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先放你那儿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净的抹布。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植物潮湿的气息,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带来一丝凉意。

宋砚醒了。

他是在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中醒来的,像是有人在轻轻走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地放下的声音。意识从混沌的深海里慢慢浮上来,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疲惫——那种大病初愈后的绵软无力,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头不晕了,但还有些沉。喉咙依然疼,但比昨天好了些,至少能正常吞咽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药盒,还有那个保温桶。

保温桶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logo,看起来很普通,但质地很好。盖子盖得很严实,但隐约有米粥的香气飘出来,淡淡的,带着一种温暖的诱惑。

宋砚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的椅子。

椅子空了。

但椅子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晏祎凯昨天穿的那件。大衣叠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折好放在那里的。椅背上还挂着一件黑色的毛衣,也是晏祎凯的。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早起鸟儿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车辆声。但那种安静里,有种说不清的存在感——像是刚刚还有人在这里,留下了温度,留下了气息,留下了一种无声的注视。

宋砚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动作很慢,因为身体还很虚弱。他拿起那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喝了几口,温水滑过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然后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有林菀的,有小周的,有Poom的,都是问他怎么样了。他一一回复,语气尽量轻松,说“好多了,谢谢关心”。

最后,他点开了和晏祎凯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发的,晏祎凯说“忙。但对你,永远有空”,他没回。下面没有新消息。

宋砚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他想发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昨晚麻烦您了”,想说“保温桶里的粥很好喝”。但打了几行字,又都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宋砚:晏总,您的大衣和毛衣落在我这里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房间里依然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脑海里开始回放昨晚的片段——阿诚的照顾,医生的诊断,退烧针的刺痛,然后……晏祎凯来了。他记得晏祎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记得晏祎凯握着他的手,记得那种很轻、很温暖的触感。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讨厌,甚至……有点安心。像是在冰冷的深海里漂了很久,终于碰到一块浮木。虽然不知道这块浮木能支撑多久,虽然知道抓住它可能更危险,但在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想抓住。

太危险了。宋砚告诉自己。这种依赖感,这种安心感,这种“有人在身边”的感觉——都太危险了。因为他太清楚,依赖会变成习惯,习惯会变成期待,期待会变成软肋。而软肋,是会被人利用,被人伤害的。

方景深最初也是这样。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会在他难过时给他拥抱,会说“以后有我在”。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硬撑了。

然后一切都变了。温柔变成了控制,体贴变成了监视,拥抱变成了禁锢。最后是医院冰凉的椅子,手臂上打着石膏,一个人等着天亮。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不能再让同一个人靠近,不能再让自己有软肋,不能再……动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宋砚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晏祎凯的回复。

晏祎凯:嗯,先放你那儿。

晏祎凯:粥喝了吗?

宋砚看着那两行字,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太自然了,太像……家人之间的对话。自然得不真实,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打字回复:

宋砚:还没。谢谢晏总。

晏祎凯:趁热喝。苏医生说你要吃点清淡的。

宋砚:好。

对话到这里似乎可以结束了。但过了几秒,晏祎凯又发来一条:

晏祎凯:今天好好休息,别想工作的事。剧组那边我让陈导调整了拍摄计划,你这周都不用去。

宋砚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收紧。晏祎凯在安排他的行程,在用他的权力和影响力,为他调整工作。这本来是好事,是照顾,是体贴。但宋砚只觉得……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晏祎凯在介入他的生活,在用一种温和但不容拒绝的方式,一点点渗透进来。今天可以调整拍摄计划,明天可以决定他接什么戏,后天可以……控制他的一切。

就像方景深一样。最初也是“为你好”,也是“照顾你”,也是“我来安排”。然后慢慢地,安排变成了控制,照顾变成了监视,“为你好”变成了“你必须听我的”。

宋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涌起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恐惧。那种对失去控制的恐惧,对被人掌控的恐惧,对再次受伤的恐惧。

他不能这样。他必须划清界限,必须说清楚,必须……到此为止。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宋砚:晏总,谢谢您的照顾。但有些话我想说清楚——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也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什么。我只是一个演员,拿了您的钱,会好好把戏拍完。其他的事,请到此为止。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微微颤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个说“发出去,趁现在还来得及”,一个说“别发,也许他真的不一样”。

最后,他还是按下了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是“已读”。

宋砚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很快。像等待审判的囚犯,不知道接下来是释放,还是更深的囚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渐渐亮了。灰蒙蒙的天空边缘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曼谷在晨光中苏醒,城市开始喧嚣。

但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没有新消息。

晏祎凯没有回复。

宋砚等了几分钟,还是没回复。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没有回复,意味着什么?生气?失望?还是……根本不在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消息发出去,就像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线。线这边是他,线那边是晏祎凯。他站在线这边,等着看线那边的人会怎么做——是跨过来,还是转身离开。

但无论哪种结果,他都觉得……疼。

如果是跨过来,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他可能再次受伤。如果是转身离开,意味着……失去。

失去什么?他问自己。他和晏祎凯之间,有什么可失去的?不过是一个投资人,一个项目,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 whatever it is.

但心里那个空洞的感觉,却真实得无法忽视。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刚刚被他亲手推开了。

宋砚闭上眼睛,仰起头,让清晨微凉的光线落在脸上。很轻,很柔,但刺痛了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跳楼前的那个晚上。也是一个这样的清晨,他醒来,发现母亲坐在他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但温柔底下有种深沉的悲伤。

“砚砚,”母亲说,声音很轻,“妈妈可能要出趟远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他那时还小,不懂“出远门”是什么意思。只是迷迷糊糊地点头,说“妈妈早点回来”。

母亲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起身离开了房间。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瘦,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那天下午,母亲从四楼跳了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说的“出远门”,是永远不回来了。那个温柔的抚摸,是告别。那个悲伤的眼神,是绝望。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温柔是会骗人的。那些对你笑的人,可能下一秒就会离开。那些说“为你好”的人,可能正在计划着怎么伤害你。那些让你感到安心的人,可能正握着刀子,等着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捅进去。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相信。不依赖,不期待,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这样就不会疼了。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宋砚睁开眼睛,看向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深蓝色的桶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盖子盖得很严实,但米粥的香气还是固执地飘出来,萦绕在鼻尖。

他伸手,拿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热气蒸腾起来,带着大米的清香,和一点淡淡的、像是鸡肉的味道。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上面撒着一点点葱花,还有几丝撕得很细的鸡肉。

很用心的一碗粥。不是外面买的,是自己熬的。要花时间,要守在一旁,要不停地搅拌,防止糊底。

晏祎凯会熬粥吗?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TS集团顶层运筹帷幄的男人,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守着一个小锅,耐心地熬一碗粥吗?

宋砚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碗粥是温的。不是烫的,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在他醒来时,粥的温度刚刚好。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香,很软,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温暖。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然后那股暖意慢慢扩散,蔓延到四肢百骸。

很好吃。是他生病时最想喝的那种粥。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到一半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宋砚放下勺子,拿起手机。是晏祎凯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晏祎凯:好。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没有生气,没有挽留。就一个“好”字,平静地,简洁地,接受了他的“到此为止”。

宋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没有放松的感觉,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失落,像一脚踩空,坠入无底深渊。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粥。但粥的味道变了,变得寡淡,变得……难以下咽。

他强迫自己吃完,然后把保温桶洗干净,盖好盖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身体很累,很虚,但脑子很清醒,清醒得无法入睡。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条。曼谷的白天开始了,车流声,人声,城市的喧嚣——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宋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那个空洞的感觉,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他想,他做对了。划清界限,保护自己,到此为止——这是对的。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疼?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挖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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