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声音穿过商稹打到墙壁上,重新弹回来,使他陷在深深的错愕里。光是站着不动,也不开口。

“商总,温霖是香市人。”助理提示道。

“我知道。”许久应出一声。

“内网没有遭过黑客攻击,也不是组里人员泄露,其他员工都没有权限……如果泄露出去一定是温霖,”老胡说,“以佟柏昌在那边的话语权,要想联系上温霖非常方便。”

商稹才着急反驳,不知开口说什么。调查才开始就已经到穷途末路,还不能拖,不得不怀疑到温霖身上去——他又不肯。

“不会再有别的可能了吗?”

老胡给助理使了个眼色,由助理说:“我们还想到过于蔚,已经排除掉了。第一他在美国,第二就算给他看,他看不懂。”

“温霖也看不懂。”总算给商稹找到一点缺口。

“他真的看不懂就不可能学物理了,而且还保研,我们学校。阿稹,你知道难度有多少的,我们两个都没保上。”老胡说。

“说不定是温霖比较笨,除了读书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商稹自己都不大坚持,扶着桌面坐了下来,头也抬不起来,“你们当初怎么想到会是温霖的?怎么可能?”

“商总,我们的团队值得信赖。”助理说。

商稹说不出话了。

老胡一直关注到他不对劲,有许多话更加不便说,怕刺激到他,想了许久手先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开口。

“我知道你喜欢温霖,我们都很喜欢他,没有人不喜欢他。既然他是个好的小男生,你也还不了解他,查一查放心。”

老胡又说,“光云科技是大家一起的心血,从学校里到现在,这么多年。我也希望和温霖一点关系都没有,过了这道坎,高高兴兴来喝你们的喜酒。”

“好了,不要说了,我都有数。”商稹叹了口气,实际上更加不知道怎么办,偏偏就是不愿意怀疑温霖,想都不愿意想。倒不是预感不祥,他就是不愿意。

倘使没人做内鬼,便是对手太遥不可及。他还宁可佟柏昌他们神机妙算一点。

平衡的天平要新加一个温霖,放哪边都不好,他舍不得温霖站上去,只想把温霖抱在怀里。

“我也觉得没别的可能性了。”他许久才承认,“你们给我时间考虑,我不知道怎么办。”

大家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料到——连商稹都怀疑温霖,必然是十拿九稳了。

沉默了许久,商稹下定决心:“如果真的是温霖做的,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但我做不到自己问他,你们替我去。”

温霖躲在楼道里和佟柏昌打电话。每点一次屏幕都跑上跑下张望一眼,电话还没拨出去,早大汗淋漓。

窗户外面融融的微风熏进来,把他蓬松的外表吹融化了,他低下头看见商稹的形状。

“我在的,你怎么样?”佟柏昌说。

竞标成功后深基科技更加忙碌,人家看中他们潜力足。准备工作还要做上许久,这时候的时间金贵极了,都来不及和弟弟多开几句玩笑。

“我感觉商稹发现了。”温霖堵着麦克风小声说,“哥哥,我要怎么办?”

“怎么办?你去问问他要做什么就是了。”

“哥哥!”温霖急得直跺脚,吹来的风更热了,不知道是虫叫还是脚步声,连忙跑上楼梯看,怕有人来,“你反正是我哥哥,你不能不帮我的!”

“我看阿稹也是你哥哥。”

温霖辛酸极了,鼻子一抽一抽要哭起来。

佟柏昌才轻松笑了笑,温柔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的。”

“那么你是想我带你回家?总不是继续留在商稹身边?”

