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试探

华人街那顿晚饭之后,宋砚的生活似乎回归了某种表面上的平静。

《曼谷往事》的拍摄按部就班地进行,他每天准时到片场,专注地演戏,礼貌地和所有人相处,收工后就回公寓,看剧本,休息,偶尔和Poom他们一起吃个饭,但大多时候都是独处。

晏祎凯没有再出现在片场。据说他最近在忙一个海外并购案,经常往新加坡和香港飞。TS集团派来的制片人每天都会来盯进度,但再也不是晏祎凯本人。

这本来应该让宋砚松一口气。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心里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微妙的失落感,像悬在半空中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会以什么方式落下来。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拍完夜戏已经是十一点多。曼谷的雨季进入最缠绵的阶段,雨不大,但几乎没停过,空气永远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宋砚回到公寓,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明天要拍的戏份。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晏祎凯。

晏祎凯:今天新加坡下雨,和曼谷一样。

很普通的一句话,像在聊天气。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该回什么?说“是啊,雨季了”?会不会太熟稔?说“晏总注意身体”?会不会太客气?或者干脆不回?

最后,他打字:

宋砚:晏总在新加坡?

发送。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过了大概半分钟,回复才来:

晏祎凯:嗯,谈个项目。后天才回曼谷。

晏祎凯:你们今天拍到几点?

宋砚想了想,回复:

宋砚:十一点左右收工的。

晏祎凯:陈导还是那么拼。

晏祎凯:早点休息。

对话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宋砚犹豫了一下,回复:

宋砚:好的,晏总也早点休息。

晏祎凯:嗯,晚安。

宋砚盯着最后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宋砚:好。

没有说“晚安”。他觉得“晚安”太亲密了,像某种承诺,或者某种默许。他不想给晏祎凯任何错误的信号。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剧本,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句简单的对话——聊天气,聊工作,道晚安。太正常了,正常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这真的只是老板和演员之间普通的、礼貌的交流。

但宋砚知道不是。如果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晏祎凯没必要在深夜从新加坡发消息过来,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这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接近,像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一下,看你是什么反应。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间公寓他住了半年,不算大,但整洁,该有的都有。墙上挂着他从杭州带来的一幅字,是母亲生前写的——“静水流深”。字迹娟秀,但笔画间有种沉静的力量。他每次看到这几个字,都会想起母亲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上辈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宋砚睁开眼睛,拿起来看。

还是晏祎凯。

晏祎凯:忘了说,陈导今天跟我夸你,说你这几天状态很好,几乎都是一条过。

宋砚的心脏轻轻一跳。他看着那条消息,脑海里快速分析——晏祎凯是故意等了几分钟再发的,还是真的“忘了说”?陈导夸他这件事,是真的,还是晏祎凯随口编的?这条消息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的鼓励,还是……

最后,他回复:

宋砚:谢谢陈导,也谢谢晏总给我机会。

很官方的回答。挑不出错,但也划清了界限。

这次晏祎凯没有立刻回复。宋砚等了几分钟,屏幕暗下去,他才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剧本。

但心已经乱了。

第二天,拍摄依然顺利。有一场宋砚和Poom的对手戏,两人在雨中的码头告别,情绪很重。宋砚演得很好,陈导很满意,一条就过了。收工后,Poom拉着他去吃饭,说附近新开了一家泰北菜,味道很不错。

两人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曼谷湿漉漉的夜。Poom点了一桌菜,兴致勃勃地聊着剧组里的趣事,聊他最近接的一个新代言,聊他养的那只猫。宋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对了,”Poom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听说了吗?晏总好像要回来了。”

宋砚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语气平静:“是吗?我没听说。”

“我听制片人说的,明天就回曼谷。”Poom说,眼睛亮晶晶的,“而且好像《逆流》的项目要正式启动了,下周就要开剧本围读会。你是男主角,肯定要参加的。”

宋砚“嗯”了一声,没多说。他不想在Poom面前表现出对这件事的关注,也不想让Poom察觉出他和晏祎凯之间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关系。

“我真羡慕你,”Poom说,语气真诚,“《逆流》这种大制作,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晏总点名要你,说明他真的特别欣赏你。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我会的。”宋砚说,对他笑了笑。

吃完饭,Poom开车送他回公寓。下车时,Poom忽然说:“宋砚,你人很好,演戏也好,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了。好像心里藏着很多事,不愿意跟人说。”

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有吗?我只是不太会聊天。”

“不是不会聊,是不想聊。”Poom说,很认真地看着他,“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朋友,我在这儿。”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宋砚心里涌起一股暖意,点点头:“谢谢,Poom。你也是。”

回到公寓,洗了澡,宋砚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都是晏祎凯发来的。

晏祎凯:今天拍得怎么样?

