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酒局

TS集团总部大厦顶层的宴会厅,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十米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无数道璀璨的光。落地窗外是整个曼谷的夜景,湄南河在黑暗中如一条流淌的银河,两岸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窗内,西装革履的男人,华服丽影的女人,在悠扬的小提琴声中穿梭,举杯,微笑,低语。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和高档雪茄混合的气息,奢靡,浮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是TS集团一年一度的年会。不仅公司高层、核心员工,还有泰国娱乐界、商界的名流,合作方,媒体,都受邀出席。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不仅是年会,更是一个重要的社交场合,一个建立人脉、展示实力、寻找机会的平台。

宋砚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今天穿了一套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段锁骨。头发仔细打理过,但依然保留着些许自然的弧度,不显得过分刻意。

他站在那里,不主动找人攀谈,但有人过来打招呼,就温和地回应。笑容恰到好处,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澈但保持距离。像一棵安静生长在热闹花园里的树,不争不抢,但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很多人认识他——因为《曼谷往事》,因为TS集团的重点项目,也因为最近那些若有若无的传闻。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试探。但他处理得很好,每一个问题都礼貌回应,但从不深谈;每一次试探都轻巧避开,不留话柄。

“宋先生今晚很受欢迎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宋砚转过头,是Poom。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西装,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许多。

“Poom,”宋砚对他笑了笑,“你也是。刚才看到好几个人围着你。”

“都是些场面话。”Poom撇撇嘴,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这种场合最累了,笑到脸僵,还要应付各种无聊的问题。你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宋砚说,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就当体验生活了。”

Poom笑了,拍拍他的肩:“你倒是看得开。对了,看见晏总了吗?他刚才还在那边,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宋砚顺着Poom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几个商界大佬聚集的地方,但没看见晏祎凯。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甜和酸涩。

“没看见。”他说,语气很淡。

Poom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小心点,这种场合……人多眼杂。”

“我知道,谢谢。”宋砚对他笑笑。

Poom被其他人叫走了。宋砚重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香槟杯在他指间轻轻转动,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出细碎的光。

他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恶意的。但他不在意。这种场合他经历过很多次,虽然不喜欢,但知道如何应对。保持距离,保持礼貌,保持清醒,就够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

很沉,很专注,像有实质的重量,从某个方向投过来,落在他身上。不尖锐,不侵略,但存在感极强,强到他无法忽视。

宋砚没有立刻转头。他继续看着窗外,喝了一口香槟,然后很自然地、像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晏祎凯站在宴会厅另一端的吧台旁。没在人群中,就一个人,靠着吧台,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有些随意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但也……更危险。

他正看着宋砚。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璀璨的灯光,隔着整个宴会厅浮华的空气。目光很深,很静,但底下有某种暗流在涌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很短暂,只有一两秒,但像过了很久。

然后宋砚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意扫视了一眼宴会厅。但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宋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和谁说话,那道目光都在。不远不近,不即不离,像某种无声的宣告,也像某种耐心的等待。

很多人来找他聊天。有想合作的导演,有想签他的经纪公司,有想约戏的制片人,有纯粹好奇的媒体。宋砚一一应对,笑容温和,态度礼貌,但始终保持距离。不轻易许诺,不深入交谈,不给人错觉。

他处理得很好。好到让那些想接近他的人觉得舒服,但又无法真正靠近;好到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挑不出毛病;好到让整个宴会厅的人都觉得——这个男人,温和,有礼,但不好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因为那道目光,因为那个人,因为那种无声的、持续的注视。

酒过三巡,宴会进入高潮。音乐换了,更轻快,更热闹。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更放肆地喝酒,有人开始更直白地谈生意。空气里的喧嚣更浓,奢靡更重。

宋砚觉得有点闷。香槟喝得有点多,头开始发晕。他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那里人少,安静,有夜风。

推开玻璃门,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曼谷夜晚特有的、湿热的温度,但也带来一丝清凉。露台很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边缘摆着几组沙发和茶几。此刻没什么人,只有远处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

宋砚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楼下是车流,是灯火,是喧嚣,但在这里,一切都很远,很模糊。

他闭上眼睛,让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但也让酒意更明显。头更晕了,身体开始发热。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该去找林菀,该离开这个让他不舒服的场合。