窗外有一片树叶飘进来,蹭着温霖的鼻尖落下来,使他想起商稹手掌的温度,重新鼓起勇气。他那天虽是没答应,实际上也想和商稹结婚。

“我想要商稹不生我的气……我们能够和商稹合作吗?”他灵光一现就把最优解想出来了,被自己的聪明所感动。

“合作的事情我们一直都有考虑,之前问商稹,商稹没答应。”佟柏昌顿了顿,“出这档子事,他们可能对我们有意见。”

“商稹怎么会对我有意见呢?商稹说要和我结婚的,肯定会答应我。”温霖忙说,“反正我们家也不是做机器人的,这个科技公司不重要,你就和商稹合作吧!”

佟柏昌沉默了。

温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被这短暂的沉默挠的心焦起来,咬了咬下唇说:“我可是深基科技的副总裁,我觉得就应该合作。”

“我也是这样想,”佟柏昌斟酌片刻,“现在还都说不准,不过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

温霖便甜甜地笑出声来:“好哦。”

“好什么?你别和商稹说你是谁——反正你先回家,剩下的事情我帮你处理。就这样,我这里忙。”

“什么时候回家?”温霖追问道。

“今天晚上。”佟柏昌无情道。

温霖心上的酸楚一下子涌上来,他毕竟还有许多话没和商稹说,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着急忙慌道:“明天行不行?”

电话挂断了。

“明天走可以吗?”他依依不舍地问自己。略微纠结一阵便答应了,“可以吧!”

他安下心来,还不大走得动,楼梯仿佛高悬在头顶上。站着把剩下半天安排完整了,下午要和商稹在一起,晚上要和商稹在一起,明天早上也要和商稹在一起。

老胡不知道怎么向温霖问起,暗地里骂都是商稹不好,把自己摘得干净,出事了都叫他们担着,没有这种老板。

他要想出去抽根烟消遣,与此同时温霖冒了出来,正在他下巴底下。

他干过商稹的活,坐过商稹的工位,就是没体验过商稹的生活,连忙竖手指示意温霖不要响,怕商稹听见了出来抢人。

进了小房间,话没开始讲,温霖身上隐隐打颤,眼睛也水汪汪的。

老胡马上我见犹怜,恻隐之心大作,埋怨起不久前和商稹提起他的自己。

他看见商稹的员工卡正挂在温霖脖子上,语气缓和道:“小温霖,你怎么不坐电梯上来?”

“我在和我哥哥打电话。”

老胡本就要问起,没想到温霖自己说了,便顺着话茬说下去:“你哥哥在哪里工作?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在我家那边。”

“那你哥哥一定很有本事……是做什么工作?”

“好多工作。”温霖说不出所以然,他们家家大业大,佟柏昌在哪里都有工作。

老胡满脸不可言说。他只好补充道:“我哥哥是总裁,我爸爸妈妈也要我当总裁试试看,我早上起不来就没去。”

老胡嘴里应着,丝毫想象不出拉大的温霖穿西装打领带的模样,怀疑的心情自然而然消散了,也知道商稹为什么那样笃定——他就该听商稹的话。

他手头上给商稹发消息,要把温霖原模原样还回去。

工作群里大家都在期待,不知道怎么回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哥哥,怎么了吗?”温霖叫自己哥哥叫顺了嘴,不经意也管老胡叫了哥哥,急忙捂着嘴,“刚才不算的,我什么也没说。”

老胡却觉得商稹已经在监控里看他们,如此便要阿谀奉承一下老同学了:“你知道阿稹现在在处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温霖紧张不少。

“很严肃的事情。”老胡故弄玄虚。

温霖苦楚地看着他。

“我们公司可能遇到信息泄露,”怕温霖听不懂,重新说,“事情很棘手,阿稹是总裁,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以他现在很辛苦。”

温霖低下头去,发顶茂密而卷曲,浇水也淋不透。“你们就当成是我做的吧……我以后都留在这里给你们打工,也不要薪水。”

“怎么好当成是你做的?”老胡急起来,温霖这么可爱,谁敢怀疑温霖?赶快问道,“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我不想大家为难了。”声音在温霖的喉咙口融化了,越说越哑。

