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中场休息结束,商稹的座位上开出一朵温霖。

商稹特地把他摆在这里,为的是不阻挡其他人的视野——他个子矮,比例倒是很不错,上半身格外短一些,但凡椅背高一点就看不见他了。

座位边上是老胡。

老胡也为投标的事情发愁,笑容一概没有,除去看见温霖。

他就认准了温霖是个好孩子。这时候温霖凭空冒出,也不管前因后果,拉着温霖讨论起来:“商稹有没有说过叫你来我们这里实习?我们公司水准高,待遇也好。”

温霖来公司有不少时日,类似的话一句没听过。“商稹叫我不要乱跑。”

“不乱跑就是留下来的意思。”老胡鼓励道,“你具体学什么专业,我帮你规划一下……你打算继续科研?工作?转行?”

温霖学的是艺术史,全留在大学校园里了,也没想要带回来。

“我毕业了可能要回家的。”温霖小声说。

“回家好,”老胡知道温霖是香市人,“叫商稹努努力,来你们这里上市。”

“上市很麻烦吗?”没听说过佟柏昌为这事发过愁。

怎么能不麻烦?老胡差一点应出声,突然担心好兄弟在温霖心中折了面子,手心手背都是他的肉,便委婉道:“商稹最早规划五年,年初又延后了两三年。”

温霖似懂非懂地点头,也开始规划怎么问商稹要标书更稳妥,才迈出第一步便头晕目眩,他并不是有规划的人。

家里是他哥哥佟柏昌继承家业,父母为了给他保障,留了更多的资产给他。他除了钱和漂亮的外表和可爱的性格,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个子也不高。

老胡还在念叨,温霖有点走神,盯着老胡看也迷蒙起来,耳畔渐渐听不见商稹的声音。

直到一切声音都听不见——温霖茫然地抬起头,马上被商稹掷来一瞥打道回府。

他心虚地揿圆珠笔,在老胡的笔记本上乱涂乱画。

商稹才肯继续给大家开会。

老胡不久后又来戳他:“你是不是和商稹在一起了,不过还没告诉于蔚?”

“没有和商稹在一起。”温霖坦白道。

没有?老胡细细打量温霖一番——温霖就是温霖,好端端的不会变成什么东西,变的是商稹,商稹才是狗。

商稹又不讲话了。温霖赶忙把老胡推开,装模作样地写起字来。

老胡必定不会怀疑商稹吃醋吃到自己头上,以为温霖不好意思承认,想了想又道:“谈两个男朋友不要紧的,我们这里开明。”

“真的没有。”温霖低着头说,“而且于蔚也知道的,我们大家经常一起打电话。”

“商稹应该喜欢你吧?”

温霖摇摇头。

“商稹不会还喜欢于蔚吧?”老胡纳罕道。

“我也觉得是这样——否则他为什么不让我和于蔚讲话呢?”温霖认真道。

最近商稹阴晴不定的,即使慷慨地请温霖和于蔚打电话,也猝不及防把电话挂掉,害得三个人都不高兴。

“这个商稹。”老胡摇摇头。

商稹正讲到竞争对手,温霖看见自己哥哥,下定决心:“我也会努力的……我要好好努力!”

笔记本另起一页,正中间是几个大字,“追求商稹计划”,温霖往下写起数字来。

数字越大成功率越渺茫,老胡不肯让他写了,笔杆敲着数字一:“你会不会骑自行车?商稹喜欢骑行,你周末叫他带你一起去。”

温霖小时候学自行车,骑得不稳,要再加两个辅助的小轮子才有勇气跨上去。哪天被佟柏昌笑话一通,宁死不肯学了。

不过他会骑马,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还骑过Dustin。

他目测商稹人高马大,觉得商稹也可以骑一骑,无非是没有教练带着学。

老胡见他不语,又道:“我看你咖啡做得很不错,商稹也爱喝,你学点别的。”

“学什么?”

“学什么都可以,抓住男人的心,从抓住他的胃开始。”

温霖恍然大悟——他的胃就被商稹牢牢抓住了,难怪他心甘情愿和商稹相处这么久。

“商稹喜欢吃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老胡说。

温霖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平时从来不给商稹点菜,因为商稹做的他全部都喜欢。

圆珠笔笔尖转着纸面,“要学做菜”。老胡看他写字,虽然不懂同性恋,但仿佛他肯眨眨眼睛,没人不愿意对他死心塌地。

温霖还等着第二条。老胡半天也点拨不出什么门路来,也许连第一条都不应该有。

会议结束了。大家迅速收拾起身,磨磨蹭蹭在商稹身边排队。

商稹开会主题明确,简明扼要,不必要特地留下来提问,今天却不得不问——都想看看是谁有本事叫商稹不加班。

一连几个都来问商稹怎么处理上班摸鱼,并且怎么答复都不被认可,商稹才后知后觉,大家都盯着温霖看呢。

温霖正对比几本菜谱的出版社。

“商总,”熟悉一点的人和商稹开玩笑,“最近脸色不错。”

当然不难揣度寓意如何。商稹不愿给温霖添麻烦,板着脸冷淡处理,却难免心生疑惑,脸色不错?他还以为自己要被温霖气死了。

人都走了,他靠到温霖前面。“你的笔记呢?”

