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孽徒抱在怀里
寒风呼啸，卷着千堆雪，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苍茫的白。
萧烬抱着沈清辞，一步步踏上了寒霜峰那长长的石阶。少年的怀抱并不算宽阔，甚至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单薄，但此刻却像是一团炽热的火源，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
沈清辞虽然处于昏迷之中，但身体本能地贪恋着这股暖意。他那被寒毒侵蚀得冰凉的脸颊，不自觉地往萧烬的颈窝里蹭了蹭，呼吸出的冷气喷洒在少年脆弱的皮肤上。
萧烬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数清沈清辞那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近到他能闻到这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那是一种混合着药苦气与冰雪气息的独特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想要狠狠揉碎的清冽。
“师尊……”
萧烬的喉咙有些发紧，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情绪。
这是那个视他为蝼蚁、恨不得他死的师尊吗？
为何今日的他，看起来如此脆弱？脆弱得仿佛只要他轻轻一用力，这具美丽的躯体就会在他怀里碎成齑粉。
萧烬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在心里冷笑：沈清辞，你也有今天。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哪去了？那种用刻骨钉刺穿我琵琶骨时的狠戾哪去了？现在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我怀里，是在博取同情吗？
如果是以前的沈清辞，萧烬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扔进雪地里，看着他在泥泞中挣扎。
可是现在，看着怀里人那紧蹙的眉头和惨白如纸的唇色，萧烬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那个“丢弃”的动作。
“自作自受。”
萧烬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了一些，将那件滑落的白色狐裘重新裹好，遮住了那张让他心烦意乱的脸。
……
寒霜峰的主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萧烬将沈清辞抱进卧房，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鲁，但在将人放到床榻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一放，没有让沈清辞的后脑勺磕到床栏。
“哼，装模作样。”
萧烬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眼神阴郁。
他转身欲走，却在转身的瞬间，衣袖被人轻轻拽住了。
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别……别走……”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祈求。
萧烬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沈清辞？那个宁愿冻死也不愿低头看一眼他这个“杂种”的师尊？
现在居然在求他？
荒谬。
简直荒谬透顶。
萧烬应该甩开这只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可是，他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清辞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并不算刺鼻的药味和周围过于温暖的环境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顶。体内的寒毒虽然还在翻涌，但那种痛彻心扉的剧痛已经缓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沉重感。
我还活着？
沈清辞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粗糙的、带着温度的布料。
他下意识地用力攥了攥，那布料的主人似乎挣扎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挣脱。
沈清辞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特有的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那双漆黑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警惕、厌恶，以及一丝被他极力掩饰的……慌乱？
萧烬。
沈清辞的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按照剧情，现在他应该已经被扔回床上，或者正在被萧烬冷嘲热讽。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如果处理不好，这孩子可能会直接黑化值爆表，给他来个“物理超度”。
沈清辞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
两人的距离极近。
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抓着人家的袖子，而且因为刚才的动作，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甚至能看清萧烬眼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
尴尬。
死一般的尴尬。
沈清辞作为一名现代医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像现在这样，被未来要把自己囚禁折磨致死的反派徒弟抱在怀里（虽然现在松开了），还像个八爪鱼一样抓着人家不放，这种社死现场，简直比手术台上拉链拉不开还要恐怖。
“那个……”
沈清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迅速松开抓着萧烬袖子的手，试图挽回一点师尊的尊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虽然那张苍白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为师……只是有些乏了。”
这解释，烂透了。
沈清辞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这算什么？强行挽尊？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沉默让沈清辞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按照原主的尿性，现在应该已经开始骂人了，或者阴阳怪气地嘲讽萧烬碰了他不干净。
如果这么做，那就是在找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运转。他必须改变策略。对于萧烬这种缺爱且偏执的孩子，打骂只会让他更加扭曲，唯有……感化他！
对，就是感化！
