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捕凤凰

太行陉口, 大将军辕门。

太行山的夜晚比中都冷,山脚的暮春更加迎风。中军大帐外,几簇火盆快烧尽了,又被吹得摇晃着燃起来。

属于幕府军师的参军营帐内, 庾澈坐在帅案后, 非常安静。

身为北军最倚重的谋主, 他的帐外通常有四名亲卫。但此时, 若隔着帷布仔细听, 外面脚步响声已经持续了三五刻钟有余。有兵刃的声音,间杂也有战马来去。

外面围了至少百人。全副武装的胡人具装甲骑。且拉开了上弦的弩。

没人喊杀, 却比喊杀更可怕得多了。这叫“封帐”。

庾澈端起手边茶水,抿了一口。琢磨这两个月来天下大势的剧变。

皇太女奇袭繁昌,云梦楚公请降,西川士族倒戈, “大将军因按兵不动错失全据西川之机”。

而就在几日前,中都城内兄弟相残的夺嫡之变,终于传到了太行陉口——谢巡暴毙,谢绰幽禁公卿,伪造密诏自立为大司马。谢承回防平原津,与谢琚合流,早该想到了, 这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逃出中都的谢家二子、司隶校尉谢充。知晓自己征发民夫却孤军在外,再无粮草接济之后,带着两万徒隶残军, 如一条丧家之犬,叩开了高昂的大门,献上降表。

高昂收了谢充。

也就是在那时候, 庾澈知道,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迈进了鬼门关。

谢充是个擅长构陷的阴毒人。他刚刚投效,急于在北军中立足,要取信于高昂,必然要纳一份投名状。

还有什么,比坐实“江表士族心向南方、私通皇太女”,从而扳倒高昂身边最得宠的谋臣更好的?

“先生!”心腹部曲跑过来,急慌慌的掀开帐帘,“外头的防务被换了。”

“换成了谁?”他问。“谢充到了吗?”

“撤下中军汉卒。”部曲道,“替换鲜卑段部的轻骑,还有高将军的黑槊甲士。”

庾澈叹口气。

这就是中都的麒麟给他的回敬。用阳谋逼着他做抉择,一步死棋。

“拿火石来。把这些舆图、策论,全烧了。”

庾澈解下身上宽袍,从榻下扯出事先备好的劲服软甲,扣上鞢躞带。

“先生,大将军还没有明令锁拿……”心腹急道,“或许还能分辩……”

“分辩?武人军阵中起杀心,还要对簿公堂?”

庾澈冷笑,接过剑佩在腰间,目光清湛,“高公百战出身。平日愿意礼贤下士,听我这个“梧山凤凰”谈论庙算时务。但今夜我若不走,明日黎明,我的脑袋就会被盛在一个铺着红布的盒子里,当做大将军南下的祭旗贡品。”

外头的人声越发响,两边部曲兵士起了摩擦,越来变得嘈杂,如同一圈渐渐收紧的铁环。

“先生,走不了了!左右都有包围!”

“中军司马传令!请庾参军过营议事!”

不能坐以待毙。

天下名士的才能,决不能泯灭在这种军阀的无知和倾轧里。

庾澈起身,一把掀起帅案,夹层里藏着半块“大将军左营行水火令”铜符。

数载幕中客,几年座上宾,在枭雄手底谋事,谁会真的将自己完全交托,不留一点后路?

庾澈手里掂着铜符,暗暗苦笑,或许只有那个皇太女,她和她的臣僚,是这般相处的模样。

“拿这枚铜符,让曲中兄弟们在东北辎重营点火。火势一起,走南大营出冲。”

“诺!”

不过须臾工夫,北风骤卷,军垒东北角突然火光冲天。春季风高物燥,扎好的帐篷一旦沾上火星,便如同烈焰燎原。

“走水了——!快救火!”

营中几处铜锣敲响。

后头大营生了骚乱,围帐的甲士中,许多人彷徨着回头四望。

“参军何在?”帐外,谢充厉声吼道,“大将军有令,请庾先生赴主帐论罪!”

冷不防帷帐侧布被一剑划开。身后又有十余骑,望幕帐横冲而至。

“有奸细破营!那是庾参军!放箭!拦住他们!”

前面八名庾氏部曲,此时从帐影中举起盾,挡在庾澈身侧。密集的金铁交鸣,其中便有三人落马。

大营一齐喧哗起来。

“郎君上马!走大河道!”