温霖仿佛被声控,“啊”地响了一声,身体扑在前面捂着笔记本,不给商稹看见他写了什么。

“没记?你说好要帮我记笔记,我才答应你进来。”

“记的记的。”温霖的身体融化在笔记本上,遮挡得严严实实。

从商稹的角度只看见温霖一颗脑袋,反正温霖也不动,他随心所欲地揉着温霖的头。揉得重了,温霖还会不情愿地响一声出来。

“我今天讲的都是机密,不是一般人不准进。”商稹存心道,“我看你写得很认真,现在还不给我看,是不是要拿出去卖掉?”

温霖刚开始觉得自己能够一心两用,听开会之余和老胡讲悄悄话。

老胡懂吃,讲哪里新开什么餐厅,主厨是在法国进修十年的意大利人,温霖于是光记着要向法国人与意大利人请教中餐,天地良心。

误听到商业机密也在所难免,商稹声音好听。

不过温霖心虚,吓唬过就忘记了。只好哀哀道:“商稹,我是好人。”

“哪里好——面相好?”好的只有商稹的心情,顿时想把温霖抱紧在手里上下颠一颠。

老胡觉得温霖就该好好宝贝,看不惯商稹欺负他。托助理先带温霖回办公室,再关了会议室的门,严肃地和商稹说话。

“你最近提防点于蔚,他说什么都不要信,”老胡说,“之前有人提醒我们,佟柏昌的朋友投资于蔚新签约的公司,他想通过于蔚了解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于蔚不会的。”商稹有点避讳。

“于蔚怎么不会?”老胡看了看他,“你、温霖、于蔚,你们三个到底是什么说法?”

“温霖和于蔚在一起,于蔚去巡演,托我来照顾他。”商稹轻描淡写道,“我告诉过你不止一次,你不信。”

“你从头到尾都在说温霖,你怎么样?”

商稹不作声了。

“商稹,我真是把你当兄弟看的,听我一句劝:你该多为自己考虑。”老胡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到办公室,温霖不在。温霖在角落里开辟出一小块天地,本想加折叠床,被他与诸多无理的要求一并打回去。他看见今天新添了一个空的书架子,还没摆上什么。

*

工作进度喜人,晚上的加班改了聚餐。

套餐是订好的。商稹揿铃问侍者要菜单,众目睽睽,交在温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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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商稹这么绅士。”有人说。

“温霖食物过敏,”商稹说,“你管你自己,还有力气就回去加班。”

果真没有窃窃私语了,剩点会心的笑。商稹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套餐里没有芒果。温霖来了后,芒果也从商稹的世界里消失了,无非是担心温霖吃不饱,商稹最近发现买回家的食材越来越多。

菜单硬壳衬底,温霖竖着看,正挡在面孔前,而他躲在里面,整个人像一栋小房子。商稹余光发现他耳朵红了。

商稹很早就关注到温霖生得白里透红——这时候餐厅里灯光暖,想必是一个缘故。

“商稹,”温霖轻轻踢商稹的鞋身,“你喜欢吃什么呢?”

商稹忽然也热得涨红,又揿铃托侍者收西装外套。

“你不用给我点,你加你喜欢的。”

“我不给你点菜,”温霖一想到他要说什么就亢奋,仿佛已经为深基科技夺来了招标。太激动了也成不了事,又拿菜单挡着面孔。但是刚好被商稹捉住狡黠眼神。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我还不知道呢。”声音闷闷的在菜单后。

商稹认定此时准没好事,往菜单上弹了一记,正好落在温霖的额头上,温霖的呜咽声也闷闷的。

“随便。”商稹语气平淡。

“你平时给我做的菜一定有你喜欢的吧,不然怎么会做呢?”温霖把菜单抱在怀里,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极了。

“我随便做的。”

他不满商稹敷衍,把菜单一推,衬底打在商稹的西裤上,噼啪一响:“我就喜欢吃你做的饭,这里的我都不要。”

“不要的话,晚上肚子饿了怎么办?”商稹憋着笑说。

“肯定是你给我做饭吃,合约上这样写的。”

“可是我等下还要回去加班。”

温霖也希望商稹工作进度加速,以便他早点把文件发给他哥哥,便心软道:“好吧,我允许你回来给我做。”

“我回来你肯定已经饿昏倒了。”商稹故意说,“哎呀,昏倒了怎么办?昏倒了吃什么菜好呢?”