老胡忧虑地看着他,幸好听到这番话的是自己,要是换了商稹,指不定没日没夜留着工作,不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不罢休。

“你不要太担心了,有阿稹在,多大的事情都不算。”老胡安慰道。

“阿稹查得出来吗?”温霖紧张道。

“他肯定有他的办法的,我们都对他放心——你这样,平时和阿稹多说说话,想吃什么一定要他陪你去。”

“好好。”温霖揭了皇榜就走,老胡连门关上的声音都没听见,许久才恢复冷静。

难怪商稹不肯来。老胡愤愤不平想着,他自己又做坏人又遭罪,心都揪紧了。

温霖在门前犹豫不止。

这道门他一点也不陌生,对上去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形,他在他的影子上看见不久后的未来。

真相的揭晓也许会很悲壮,会不遂人意,不过商稹一定是爱着他的,他可以确定。

他定了心,正举起手,门自己开了。商稹微笑着看着他。

“你去哪里了?”

温霖不打算隐瞒:“我给哥哥打了电话,又和老胡说话了。”

“老胡和你说什么?”商稹挽着他往里面走。他一靠到商稹就什么也做不了,一瘸一拐地要靠商稹抱他,好不容易才坐下。

温霖懒懒地不肯说话,渐渐歪倒,停在商稹腿上,搬来商稹的手心撇在自己额头上。商稹害怕听见他被为难的事,提心吊胆。

他全身心都被商稹霸占了,没办法组织语言说话,好一阵子才说:“老胡说,招标失败是信息被泄露了。”

“他还问你什么了?”

“他让我多陪陪你。”温霖语气含混,往商稹怀里滚,“阿稹,你打算怎么办……”

温霖的忧伤格外明显,圆圆的眼睛半闭,面孔沾了红颜色搓开来,没有往常精致,像未完成的蛋糕坯子。

商稹自己不舒心,没想到温霖也跟着受难——温霖果真是爱他的。他当即豁然开朗,他的世界里刨去温霖已经不剩下什么,而其中对温霖产生怀疑的自己最不可饶恕。

他发誓要更加保护温霖,就算真与对手差距悬殊,他是商稹,便一定能够从容应对。因为温霖在他怀里。

“我不查了。”他临时下定决心,但是万般笃定。

温霖呜咽一声弹了起来:“商稹,你不要冲动!”

“一次也许是巧合,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以后再警惕点,越到后面破绽越多,有的是机会算账。”商稹说。

“真的是数据泄露……”

“宝贝,我做事有分寸,你相信我。”和温霖相处的时间太求之不得了,商稹不愿意浪费在公司事务上,宁愿看着温霖什么都不说。

他起身转了转,把茶几下的保险柜拖出来,抱在桌子上:“你记得我们保险柜的密码吗?”

温霖的心跳骤然被抽走,生怕商稹知道什么。

“我告诉过你。”商稹看他木然,笑着提示道。

是于蔚的生日。

温霖何止是记得,之前要给佟柏昌表现,按商稹的习惯猜出来过。他还记得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时间进退两难,要回忆先前没有特别喜欢商稹的他自己,怎么也回忆不出,只记得自己多么喜欢商稹。

他只好交叉双臂在胸前:“商稹,你肯定又要欺负我了!”

商稹不置可否笑了声,食指抵在数字一上面。温霖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躲炸弹似的往边上缩。

门弹开了,他却还没跑出多远。那天在酒店里商稹随口一答密码全都是数字一,以为是玩笑话,他还悲观地觉得商稹只会抱着他睡觉。

他不知道商稹什么时候动的心,却有这样一刻。商稹全部都记得。从相识到现在每一句都不是玩笑,答应他的没答应他的全部都做到了。

他忽然想告诉商稹自己是假的,很多事情都是假的。他说不出话了。

保险箱里是只奶油蛋糕,温霖喜欢的口味。商稹托底盘盛出来,温霖眼眶跟着红了起来,要给商稹看见。

“这是什么呀?”他悬空地踢了一脚,踢得太高,不小心扑通滑了一跤,坐在地毯上。商稹忙跨过来。抱稳了放回沙发上,又亲了亲他的眉骨。

“痛不痛?”