要用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化解这块万年寒冰，让他感受到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从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虽然这有点难度，但为了保住小命，拼了！
沈清辞调整了一下表情，将眼底的惊慌压下去，换上了一副自认为最慈祥、最温和（其实在萧烬看来有些诡异）的眼神。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落在了萧烬的手背上。
萧烬的手背冰凉，上面还残留着雪水的寒意，但掌心却是滚烫的。
被沈清辞那双如玉般温润却同样冰凉的手触碰的一瞬间，萧烬浑身一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想要缩回手。
但沈清辞这次没有放手。
他用了几分力道，虽然微弱，却坚定地握住了萧烬的手。
“萧烬。”
沈清辞唤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了往日的冷厉，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
“师尊？”
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警惕地盯着沈清辞，身体紧绷到了极点，仿佛随时准备暴起伤人，又或者是在防备着突如其来的毒打。
“你在雪地里跪了很久吧？”
沈清辞没有理会他的警惕，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他的目光落在萧烬湿漉漉的衣摆上，那里还沾着未融化的雪粒，显然是刚才抱他进来时沾上的。
“为师……刚才一时急火攻心，竟忘了你也受了寒。”
沈清辞一边说着，一边在心底疯狂吐槽：这台词太羞耻了！原主那个变态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但这也没办法啊，总不能说“刚才我晕倒了，谢谢你救我，虽然你恨我入骨”吧？
他抬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讥诮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愧疚和柔和。
“手怎么这么凉？”
不等萧烬反应，沈清辞便双手捧起了萧烬那只手。
萧烬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上面布满了一些细小的伤痕，那是平日里被原主刁难做苦力留下的。
沈清辞看着那些伤痕，心中微微一刺。作为医生，他对伤痕有着天然的敏感。
他调动体内仅存不多的灵力，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温和的气息，缓缓渡入萧烬的体内。
那股灵力并不霸道，反而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萧烬的手臂流遍全身，瞬间驱散了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积攒的寒气。
“师……师尊？”
萧烬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平日里对他动辄打骂、眼神里永远只有厌恶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一脸认真地用灵力为他驱寒。
那银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侧脸，却遮不住那柔和的眉眼。
这一定是幻觉。
萧烬在心里告诉自己。或者是沈清辞又在耍什么新的花样？是不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他？
一定是这样！
萧烬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猛地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冷声道：“师尊这是在做什么？若是想用这招来羞辱徒儿，大可不必！”
沈清辞：“……”
好家伙，这防御心也太强了吧！
他有些无奈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萧烬皮肤的温度。这孩子的警惕性简直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羞辱你？”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但这笑声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气短，反而透着几分无力，“为师若是想羞辱你，何必费这番功夫？”
他撑着床沿，缓缓调整了一个坐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软脚虾。
“萧烬，你是为师的大弟子。”
沈清辞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为师平日里……对你严苛了些，但你也知道，修仙之路逆天而行，为师只是不想你行差踏错。”
这番话，半真半假。
严苛？那是虐待。
不想行差踏错？那是想弄死他。
但沈清辞必须这么说，因为他还没完全摸清萧烬的底线，不能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慈母，那样只会让萧烬觉得他疯了，或者被夺舍了。
他只能采取“温水煮青蛙”的策略，慢慢洗白。
“今日之事，是为师疏忽了。”
沈清辞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你的修为被压制，又受了寒气，为师……心中不忍。”
“不忍？”
萧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师尊何时有了这等菩萨心肠？上次刺入徒儿琵琶骨的时候，可没见师尊有一丝不忍。”
沈清辞：“……”
该死，原主真是个畜生！
沈清辞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梁子结得太深了，想解开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没有退缩。他知道，此刻若是退缩，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没有反驳萧烬的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
“过去之事，为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轻叹，“为师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今日，为师确实是因为寒毒发作才晕倒。你救了为师，这是事实。”
沈清辞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显得格外纤弱。
“为师记得，玄天宗门规，救师有功。你……过来。”
萧烬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只炸了毛的孤狼，警惕地盯着猎人。
沈清辞无奈，只能主动出击。
他从床头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
那是原主珍藏的“暖阳丹”，对于驱寒活血有奇效，原主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更别提给别人了。
沈清辞拔开瓶塞，一股温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玉瓶递向萧烬，声音温和：“这是暖阳丹，对你的寒气入体有益。拿着。”
萧烬看着那个玉瓶，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暖阳丹的珍贵。这可是筑基期修士都难得一见的良药。
