音冷得像铁。

众人侧目。

盟主眯起眼,打量这人瘦削身形,忽然笑了:“有趣。你可知这剑为何致命?它不杀旁人,专噬道侣灵力。你若死了,你师尊可就……”

话未说完。

赤光炸现!

剑锋破空,快得只留下残影。下一瞬,赤霄剑已横在盟主咽喉前半寸,寒气逼人。剑身嗡鸣,似有怒意沸腾。

全场死寂。

陆昭站在原地,手臂平伸,稳如磐石。他没提高音量,字句却一个一个砸在地上:“再提他,我让你血溅三尺。”

盟主脸上的笑僵住。

他不动,也不退,只是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守卫按兵不动。片刻后,他轻轻拍了两下掌:“好胆识。任务确认,明日辰时出发,不得延误。”

陆昭收剑归鞘,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低语,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更多人沉默。他知道这些人眼里他是什么——不知死活的疯子,为一枚任务令连命都不要。可没人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灵脉图,也不是化形丹。

他要的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谢停云不能再装作无事发生的契机。

夜。

附属驿站孤悬山脚,四面透风。窗纸破了角,风卷着雪粒钻进来,在地上扫出一道细痕。陆昭坐在窗边,解下面纱,随手扔在桌上。他取出干布,慢条斯理擦拭赤霄剑身,动作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窗外风雪未歇。

他停下动作,望向北方天际。那一片漆黑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谢停云跪在河里,泡在齐腰深的寒水中,咳着血,却还死死护着那枚戒指。

他当时想冲出去。

但他没有。

他知道,若他现在出现,谢停云只会赶他走,用那副冷得能冻死人的语气说“不必管我”。所以他转身离开,换身份,改名号,一路潜行至此。他不信谢停云真的无动于衷。那枚戒指,那个人,跪了三天不肯放手,怎么可能不在乎?

在乎却不敢认。

那就由他来逼。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旧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截冰蓝丝绦。他指尖抚过那柔软的织物,许久,才重新塞进剑穗夹层,缝紧。这是他唯一敢留下的东西,也是他唯一不愿丢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他在黑暗中勾了下嘴角,没动。

守卫来了又走,围着驿站转了一圈,悄然隐去。他知道这是散修盟的规矩——接死令者,必受监视。他们怕你临阵脱逃,也怕你背后有靠山。

可惜,他谁都不靠。

他只靠自己。

子时将至。

陆昭闭目调息,呼吸渐稳。双剑横放在膝上,剑柄贴着手心,温热的触感让他清醒。明日启程,目的地魔渊入口。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但他没打算活着回来轻松。

他只想把消息送进去。

让那把噬魂剑的事,传到青崖宗。

让谢停云知道,有人为了逼他正视一段关系,甘愿赴死。

就在他即将入定之际——

猛地睁眼。

眉心跳了一下。

不只是直觉,而是体内某根弦骤然绷紧,像被人从极远处狠狠拨动。他霍然起身,手按剑柄,目光直射北方。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谢停云踏进山居静室,湿透的道袍还在滴水。他刚走完漫长山路,意识混沌,肩头撞伤处隐隐作痛。他扶着桌沿坐下,正欲取出伤药,怀中铜铃突然剧烈震颤!

铛!铛!铛!

急促的撞击声在寂静室内炸开,铃舌疯狂敲击铜壁,震得桌面微颤。他愣住,低头看去——那是寻魂铃,本该沉寂无感,如今却自行狂鸣,指向北方某处。

他伸手去碰。

铃声戛然而止。

室内重归死寂。

他盯着那枚铜铃,眉头锁死,却未多想。只当是法器偶生异动,顺手将其搁在案头,转身走向床榻。

而此刻,驿站窗边。

陆昭仍立在原地,望着北面风雪,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谢停云是否听见了铃响,也不知道那人心中是否起了波澜。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披上赤红斗篷,将双剑牢牢系在腰间。动作利落,没有迟疑。斗篷边缘金丝在烛火下闪过一瞬光芒,像火种未熄。

明日辰时,出发。

他站在门边,手搭上门栓,却没有立刻拉开。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墙上映出他拉长的身影,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兽。

他最后看了眼北方。

然后,推门而出。

雪地平整,足印清晰。他一步步走向驿站外的马厩,脚步坚定,不曾回头。马匹嗅到血腥味,躁动地喷着鼻息。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赤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方山路蜿蜒,通向深渊。

他握紧缰绳,眸光如刀。

任务已接,死令在身,目的地——魔渊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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