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肖织燃的眼睛微微睁大, 高大直挺的脊椎一下子塌陷了些,他的神情在霎那变化,如同被抢走了最珍爱的骨头, 急得直哼唧,却不敢对主人有任何意见的大型犬。

“玉瑶!”

他急切地用宽大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 声线不算平稳, 带了点焦虑和委屈, “我可以帮你一起照顾骆阙金——”

显而易见,他为自己失去了在方玉瑶身边固定的睡眠位置而焦躁不安。

翁瑜神情从容,他看了眼他和她相握的手:“肖先生,我想我们都知道你今天承担了极重的体力劳动, 你需要深度睡眠来恢复精力。如果你因为协助照顾骆先生倒下了……”他的视线轻轻落在方玉瑶身上。

旋即, 缓缓道:“玉瑶也会担心的。”

毫无破绽的职场话术,将前任们之间的竞争修罗场包装成了叫人如鲠在喉的“大局观”。

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让肖织燃噎住了。

骆阙金:“我同意这个说法。”

肖织燃年轻气盛的直觉让他非常不爽, 但他残余的理智正在警告他:在这个荒岛上, 无理取闹只会让玉瑶认定他不够成熟。

随着倪昉最后的加入,他已经不是四个男人中最具有优势的一个了。

翁瑜拥有他所嫉恨的与玉瑶的漫长过往,最恼人的是,他们还默契十足,玉瑶和他对视一眼, 总能了解对方想法, 这让他舌根发酸;倪昉是玉瑶初恋, 他和她有着在场其他三个男人都不太清楚的恨海情天,最要命的是,他还有在这个岛上堪称王牌的各种现代工业品,让求生的便利性大大提升;骆阙金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威胁性,可他恰好在最恰当的时机生了病, 让玉瑶对他产生了怜惜之情。他晓得她可能是抱着珍视岛上每一个幸存者的想法……但这依然令他不适。

如上总总,回味苦涩,让他心口闷闷沉痛。

骆阙金因发烧而眸光微暗,他极其敏锐地接过了话茬,顺理成章地添了一把柴:“年轻人的体力好,明天的庇护所完善还需要指望肖先生。我这个病号还是不劳你费心。”

最终,夜晚就这样安排了。

倪昉并不在这场争端中开口,他选了最侧边的位置,冷冰冰地掀起眼皮,扔下毫无温度的一句话:“要睡就躺下,到点换人添柴,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肖织燃孤立无援。

他一直以来依赖着方玉瑶,自信着自己会是她心中排位最前的那个……时间流逝,人员增添,慢慢的,他不再是她最重要的那个了。

其它三个男人,都是他的竞争对手。

肖织燃憋着一口气,沉闷地接受登岛至今,第一次没能和方玉瑶亲密相拥入眠的夜晚。

……

这一夜,有人辗转反侧,有人深甜入眠。

翌日。

上午的阳光迅速蒸发着丛林里的水汽,风暴过后的第二天,登岛第十四天,晴空万里,丛林里原本消歇的鸟鸣虫叫慢慢复苏。

剩下的30%庇护所工程,核心在于整体架构的顶部防水、底部垫料、四周填充仍需补充。

湖边洼地的黏土和苔藓是防水的最优选择。

于是,两人去湖边洼地取黏土。

方玉瑶:“我和织燃去。”

肖织燃原本黯淡的神情瞬间被点亮,他压抑着情绪,小小地点了下头。

翁瑜没有展露不快,“注意安全,湖边湿滑。”