老家将一把将一匹高头大马的缰绳塞进庾澈手里,拔出环首刀,带领手下部曲反身截去。

“保重。”

庾澈厉声答道,再不迟疑,飞身上马,剑在马臀上狠狠一拍。战马惨嘶着撩开蹄子,撞翻栏栅,前后六个骑兵便拥过这素白劲服的青年,往南边辕栅疾驰。

北地号角长呜,

“驾!”庾澈伏低身形,风从耳边掠过。他回望一眼火光冲天的北军主营,象征着过去数年心血的北地经略,在这一刻化为废墟。

前方有什么呢,前方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夜。

……

逃亡。一场残酷的追杀。

北方多平原旷野,少林地阻隔,最利于骑兵奔驰。只能往南跑,往大河的方向跑,南面树木一多,躲避起来更容易些。

两边部曲一个接一个落马。庾澈拔出长剑,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手拨打冷箭。

但这些常年生活在马背上的胡人射手,个个能在疾驰中回身放箭。庾澈只能听风辩位,左躲右闪。白色的衣袂上已经擦破了几道口子,渗出猩红。

整整一夜。跨越了将近两百里的狂奔。战马的嘴角已经喷出白沫,体力逼近极限。

当天际泛出青灰色时。前方水气氤氲。大河横亘前方。

到了,大河南面的孟津古渡,此处地势很高,是一面几乎垂直切入水面的断崖。河水过了春汛,涨漫得来回澎湃,卷起泥沙与枯木。

前没退路。

战马哀鸣一声,前蹄发软,就扑倒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眼看是爬不起来了。

追兵在二十步外停住。一匹玄色骏马越阵而出,谢充披挂重铠,只能看见一边右眼。

“庾先生,”谢充横过马鞭,“许久不见。北边苦寒,大将军留你不住,不如乖乖跟我回去。若把你这一肚子江表谋算倒给本将军,兴许能给你个痛快的全尸。”

庾澈笑道:“留我不住?高公昔日三次登门管吴山,拜在柴扉前求我出仕。如今听信谗贼,也不过是暴虎冯河。想我江左庾氏,累世簪缨,凭你也配抓捕?”

“丧家之犬,摇尾乞怜,”他从跪倒的死马旁站起,拍去袖口的黄土,“遭自家老三夺了中都,被老四夺了官位。”

“大胆!”旁边一鲜卑牙将大怒,“将死之人还敢狂吠,放箭!”

“慢。”谢充独眼抽搐,被戳到平生最大的痛点,“别射死他!要抓活的!”

庾澈不为所动,四面一看,露出两个深浅的小涡,“谢充,庾某技不如人。但你在老谢相眼里,真连弃子都不配做。”

谢充阴鸷道,“落在我手里,你再试试看。”

身后十数名轻骑催动马步,手中挽着长绳钩锁,一步步收紧包围。

凤凰。

绝不可落入污泥与乌鸦之手。

“凤凰择木而栖。燕雀焉知?”

庾澈深吸一口浩荡江风,朗声长啸。白衣一旋,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一闪,血珠溅起,割断身侧战马的鞍绳,也是割断在最后一丝牵挂。

“我生在江表,纵死,也当死于河汉!”

他皱起眉,面对扑上来的钩索与利刃,向后一仰。

几个胡兵冲到崖边探头望去,只见底下春水汹涌,水浪上漩涡纷纷。

“大人,崖高流急,人必粉身碎骨了。”

……

而水底的世界却很安静。

哪怕才智通天,对上自然狂怒与大军绞杀,人也不过是浩渺江水里的一粒微尘。

什么都没有。

江东流亡,隐居管吴,献策翼州,孤身犯险。最终的归宿,居然是大河深处的淤泥。

窒息。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般作痛,水面的光亮也越来越微弱。水面上影影绰绰,好像现出一块黑斑,覆压下来,连头顶微光都要剥夺。

可是不对。

云影散开,不是云影,身边水波有规律的震荡。

水面是一艘城楼般的楼船。

肺腑作痛,意识已近弥散。就在最后一点清明即将抽离之际。巨大的阴影上方,忽地扑通一声。

阴影上有人呐喊,篙索带着铁环,往这边沉下来。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他探出手,抓住麻绳。只依稀感觉自己正被竹篙扯着,贴上船帮。

几双手揪住他的衣袍腰带。将名满天下的江左大才子,很没有风度地翻过船边桨橹,又十分不体面地抡上了甲板。

“咳——!咳咳咳!”

他大声咳嗽,咳出大口的河水,眼睛被水糊住。昏沉沉中也无法看清。

这是五层高的青雀楼船。有三根高耸的主桅,风正吹开一面上书大成“皇太女”字样的青色龙旒大纛。

天色还没有放亮,这个夜晚,肩披苍青披风,少女站在楼船前头,俯下身。

“捞起来了,”听见她兴奋地回头对别人说。

熟悉的少女面庞,冲着他灿然一笑,“看看这是谁呀?”

她披着件防水的灰麻斗篷,袖管卷得高高的,一脚踏在船舷的摇橹末端,另一只手上还滴答着河水。

“在孟津河沿吹西北风好玩吗?江左的凤凰孵出什么没有?”

皇太女盛尧手握剑柄,蹲下来,凑近他滴着泥水的脸,也不顾手里还有水草泥沙,喜孜孜地在他脸上点了两处,春风得意。

“没孵出来?”

很难估计她在这河面上等了多久,立了多久的网。只等这无处停落的残羽自己一头栽下。

“介意换个窝吗?”她急匆匆地问,生怕他说不行,眼睛晶亮。

落魄的凤凰侧翻过身,望着依稀的星光底下,少女耀目的眉眼。

胸口一酸一热。

庾澈痛苦地咳过两回。闭上双眼,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甲板上,忍不住朗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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