沈清辞这是在贿赂他？还是在羞辱他？给他一颗糖，再打他一巴掌？
“师尊这是何意？”
萧烬没有接，反而上前一步，逼视着沈清辞，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是想用一颗丹药，就买断徒儿今日所见吗？师尊放心，徒儿对师尊的‘丑态’并无兴趣，更不会出去乱说，坏了师尊的名声。”
他的声音阴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清辞愣了一下。
这孩子想哪去了？
“你想哪去了？”
沈清辞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宠溺（虽然他自己没发觉），“为师只是觉得……你跪了一夜，若是落下病根，日后如何修炼？如何……保护师门？”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些牵强，但眼神却无比真诚。
萧烬愣住了。
保护师门？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以前，沈清辞只会说他是个祸害，是个杂种，根本不配提“保护”二字。
而现在，这个人却拿着珍贵的丹药，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让他保重身体，为了……修炼？
萧烬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恐慌，让他想要逃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沈清辞手中的玉瓶，力道大得差点抓伤沈清辞的手背。
“既然师尊赏赐，徒儿……便却之不恭了。”
萧烬死死地攥着玉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辞，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既有探究，又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若无他事，徒儿告退。”
说完，不等沈清辞回答，萧烬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像是一阵风，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看着萧烬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清辞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回了床榻上。
“呼……”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做完一场十个小时的大手术一样累。
“这也太难哄了吧……”
沈清辞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虽然过程曲折，但至少，这颗丹药送出去了，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吧？
只要这孩子不是铁石心肠，总有捂热的一天。
然而，沈清辞并不知道，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示好时，那个跑出房间的少年，却在风雪中停下了脚步。
萧烬站在漫天飞雪中，手里死死地攥着那瓶还带着沈清辞体温的暖阳丹。
那股温热的触感透过玉瓶传到掌心，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巍峨的山门，眼底的阴霾翻涌。
沈清辞……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温柔的陷阱，你以为我会跳进去吗？
萧烬冷笑一声，将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随后转身，朝着自己那间破旧的弟子房走去。
背影孤寂，却挺得笔直。
萧烬抱着沈清辞，一步步踏上了寒霜峰那长长的石阶。少年的怀抱并不算宽阔，甚至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单薄，但此刻却像是一团炽热的火源，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
沈清辞虽然处于昏迷之中，但身体本能地贪恋着这股暖意。他那被寒毒侵蚀得冰凉的脸颊，不自觉地往萧烬的颈窝里蹭了蹭，呼吸出的冷气喷洒在少年脆弱的皮肤上。
萧烬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怀中人的脸上。
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数清沈清辞那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近到他能闻到这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那是一种混合着药苦气与冰雪气息的独特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想要狠狠揉碎的清冽。
“师尊……”
萧烬的喉咙有些发紧，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情绪。
这是那个视他为蝼蚁、恨不得他死的师尊吗？
为何今日的他，看起来如此脆弱？脆弱得仿佛只要他轻轻一用力，这具美丽的躯体就会在他怀里碎成齑粉。
萧烬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在心里冷笑：沈清辞，你也有今天。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哪去了？那种用刻骨钉刺穿我琵琶骨时的狠戾哪去了？现在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我怀里，是在博取同情吗？
如果是以前的沈清辞，萧烬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扔进雪地里，看着他在泥泞中挣扎。
可是现在，看着怀里人那紧蹙的眉头和惨白如纸的唇色，萧烬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那个“丢弃”的动作。
“自作自受。”
萧烬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了一些，将那件滑落的白色狐裘重新裹好，遮住了那张让他心烦意乱的脸。
……
寒霜峰的主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萧烬将沈清辞抱进卧房，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鲁，但在将人放到床榻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一放，没有让沈清辞的后脑勺磕到床栏。
“哼，装模作样。”
萧烬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眼神阴郁。
他转身欲走，却在转身的瞬间，衣袖被人轻轻拽住了。
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别……别走……”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祈求。
萧烬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沈清辞？那个宁愿冻死也不愿低头看一眼他这个“杂种”的师尊？
现在居然在求他？
荒谬。
简直荒谬透顶。