晏祎凯:听陈导说,码头那场戏你演得很好。

两条消息间隔了大概十分钟。宋砚看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晏祎凯人在新加坡,却对片场的事了如指掌。是陈导主动跟他汇报的,还是他特意问的?如果是特意问的,为什么?

他想了想,回复:

宋砚:谢谢晏总关心,今天拍摄顺利。

晏祎凯:那就好。

晏祎凯:我明天回曼谷,《逆流》的剧本围读会暂定下周三,具体时间我让苏珊通知你。

宋砚:好的。

对话到这里似乎又可以结束了。但过了几秒,晏祎凯又发来一条:

晏祎凯:新加坡的雨季没有曼谷舒服,太闷了。

这句话很随意,像在闲聊。宋砚看着,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他该回什么?说“曼谷最近也闷”?还是说“晏总注意身体”?或者干脆不回了?

最后,他回:

宋砚:曼谷最近也常下雨。

晏祎凯:是吗?那等我回去,又要淋雨了。

这句话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玩笑意味。宋砚盯着那几个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晏祎凯在跟他开玩笑?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可以开玩笑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晏总记得带伞”?太像关心了。说“雨季就是这样”?太敷衍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倒水。

水很冰,喝下去时刺激着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细密,在路灯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手机在客厅又震动了一下。宋砚没有立刻去看。他喝完了水,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晏祎凯: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宋砚:晏总晚安。

发送。

这次他没有犹豫要不要说“晚安”。因为晏祎凯先说了,他不回,显得太刻意,太不礼貌。但他心里清楚,这条“晚安”发出去,意味着某种默许,意味着他接受了这种程度的亲近。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他伸出手,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水痕蜿蜒流下,像眼泪。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对话。晏祎凯的每一条消息都很正常,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聊天气,聊工作,道晚安——普通朋友之间也会这样。但宋砚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交流。那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步步为营的接近。像温水煮青蛙,一开始不觉得烫,等意识到时,已经逃不掉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抗拒。

晏祎凯的消息,他会回。晏祎凯的夸奖,他会觉得……有一点点高兴。晏祎凯的玩笑,他会觉得……有一点点无措,但也不讨厌。

这很危险。宋砚知道。因为他太清楚,当一个人开始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开始期待另一个人的消息,开始为另一个人的话语产生情绪波动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防线在松动。意味着警惕在降低。意味着他正在被一点点地、温柔地、不着痕迹地拉进某个漩涡。

他不能这样。他告诉自己。必须保持距离,必须划清界限,必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宋砚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亮起的屏幕,没有立刻去拿。他在等,等屏幕暗下去,等那点光消失。但屏幕一直亮着,固执地,安静地,在昏暗的客厅里像一个无声的召唤。

最后,他还是走过去,拿起了手机。

是晏祎凯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新加坡的夜景,从很高的地方拍的,能看见金沙酒店标志性的船形屋顶,和远处漆黑的海。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晏祎凯:刚开完会,站在窗边抽根烟。曼谷的夜景应该比这里好看。

宋砚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新加坡的夜景璀璨辉煌,但在晏祎凯的镜头下,却显得有些孤独。那种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孤独。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说“照片拍得很好”?说“曼谷的夜景也不错”?还是问“晏总这么晚还没休息”?每句话都显得太亲密,太像关心。

最后,他什么也没回。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手机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宋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黑暗包裹自己。

脑海里,那张新加坡夜景的照片清晰得可怕。璀璨的灯光,漆黑的海,还有那种无声的孤独。他想起晏祎凯站在TS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曼谷全景的样子。想起晏祎凯蹲在别墅门口,和他一起看猫喝牛奶的样子。想起晏祎凯在潮汕菜馆里,谈起已故祖父时柔和的眼神。

太复杂了。这个男人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而最危险的是,宋砚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看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空气里有雨水的潮湿气息,和他自己身上沐浴露淡淡的香气。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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