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晚上十点,宋砚回到自己的公寓。

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细密,在窗玻璃上画出蜿蜒的水痕。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他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夜。

华人街的那顿饭,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昏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晏祎凯说话时平静但专注的眼神,还有那些关于“破碎后的温柔”、“伤痛下的坚韧”的话语——每一帧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宋砚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被人看透,或者自以为被看透的感觉。更不喜欢的是,晏祎凯的话语里那种精准的触碰,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他的敏感点上,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林菀打来的电话。

“喂,林姐。”

“宋砚,你回家了?”林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还算精神。

“刚回。”宋砚说,走回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时有种被包裹的感觉,但他坐得笔直,背脊没有放松。

“饭吃得怎么样?晏祎凯没为难你吧?”

宋砚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房间里格外安静。

“没有。”他说,声音平稳,“就是普通的吃饭,聊了聊项目,聊了聊角色。”

“就这?”林菀的语气里带着怀疑,“他专门单独约你吃饭,就为了聊工作?”

“他还问了我是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宋砚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料粗糙的表面,“我说家里人都不在了,他没多问。”

电话那头传来林菀轻轻吸气的声音。

“宋砚,”她说,语气严肃起来,“你跟我说实话,晏祎凯对你……有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宋砚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上次雨季时渗漏留下的,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云。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他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很客气,很有分寸。但……”

“但什么?”

“但那种感觉不对。”宋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云”,“林姐,你见过那种人吗?表面上对你很温和,很尊重,但你能感觉到,他在观察你,评估你,像在看一件……物品。他想知道这件物品的价值,想知道它能不能为他所用,想知道该怎么摆放它,怎么使用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宋砚,”最后林菀开口,声音压低了,“你知道晏祎凯是什么人。TS集团的掌门人,在曼谷娱乐圈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他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如果他真的对你……”

“我知道。”宋砚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绷紧了,“所以我更要小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菀问,“《逆流》的合同签不签?”

“签。”宋砚说,很干脆,“这是个好项目,我不能因为一些不确定的担忧就放弃机会。至于晏祎凯……”

他顿了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窗外的霓虹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我会和他保持距离。”宋砚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清晰,“工作就是工作,私下不接触。如果他再约我吃饭,我会找理由婉拒。如果他发消息,我会礼貌地回复,但不主动。总之,划清界限。”

林菀叹了口气:“这不容易。他是投资人,你是演员,他要见你,要和你谈工作,你很难完全避开。”

“我知道。”宋砚说,“但我会尽量。而且……”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苍白的影子,在雨夜的背景下显得孤独而脆弱。

“而且,晏祎凯这种人,应该不喜欢强迫。”他继续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喜欢掌控,喜欢一切在他计划之中。如果他觉得我没意思,或者觉得我太麻烦,也许就会失去兴趣。”

“你希望他失去兴趣?”林菀问。

宋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曼谷雨夜的街道,看着那些匆匆的行人,飞驰的车辆。这座城市很大,很喧嚣,能容纳无数人的悲欢离合,也能轻易吞噬一个人的存在。

三年前他来到这里,是为了逃离,为了重新开始。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清醒,不会再让自己陷入任何危险的境地。

但现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靠近,带着温柔但不容拒绝的姿态。

“我不知道。”最后宋砚说,声音很轻,“林姐,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这句话说得很含糊,但林菀听懂了。她知道宋砚的过去,知道那段持续了四年、最后以暴力收场的感情。她知道那些伤疤有多深,多疼。

“宋砚,”林菀说,语气里带着心疼,“你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你了。你更坚强,更清醒,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如果晏祎凯真的有什么想法,你完全有能力说‘不’。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公司。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知道。”宋砚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取代,“谢谢你,林姐。”

“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林菀说,“好了,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戏要拍呢。”

“嗯,林姐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宋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但心里的那团乱麻依然没有解开。

他重新走回客厅,但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霓虹和雨声作伴。他走到书架前,那上面摆着几本书,一些照片,还有一个小小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白色洋甘菊。

是上次他生日时,匿名送来的那束花里的一支。花枯萎后,他没有扔掉,而是挑了一支最好的,做成了干花,插在这个小花瓶里。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句花语——“逆境中的力量”,也许只是因为……那是他很久以来收到的第一束花。