骆阙金的状态已好了很多。他能做的活更多了,闻言,也只是不远不近地望了他们一眼。

倪昉是独行狼,他在晨起吃过早饭后,对方玉瑶说自己要去此前探图过的地方找可用资源。

方玉瑶只来得及叮嘱他小心一点,他便走了。

翁瑜和骆阙金会在这里继续其他工作,他们负责编制藤蔓成网,再等黏土运送到新庇护所,徒手糊在上面,等干涸后,这会是丛林中最合适的防水层结构。

方玉瑶利落地将裤脚用藤蔓扎紧,将倪昉给的厨房剪刀别在腰间。

肖织燃带上了椰林捡到的尺寸约有成人头颅大小的空椰壳五六个(已扣出洞,用藤蔓穿过,方便携带,储水、储泥皆可),一根粗壮的硬木棍。

从新庇护所到湖边的一公里路程,随处可见暴风雨肆虐下的惨状。太阳出来后,粘稠的泥浆一脚踩下去如同非牛顿流体。

肖织燃走在最前边,将那根硬木棍用作开路,将横七竖八挡在路中间的断枝、荆棘扫开。他很卖力,也很沉默,每劈开一处带刺灌木,从方玉瑶的角度看去,漂亮的肩背肌肉线条随着准确的发力而贲张。

每走几步,他会极其克制地停下来,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方玉瑶。

遇到新生的水坑无法轻易迈过,肖织燃不说话,只是默默站定,向她伸出了宽大、温热的手。

漂亮青年的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执拗,还带了点脆弱,伸手时不那么自信了,他好像有点不确定自己在她身边是不是还有“被需要”的意义。

方玉瑶神色如常地将手递给他,借着他强悍的臂力轻巧地跃过水坑。

她也没有说话。她不打算在这15分钟的路程里和他深入谈谈关于昨晚的陪睡选择。

很快,抵达湖边洼地。

风暴造成湖水水位大幅上涨,原本的庇护所方位虽然没有被淹,但周边都是泥泞湿地,是绝无可能再让他们安居的“家”。

肖织燃盯着湖边庇护所,浓黑眼珠静静看着他和她一手建成的“家”——完全属于他们两人的温馨小家,失去了原有模样,一股凄凉漫上心头。

方玉瑶对旧庇护所有同样的心理感受,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握了握他的指尖,他愣了,手指更用力地回握她。

这是他们登岛后建起的第一个正式的庇护所。

虽然它狭窄、简陋,甚至抵御不了飓风的撕扯,但在登岛最初的那段充满未知和恐惧的时光里,这个小小的木棚里,是肖织燃磨破了手掌心,为她生火;夜晚到来,是他用体温替她驱散寒意。在翁瑜、骆阙金还没到来时,那是独属于他们的“家”。

十指交扣,很久,很久。

终于,他在她温软如玉般的手指相握下,大胆开口问:“玉瑶,是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方玉瑶错愕。

她听到他多愁善感说:“我想了一整晚,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你生气了——”一个苦涩的停顿,他声音沙哑,“在这个岛上,我不认识、不了解其他人,只有你。”

方玉瑶的心拧住了。

她想到他是抱着怎样的想法登上这艘轮渡:在他们已经分手的情况下,他看到她的朋友圈发了豪华轮渡票中奖信息,便悄悄地登上,陷入这场本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故。

肖织燃直直地看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酝酿了一整夜的酸涩和自我怀疑,在她同样潮湿、泛红的眼眸下彻底宣泄。

她没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生存逻辑去敷衍他。

她松开他的手,转而捧住他因为焦虑、自责而紧绷的脸颊,踮起脚尖,极其郑重地在他干涩的唇角印下一个吻。

漂亮青年的瞳孔瞬间放大。

自翁瑜、骆阙金加入后,他和她的亲密行为慢慢缩减,近日,已经很难有这样唇齿交缠的时刻。他还记得第一个登岛的夜晚,他吻过她的嘴唇、腿`心,深深地舌忝入让她雀跃喘气、眼冒金星的那个点。

末了,他握住了她秀气细腻、柔软雪白的手掌心,抵着她的额头,相拥而眠。

这些美妙的记忆,是在荒岛生存的疲惫奔波下,让人回味的甘甜滋味。

“傻瓜。”