“我已经气饱了,都不吃了!”温霖说话比他自己更糯。商稹越听越想把他含进嘴里嚼一嚼。

“我认识这里的老板,可以借到厨房,你想吃什么?”

商稹做菜浓油赤酱,与温霖的口味不谋而合。

餐厅后厨不比家里,商稹一个人不大忙得过来,却也不忍心叫温霖帮忙打下手,怕多看温霖一眼会忍不住把温霖铲进锅子里,他又不做油煎冰淇淋。

温霖举着手机录像——是为了上午偷拍温霖装哭的事情?做菜有什么好拍的?他越过镜头看温霖。温霖没看见他,紧急按计时器读秒。

“商稹,为什么油热之后要等这么久?”“油热”是下午在菜谱上新学的名词。

“你在拍什么?”商稹才说。

“我要把它记下来,这样我回去就可以学了。”温霖一看向他画面就不稳了,只好低着头说,“商稹,我知道你辛苦,我也想做给你吃的。”

“那就好好学。”商稹仍站着不动,油从锅子里爆出在他的手臂,他不觉得烫。

他端着一盘红烧肉回去,供温霖一个人享用。温霖幸福的与五花肉的油脂一并融化了。“商稹,我也可以做得这么好吃吗?”

商稹觉得不会,因为温霖连咖啡都冲不好。但他是第一次被人放在心上,虽然是颗傻乎乎的心。

也许温霖是和于蔚学的泡咖啡,橘生淮北——温霖和他学做红烧肉就会变得好吃。

餐厅前台边上开辟一块空地,给新生艺术家放工艺品,手工瓷器列了一柜子,报商稹的名字即可带走。

温霖蹲在柜台前选餐盘,每张盘子都比他的脸要大,他选中三个,叠成一摞,顶在头上。

“怎么偷人家盘子?”商稹望了望天,“外面也没下雨啊。”

温霖生气地要往商稹身上撞,但是富有担当的温霖停了一停,更加懂得要保卫盘子的道理,因此不和商稹一般计较。

“这个是我的盘子。”他弯腰给商稹看,头顶上的盘子边沿有一圈马犬的图案。是他养过的Dustin,商稹也记得。

“这个是给我于蔚的。”没想到于蔚都有。

他三鞠躬,鞠得腰微微发酸,依旧一板一眼地要给商稹看到,把最底下的盘子翻上来:“商稹,这个最难看的给你!”

是不同配色的Dustin,商稹却不觉得难看。温霖站直起来,他告诉温霖:“我没看清楚。”

温霖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想不明白,还是对着他重新弯了一遍腰。

“这里有反光,而且你起来太快了,我还是看不清楚。”商稹骗温霖。

温霖有点累,抱着盘子说:“看不清楚就算了,你知道很难看就可以了。”

“很难看的不会摆在这里,而且同一系列的不可能很难看,你再让我仔细看看。”

“好吧。”温霖只好照做了。

他弯着腰一动不动,许久才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商稹:“商稹,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

没有?会是他摆错了?他扶着餐盘,依照记忆茫然地更正次序。

记忆是准的,商稹说得不准,他越摆越错乱,突然发现他比商稹矮上许多,根本不用弯什么腰,商稹照样能从头到尾把他看个清楚。

“商稹,你骗我!”他背过身去。

商稹笑道:“我没有骗你。”

“有的!”他回过头和商稹说,“现在我连最难看的也不会给你了!”

然后马上不看商稹,也不想听见商稹狡辩,几步路跑上了车。

临时有客户来找,商稹在车旁讲电话,讲讲眉头都要皱起来。

温霖从车窗里探出来窃听,头上没顶着三个盘子。

商稹靠过来把他揿进去,低声讲几句便挂了电话:“司机送你回家,我要去加班了。”

“好吧,不过你要早点回来的。”温霖显然不乐意,把盘子举起在窗口,“这个盘子还是留给你。”

“尽量——你也对我宽容点,不要算违约了。”

开车了。温霖挥手向他告别:“商稹,我会好好学做菜的!”

车里暗,温霖怕他看不到,一前一后摆着手。

老胡附耳道:“商稹,他说他会好好学做菜的!”

老胡被他揍过一拳后就回家照顾小猫了。他回公司。前台上空空如也,他忽然觉得佟柏昌真是英明神武,知道买招财猫,不管是不是克他。

他这里也正缺一尊招财猫。如果温霖能呆呆地摇摇手,他保准不回家了。

凌晨才下班。商稹下楼开车。

“刚才多少量救护车开过去?吓死人了,听说是小区着火,不知道会不会出人命。”

行人的声音擦着他的耳畔,他向来不关注的,不知怎么也在乎起来。生活变得美妙了。他因为温霖改变了许多,尽管自己不想承认。

他在车上检查文件,看见新闻说着火。浓烟滚滚之下依稀看得出公寓轮廓——

是他们小区。

温霖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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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狗变身爆米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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