他知道是谁送的。从那天在片场,晏祎凯看到他肩膀上的纹身时那个瞬间的表情,他就知道了。晏祎凯也知道他知道了。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无声的交流,像两个隔着玻璃对望的人,看得见彼此,但中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宋砚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支干枯的花。花瓣很脆,一碰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收回手,看着那支花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的轮廓。

晏祎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掌权者,一个在私下里会带人去吃童年记忆中的餐馆、会谈起已故祖父的男人。一个能轻易看透他表演中那些细微情绪、能说出“破碎后的温柔”这种话的人。一个在雨中撑着伞等他、在深夜发来“晚安”的人。

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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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宋砚最怕的,就是看不清。因为看不清,就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进陷阱。

手机在沙发上又震动了一下。宋砚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晏祎凯。

晏祎凯:到家了吗?

很简单的问题。宋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背景音乐,衬托着这一刻的安静。

他在想该怎么回。说“到了”?太简短,会不会显得冷淡?说“刚到家,谢谢晏总关心”?太客气,会不会显得刻意?或者说“到了,您也早点休息”?太亲近,会不会给他错误的信号?

最后,他打字回复:

宋砚:到了。谢谢晏总今晚的晚餐。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但屏幕很快又亮了。晏祎凯的回复很快。

晏祎凯:不客气。菜合口味就好。

晏祎凯:早点休息,明天片场见。

宋砚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复:

宋砚:好的,晏总晚安。

发送。

这次没有回复了。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宋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雨声依然,窗外的霓虹依然,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被注视,被评估,被纳入某种计划的感觉。晏祎凯的每一条消息都很正常,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正是这种“正常”,让宋砚更加不安。因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他想起和方景深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会在下雨天打伞去接他,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会说那些让人心动的情话。那时的宋砚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对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地被爱。

后来才知道,温柔可以变成控制,体贴可以变成监视,情话可以变成枷锁。那些看似美好的东西,底下藏着的是偏执,是占有欲,是毁灭性的疯狂。

分手前的那次争吵,方景深抓着他的肩膀,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宋砚,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说啊!”

他的力气很大,宋砚挣脱不开。最后是邻居报警,警察来了才把他拉开。那天晚上,宋砚一个人坐在医院的急诊室,等着医生处理手臂上的伤。X光片显示骨裂,医生问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摔的。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但没多问。

那之后,宋砚就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买了最早一班飞曼谷的机票,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出来,以为那些阴影已经远去。但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晏祎凯发来的消息,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又悄悄爬了上来。

不,不一样。宋砚告诉自己。晏祎凯和方景深不一样。晏祎凯是商人,是投资人,他要的是利益,是价值,不是那种偏执的占有。而且,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三年前的自己了。他更清醒,更警惕,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但理智归理智,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人。那种紧绷,那种戒备,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冲动——都在提醒他,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宋砚站起身,走到浴室。他打开灯,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很清澈,很亮,像藏着星星。现在依然清澈,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安静,也变得……警惕。

“宋砚,”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保持距离,专注工作,其他的,不要多想。”

镜子里的自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关掉灯,走出浴室。客厅依然昏暗,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他走到卧室,脱掉衣服,换上睡衣,躺到床上。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曼谷的雨季总是这样,漫长,潮湿,带着某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重量。

宋砚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餐馆昏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晏祎凯说话时的表情,还有那些关于“破碎后的温柔”的话语。

每一帧都清晰,每一句都清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今天早上刚晒过。但这种温暖和熟悉,此刻并不能带来安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宋砚没有立刻去拿,过了几秒,才伸手拿过来。

是晏祎凯发来的又一条消息。

晏祎凯:忘了说,今天在片场看你那场雨戏,演得很好。那种绝望里的坚持,很难演,但你把握得很好。

宋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

他没有回复。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黑暗中,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无论那是什么。

宋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努力清空大脑,不去想晏祎凯,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感觉,不去想过去,也不去想未来。他只想此刻,只想这间小小的公寓,只想窗外的雨声。

渐渐地,呼吸平稳下来。意识开始模糊,沉入睡眠的边缘。

在彻底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明天还要拍戏。要专注,要演好,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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