萧烬应该甩开这只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可是，他的脚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清辞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并不算刺鼻的药味和周围过于温暖的环境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顶。体内的寒毒虽然还在翻涌，但那种痛彻心扉的剧痛已经缓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沉重感。
我还活着？
沈清辞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粗糙的、带着温度的布料。
他下意识地用力攥了攥，那布料的主人似乎挣扎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挣脱。
沈清辞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特有的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郁。那双漆黑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警惕、厌恶，以及一丝被他极力掩饰的……慌乱？
萧烬。
沈清辞的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按照剧情，现在他应该已经被扔回床上，或者正在被萧烬冷嘲热讽。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如果处理不好，这孩子可能会直接黑化值爆表，给他来个“物理超度”。
沈清辞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
两人的距离极近。
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抓着人家的袖子，而且因为刚才的动作，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甚至能看清萧烬眼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
尴尬。
死一般的尴尬。
沈清辞作为一名现代医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像现在这样，被未来要把自己囚禁折磨致死的反派徒弟抱在怀里（虽然现在松开了），还像个八爪鱼一样抓着人家不放，这种社死现场，简直比手术台上拉链拉不开还要恐怖。
“那个……”
沈清辞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迅速松开抓着萧烬袖子的手，试图挽回一点师尊的尊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虽然那张苍白的脸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为师……只是有些乏了。”
这解释，烂透了。
沈清辞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这算什么？强行挽尊？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沉默让沈清辞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按照原主的尿性，现在应该已经开始骂人了，或者阴阳怪气地嘲讽萧烬碰了他不干净。
如果这么做，那就是在找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运转。他必须改变策略。对于萧烬这种缺爱且偏执的孩子，打骂只会让他更加扭曲，唯有……感化他！
对，就是感化！
要用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化解这块万年寒冰，让他感受到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从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虽然这有点难度，但为了保住小命，拼了！
沈清辞调整了一下表情，将眼底的惊慌压下去，换上了一副自认为最慈祥、最温和（其实在萧烬看来有些诡异）的眼神。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落在了萧烬的手背上。
萧烬的手背冰凉，上面还残留着雪水的寒意，但掌心却是滚烫的。
被沈清辞那双如玉般温润却同样冰凉的手触碰的一瞬间，萧烬浑身一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想要缩回手。
但沈清辞这次没有放手。
他用了几分力道，虽然微弱，却坚定地握住了萧烬的手。
“萧烬。”
沈清辞唤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没有了往日的冷厉，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
“师尊？”
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警惕地盯着沈清辞，身体紧绷到了极点，仿佛随时准备暴起伤人，又或者是在防备着突如其来的毒打。
“你在雪地里跪了很久吧？”
沈清辞没有理会他的警惕，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他的目光落在萧烬湿漉漉的衣摆上，那里还沾着未融化的雪粒，显然是刚才抱他进来时沾上的。
“为师……刚才一时急火攻心，竟忘了你也受了寒。”
沈清辞一边说着，一边在心底疯狂吐槽：这台词太羞耻了！原主那个变态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但这也没办法啊，总不能说“刚才我晕倒了，谢谢你救我，虽然你恨我入骨”吧？
他抬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讥诮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愧疚和柔和。
“手怎么这么凉？”
不等萧烬反应，沈清辞便双手捧起了萧烬那只手。
萧烬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上面布满了一些细小的伤痕，那是平日里被原主刁难做苦力留下的。
沈清辞看着那些伤痕，心中微微一刺。作为医生，他对伤痕有着天然的敏感。
他调动体内仅存不多的灵力，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温和的气息，缓缓渡入萧烬的体内。
那股灵力并不霸道，反而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萧烬的手臂流遍全身，瞬间驱散了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积攒的寒气。
“师……师尊？”
萧烬彻底懵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平日里对他动辄打骂、眼神里永远只有厌恶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一脸认真地用灵力为他驱寒。
那银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半边侧脸，却遮不住那柔和的眉眼。
这一定是幻觉。
萧烬在心里告诉自己。或者是沈清辞又在耍什么新的花样？是不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他？
一定是这样！
萧烬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猛地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冷声道：“师尊这是在做什么？若是想用这招来羞辱徒儿，大可不必！”
