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替代我的军师

盛尧一怔, 刚才被春色熏昏的头脑渐渐清明。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说新的军师,是谁?为什么?阿览和常公他们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谢琚按着她的肩膀,垂眼看少女肌肤上的青红指痕。

“所以我说很后悔,阿摇。”谢琚大笑, “我想再来几次。”

他埋首在她耳际, 口里含住她的耳垂, 轻柔地厮磨, “想在这落花里, 看着殿下只为我一个人哭。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

只能喊臣的名字……”

“你想得美!还来几次?”

盛尧磨着后槽牙, 气喘吁吁,“说正事!我的腰都要断了!你不是要娇养的么?”

“殿下刚才抱着臣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谢琚点头,“正是这个娇养法。”

盛尧被这下流的情话烧得, 脸颊连着脖颈都是一片通红,一把捂住他的嘴,愤怒地去蹬他:“你闭嘴!什么美玉琼琚、中都麒麟!”

谢琚被她捂着嘴,也不恼,弯起秾丽的眉目。顺势偏过头,在她的掌心里讨好般地舔舐。

盛尧手忙脚乱的缩回手。

他趁机将氅衣扯过来,将她衣襟拉拢, 把她裹进氅衣里,

“可惜来不及。”

盛尧从白氅里探出半个脑袋:“什么来不及?”

谢琚不回答,打横将她抱起, 走向桃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凹陷岩壁,几棵倒伏的桃木后方。

“不管听到什么,别出声, 别出来。捏紧你的袖箭。”青年叮嘱,一边抄起地上的败叶,掩去她的痕迹,“除非我让你出来,或者这山谷里再没有活人。”

“谁?”盛尧一惊,手在氅衣下摸到自己的短剑。难道是谢家又出了事?

此前经历过云梦的生死搏杀,她反应很快,当即顺着谢琚的力道弓进桃花木后,拢紧大氅,屏住呼吸。

“你的伤……”她缩在里头,急急地想去抓他。

谢琚身上只披着撕破的中衣,露出肩侧被她情急之下咬出的红印,左肩才包好的纱布也透出新血。

“嘘。”他低下头,在她沾着泥污的额头上用力吻了一下,“阿摇的退路。”

谢琚站起身,俯身抓起湿土,在鬓角和下颌抹过几处。

刚从情潮中析出的面容,便被勾勒成一个刚经历过跋涉与杀伐的阴鸷谋臣。

方才藏好,视野便被茂密的残花和枯藤遮挡。

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不过数息,见谢琚已经束好腰带,绑好袖口。

他挽起散乱的头发,背对着这株老树,负手而立。从盛尧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在这僻静无人的燕鸣谷,能让新任丞相如此如临大敌的,究竟是谁?

过了一段时间。

盛尧躲在树后,借着交错的枯枝望出去。

“君侯。”

是幸的声音。很局促。幸一直守在谷外,此刻硬着头皮进来,见满地的落花被碾得乱七八糟,也不敢过问。

“何事。”

谢琚背对藏着人的老桃树,侧身站立。

幸道:“外头兄弟们拦住了一个人,说是大将军高昂座下,与平原侯有约。”

谢琚坐下身,向他颌首示意。

幸回身出谷,少顷,一个人跟进来,是个粗布打扮的汉子,看着与西川寻常的商贾护院无异。

口音带着浓重的代北腔调,身上佩着短刀。

盛尧自从在白马津被人埋伏,得了北军的破甲箭簇,可以说对北军军械深刻骨髓。

觉得纳闷,为什么大将军的密使,会孤身深入西川,在这燕鸣谷里来找谢琚?

“公子!”

那汉子远远看见谢琚,伏地一礼,便道,“卑职奉大将军高公之命,前来回话。大将军听闻皇太女没在云梦丧命,当下收拢了两地之众,雷霆震怒。”

谢琚笑道:“你主公急了?”

“公子!”来人抬起头,隐隐透出质问之意,“大将军问,这就是您的诚意吗?”

盛尧躲在岩壁后,努力不露出自己的头来。

诚意?谢琚和高昂有私下交易?

见谢琚神色冷淡:“大将军何故震怒?”

“公子当初传信大将军,言之凿凿说‘皇太女此去云梦,必死上一遭’。大将军信了密诺,‘冬修罢弊’,为避两面受敌之嫌,压在太行陉口不动。”

那人道,“如今她不仅没死,更收附南楚水师。云梦与西川合流。”

木头背后盛尧趴下身,往外再看看。那时候谢琚极力建言她去云梦,告诉她,高昂是在忌惮谢充和谢绰,她也觉得,保不齐庾澈筹谋有方。

白衣青年嗤笑一声,

“我哪里说得有问题呢?