她在他耳边低喃,“我从没有生过你的气,我怎么可能会对你生气?你是我在这个岛上最信任、最亲密的那个。”

肖织燃并不相信,他剖开自己,说:“我在想,我不如翁瑜那么了解你,也不如倪昉给了你合适称手的工具,还有,骆阙金,他生病所以你总要对他纵容……”这都是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话。

直白到莽撞的剖白,听得人心里发酸。

方玉瑶用拇指摩挲他眼角的红,将昨夜残忍的分离,化作最温柔的情话:“我不想让你付出你的精力去照顾骆阙金,他不是你的责任——”

肖织燃似乎想要反驳“他也不是你的责任”时,她立刻亲了下他,压低声线,冷淡地提及骆阙金:“事实上,我选择照顾他,只是因为他现在很有用。”

事故至今,疑点重重。

幸存者以方玉瑶为中心,向外辐射,其余四个男人都是她的前任。怎么看,这件事大概率和她有点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还需慢慢探寻。

可除了她以外,就没有其他可疑人员吗?

不是的。

骆阙金是轮渡集团的控股人,他同样有嫌疑。

这个岛上的古怪之处太多,线索太多,杂乱如线,还需要有一个清晰明了的工具让他们查明一切。

肖织燃意识到她想说什么了。

他眉头一蹙。

“骆阙金是轮渡的主人,”方玉瑶道,“他不能死。死了的话,很可能会断掉一些有用的线索。”

这是实话。

肖织燃听出来了。

“这些话你和翁瑜说过吗?”肖织燃问,他的瞳孔很亮,“我知道你很多时候会愿意和他商量事……你觉得我不太成熟。”

方玉瑶摇了摇头。

她很诚实,“只和你说过。”和翁瑜具有默契,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要和他分享。方玉瑶心里有谱,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

有“共同的秘密”,会让两人的距离更加亲近。

翁瑜恐怕认定他和方玉瑶有着“合作共谋”,在方玉瑶看来,肖织燃也应当有此殊荣。这个年轻、漂亮,满心都是她的男人值得。

她会和他说一些决不让别人知道的悄悄话。

肖织燃肉眼可见地高兴了一点,他哼了两声,脸颊挨着她紧紧的,她情不自禁笑了。

四个男人中,肖织燃是唯一一个和她“余情未了”的,在登岛前一段时间还有着良好联络的前任;面对翁瑜,她和他不乏默契,但也有博弈,她不会像在职场上总听他话做最尖利的剑,在岛上,她会建立属于自己的“微型集权”,翁瑜绝不可能高于她,哪怕他是那个主动愿意做黑脸的人也不行。

面对倪昉她则需要合理地顺毛,平静地忍耐他时不时的坏语气,间或,忍受陷入回忆想到过去分手原因所带来的负面情感,她抱着利用他的想法前行;骆阙金,他的“轮渡主人”的身份和这个事故有所牵扯,他有可能清白无辜,也有可能不。她需要的是在他面前迅速确立起“威信”,特别是他知道肖织燃、翁瑜无条件站在她这边,而倪昉也会不情不愿听她话。最终,他会少数服从多数,不会有其他二话。

……

以上考量,方玉瑶不会和肖织燃详说。翁瑜大抵是观察到她的部分行为模式,但他绝不会知道她还想了什么。

方玉瑶在肖织燃面前总能放松地自己。

她又吻了吻他,笑眯眯地说:“等上午忙完活了,下午我们俩独自出行探索海岛。”

顿了一顿,方玉瑶的眼睛像猫儿一样又大又圆,瞳孔漆黑,她毫不羞耻地扬了扬下巴:“我想念你的嘴唇、舌头。”

肖织燃眼睛如火焰般燃烧起来,他声线干涩:“我也好想念。”

语罢,他毫不犹豫地蹚入了湖边湿地,生存任务的齿轮再度高速咬合,他渴望快速完成任务,然后,在下午闲暇时,尝遍她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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