沈清辞：“……”
好家伙，这防御心也太强了吧！
他有些无奈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萧烬皮肤的温度。这孩子的警惕性简直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羞辱你？”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但这笑声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气短，反而透着几分无力，“为师若是想羞辱你，何必费这番功夫？”
他撑着床沿，缓缓调整了一个坐姿，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软脚虾。
“萧烬，你是为师的大弟子。”
沈清辞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为师平日里……对你严苛了些，但你也知道，修仙之路逆天而行，为师只是不想你行差踏错。”
这番话，半真半假。
严苛？那是虐待。
不想行差踏错？那是想弄死他。
但沈清辞必须这么说，因为他还没完全摸清萧烬的底线，不能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慈母，那样只会让萧烬觉得他疯了，或者被夺舍了。
他只能采取“温水煮青蛙”的策略，慢慢洗白。
“今日之事，是为师疏忽了。”
沈清辞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你的修为被压制，又受了寒气，为师……心中不忍。”
“不忍？”
萧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师尊何时有了这等菩萨心肠？上次刺入徒儿琵琶骨的时候，可没见师尊有一丝不忍。”
沈清辞：“……”
该死，原主真是个畜生！
沈清辞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梁子结得太深了，想解开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没有退缩。他知道，此刻若是退缩，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没有反驳萧烬的嘲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
“过去之事，为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轻叹，“为师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今日，为师确实是因为寒毒发作才晕倒。你救了为师，这是事实。”
沈清辞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显得格外纤弱。
“为师记得，玄天宗门规，救师有功。你……过来。”
萧烬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只炸了毛的孤狼，警惕地盯着猎人。
沈清辞无奈，只能主动出击。
他从床头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
那是原主珍藏的“暖阳丹”，对于驱寒活血有奇效，原主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更别提给别人了。
沈清辞拔开瓶塞，一股温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玉瓶递向萧烬，声音温和：“这是暖阳丹，对你的寒气入体有益。拿着。”
萧烬看着那个玉瓶，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暖阳丹的珍贵。这可是筑基期修士都难得一见的良药。
沈清辞这是在贿赂他？还是在羞辱他？给他一颗糖，再打他一巴掌？
“师尊这是何意？”
萧烬没有接，反而上前一步，逼视着沈清辞，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是想用一颗丹药，就买断徒儿今日所见吗？师尊放心，徒儿对师尊的‘丑态’并无兴趣，更不会出去乱说，坏了师尊的名声。”
他的声音阴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清辞愣了一下。
这孩子想哪去了？
“你想哪去了？”
沈清辞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宠溺（虽然他自己没发觉），“为师只是觉得……你跪了一夜，若是落下病根，日后如何修炼？如何……保护师门？”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些牵强，但眼神却无比真诚。
萧烬愣住了。
保护师门？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以前，沈清辞只会说他是个祸害，是个杂种，根本不配提“保护”二字。
而现在，这个人却拿着珍贵的丹药，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语气，让他保重身体，为了……修炼？
萧烬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恐慌，让他想要逃离。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沈清辞手中的玉瓶，力道大得差点抓伤沈清辞的手背。
“既然师尊赏赐，徒儿……便却之不恭了。”
萧烬死死地攥着玉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辞，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既有探究，又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若无他事，徒儿告退。”
说完，不等沈清辞回答，萧烬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像是一阵风，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看着萧烬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清辞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回了床榻上。
“呼……”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做完一场十个小时的大手术一样累。
“这也太难哄了吧……”
沈清辞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虽然过程曲折，但至少，这颗丹药送出去了，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吧？
只要这孩子不是铁石心肠，总有捂热的一天。
然而，沈清辞并不知道，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示好时，那个跑出房间的少年，却在风雪中停下了脚步。
萧烬站在漫天飞雪中，手里死死地攥着那瓶还带着沈清辞体温的暖阳丹。
那股温热的触感透过玉瓶传到掌心，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巍峨的山门，眼底的阴霾翻涌。
沈清辞……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温柔的陷阱，你以为我会跳进去吗？
萧烬冷笑一声，将玉瓶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随后转身，朝着自己那间破旧的弟子房走去。
背影孤寂，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