“你要干什么呀?”温霖垂着头说。只看见商稹的膝盖。

“明天好像太忙了,从早到晚都要开会,我怕我忘记,所以今天提前祝福你——儿童节快乐,温霖宝贝。”

“我成年很久了。”温霖泼冷水道,“我是大人。”

“宝贝节。”商稹并不气馁,又亲一亲抱一抱,转过身去一根根蜡烛点起来,忽然感觉背后热乎乎地一贴。

温霖扑在商稹后背上,一半融化了,黏在他身上。

总裁办玻璃墙透亮,来往的大家都看得到。商稹不太好意思,一手搂着温霖,脚步挪到墙角关百叶窗,总算接了一会吻。

蛋糕的香味飘过来,温霖向来藏不住事情,没有心机,便又有点馋。纤细的手指一蘸奶油,刮在商稹的鼻尖上,看见商稹渐渐变成一只白鼻头的深色狗。

这时候商稹已经是他的人,他也是商稹的人,他就算对商稹有所隐瞒,必然是出于对商稹的爱。他爱着商稹。

“我哥哥叫我回家了。”他说。

商稹一愣,才道:“回去过暑假吗?”

温霖也觉得是这个道理,点点头。

“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稳定下来了,我们再在一起吧。”怕商稹不答应,语调软软的,“我每天给你打电话好不好呀。”

商稹不知道差两三个月有什么区别,但是温霖说的话他都想答应。

“你什么时候走?最好是我通行证再办下来了,我还能送你过去,多陪你几天。”

“你陪我干什么呀?”

“你不会舍不得我?”

温霖一下被吹鼓了,炸到空中去:“商稹,你真自恋,难怪之前没有人和你谈恋爱!”

他嘟嘟哝哝讲商稹,倒也真是那么一回事,往商稹怀里一撞又退出来,自作主张道:“反正你要陪我一起去,你耽误多少工作我都不管。”

商稹笑道:“那你也给我耽误一下,周末要和我去骑车。”

“我不会骑你那种车的。”

“我教你。”

温霖看了他半天:“好。”

*

香市。私人医院。

前阵子佟先生来住院,兴师动众,出院了才渐渐冷清回来。

护工有一搭没一搭地照看病床上的青年,扇子往下一挥许久才抬起来,知道不会有人说他玩忽职守,那青年不会醒过来。

——温霖,男……车祸导致自主意识丧失,处于昏迷阶段。

护士例行查房,记录数据。余光看见青年眼皮一颤,紧张地盯着看。

“醒来了!”

护工揿过铃就往外跑,连忙请医生。

温霖慢慢喘着气:“现在是什么时间?”

护士讲出时间,温霖介入问出何年何月。一确定自己身处哪一年,吓得要再昏迷。好在医疗团队到齐了,不给他机会。

手机在床头充电,温霖无视遗嘱而卯足劲翻身一捞,嘴里碎碎念念:“我要被老板说了……”

医生看他吓得不轻,关怀道:“是给佟生的助理发信息吗?”

“给我老板发信息,否则要延毕了。”温霖不好意思笑了笑,“我回好好谢谢佟生的,实在应该感谢他,不过要等一下。”

“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学业?”

“不惦记要被老板说的。”

能活过来是万幸,看温霖精神足,稍微耽误一两分钟不在话下,大家笑嘻嘻围着他转,开始展望能在业内获得多么大的成就了。

[老板好!我的身体基本恢复,可以继续返校完成学业。请问有什么要注意的?麻烦您了。]

他老板把他不在时的资料发了他一份,不久后学姐拉他进新群。

[我会尽早来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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