“大将军要皇太女去云梦犯险。她去了。皇太女要在云梦遇刺,她也在传舍险些丧命。

“你们大将军想看云梦生乱。楚公世子与萧重不死不休,这乱象,大不大?

“难道大将军派你来,是要质问我,没有给他见面礼吗?”

谢琚向前踱一步,长影压住斥候:

“我问你。我中都谢家的司隶校尉,谢充。手里有图防,有京畿三辅的三千死士和两万屯兵。如今没有投靠在你们大将军的帐下吗?”

“二公子投了翼州,”那汉子急道,“是他久屯繁昌侧近,被谢绰清算,穷途末路才去叩关。大将军不是要捡个谢家的丧家之犬。”

谢琚奇道,“既得了足以撕开中都的爪牙,大将军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人皱眉:“自然是贻误南下大局。”

在天下人眼里,谢家四郎与皇太女两相对立,夺兵权、争高低,被兄长倾轧。

他得了权势,立刻背叛一个傀儡和分崩离析的家族,去寻找北方的靠山。合乎这世间一切肮脏卑劣的权力本性,所以高昂信了。

若非如此,恐怕她被卷入云梦政变的那夜之前,高昂的兵马早就从代北杀下来。

护院打扮的北地人揖道,“庾先生此前便早有定策!先生说,只需据守繁昌,静待谢氏内乱……”

“唔,”谢琚笑道,“是了,难道是我一个人说不打的吗?正是你们先生的策略。”

“当日我谏言按兵不动。大将军犹豫不决。是谁给他去信,言说要在繁昌‘支起据点,静观谢氏生变’?”

谢琚给出的战略,与庾澈给出的战略,表面上完全一致。现如今皇太女平分秋色,局面结果却与北军当初的设想南辕北辙。

庾澈从大局出发,也会建议高昂“坐山观虎斗”。谢琚利用这一点,顺着庾澈的思路给高昂进言,骗取了高昂的信任。

两方军师出了同一个策论,最终皇太女大获全胜。

“我倒是真可怜大将军。论打仗,是个名将。但若是论天下主君……”

白衣青年抚着下颌,摇摇头:“却不知道该信用谁。”

早替高昂找好了泄愤的目标——出身江左士族,就在前线,却“无所作为”、“贻误战机”的庾子湛。

那北地人显然也不是蠢货,越听脸色越是煞白。

“公子的意思是?”

“高公左手边站着新投诚的谢充,想必要求立刻南下。右手边站着庾子湛,告诉他还需稳住大局。”

谢琚点点头,折下一截桃枝,刚被吻出绮色的眸子里,显得安闲傲慢:

“信与不信,看高公器量。”

他微笑,对来人道:“你也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当怎么走。”

——“我已经替殿下,找好新的军师了。”

*

待到谷中只剩下风声和桃花落地的沙沙声。

谢家父子三人的权术加在一起,或许都抵不过眼前这个小儿子。

在最危急的当口,把北军的主力给忽悠退却。再把逃窜的谢家老二顺水推舟扔给高昂,顺手毁去庾澈在北方的根基。

“殿下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去找一个代替我的人。”

树干前方。

谢琚背对着枯木。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有点疲惫。

“可以出来了。”他淡淡道。

盛尧浑身发着热,拖着氅衣钻了出来。因为起得急,头上还顶着几片桃花瓣。

她的衣服在荒唐的翻滚中弄得很凌乱,谢琚转过头看着她,又变成她最熟悉,显出一点刻薄和许多温柔的神情。

一介狂傲孤绝的名士,梧山凤凰,再不可能忍受怀疑和监视。一旦高昂露出猜忌的冷脸,庾澈必将拂袖而去。

到了那时,放眼天下。江汉被占,中都被夺,西川大定。

离开了北地的凤凰,这天地间,便只剩下一处梧桐树,可以停栖。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新的军师?”

少女扶着枯木抖抖衣服,一双乌亮的眼瞳盯着转身过来的青年。

在他们情意最浓之前。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东西:自己的权相名头,敌人的军机,庾澈的智计,多疑的人心。

眼见谢琚神色中居然浮现出一点干了亏心事被抓包的尴尬。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概是刚刚黑心嫁祸的手段,实在过于丑陋,生怕破坏自己在这个想做千古明君的少女心中的想象,他往后退了两步。

“殿下……”谢琚斟酌着说,打算操持一番温吞虚伪的家国大义。

没等他把怎么辩解在脑子里盘完。

盛尧扑了上去。

少女一把环住他的腰,力气大得几乎把他重新掀回方才缠绵的泥地里头。

“阿摇?”谢琚被她撞得肋骨一疼,茫然地张开手,却又本能地稳稳回抱住她。

“我要去张网!”少女仰起脸,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眼睛亮若繁星。

谢琚抱住这热烈勇敢的姑娘,霎那间有些恍惚。

“你把天底下最倒霉的鸟儿给坑死了!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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