但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很轻,很稳,一步步靠近。然后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宋砚没有立刻转身。他依然闭着眼睛,双手撑着栏杆,背对着来人。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也顿了一拍。

他知道是谁。

夜风在两人之间流动,带来身后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檀香,雪松,还有一点威士忌的醇厚。很淡,但很清晰,在夜晚湿热的空气里,像某种无声的标记。

“宋砚。”

晏祎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低,很沉,在夜晚的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宋砚耳朵里。

宋砚终于转过身。

晏祎凯就站在他身后,距离不到两米。他依然端着那杯威士忌,但杯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小块冰块在杯底慢慢融化。他看着他,目光很深,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危险。

“晏总。”宋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喝多了?”晏祎凯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仔细,像在研究什么。

“还好。”宋砚说,顿了顿,“里面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嗯。”晏祎凯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眼睛,再移到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最后又回到他的眼睛。很慢,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也像在欣赏什么。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让宋砚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的杯脚。

“宋砚,”晏祎凯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宋砚转过头,看着他。晏祎凯也看着他,眼神很深,很静,但底下有某种很强烈的、几乎压制不住的情绪在涌动。

“晏总什么意思?”宋砚问,语气很平静,但心跳开始加速。

“我在里面看了一个晚上,”晏祎凯说,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一米以内,“看你和每一个人说话,看你应付每一个试探,看你微笑,看你点头,看你礼貌但疏离。你做得很好,好到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

“但是我看不出来,哪一面是真的你。是那个在片场认真演戏的宋砚?是那个在书店安静看书的宋砚?是那个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宋砚?还是现在这个,在酒会上游刃有余的宋砚?”

宋砚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胸腔里的心脏在狂跳,一下,又一下,像要挣脱束缚。他能闻见晏祎凯身上的酒气,能看见他眼底的暗火,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晏总,”最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我。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表现,这很正常。”

“是吗?”晏祎凯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几十厘米。近到能清楚看见彼此脸上的每一个细节,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近到……危险。

“那现在呢?”晏祎凯问,声音低得像耳语,“现在这个场合,你应该怎么表现?”

宋砚盯着他,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迷离,嘴唇因为酒意而显得湿润。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某种很亮的东西在闪烁。

“现在这个场合,”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应该……”

他顿了顿,然后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槟一口喝完。动作很快,很利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后他把空酒杯往前一递,轻轻放在晏祎凯胸口,西装左胸的口袋位置。

玻璃杯底贴着昂贵的西装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杯口还残留着一点香槟的痕迹,和他的唇印。

“我应该这样。”宋砚说,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挑衅的笑意,“你猜。”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很稳,但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摇晃。

晏祎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空酒杯。杯子还贴在那里,杯口朝上,里面空无一物,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金色的液体,和那个清晰的、淡粉色的唇印。

在深黑色的西装上,那个酒杯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暧昧。

晏祎凯盯着那个酒杯,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杯脚,很轻、很慢地拿起来。杯壁上还残留着宋砚手指的温度,和香槟的冰凉。

他转着酒杯,看着杯口那个唇印。很淡,但很清晰,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粉色。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宋砚离开的方向。露台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璀璨的灯光,喧嚣的人群,但宋砚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里的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杯壁上的唇印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微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低笑。很短促,但很真实,带着某种释然,也带着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我猜?”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回答某个问题,“宋砚,你让我猜……”

他摇摇头,笑容更深了。然后他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水倒进嘴里。很凉,很淡,但舌尖似乎还能尝到一点残留的、香槟的甜。

他放下酒杯,转身,重新走进宴会厅。喧嚣重新涌来,灯光重新璀璨,人群重新热闹。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在露台上,在那个酒杯贴上胸口的那一刻,在宋砚说“你猜”的那一刻,在那个唇印留在杯壁上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再也回不去了。

晏祎凯穿过人群,走向吧台。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笑容得体,语气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个位置,西装面料上,似乎还残留着玻璃杯冰凉的触感,和那个看不见的、但无比清晰的印记。

他走到吧台,重新要了一杯威士忌。酒保递过来,他接过,喝了一口。很烈,很辣,顺着食道滑下去,带来灼热的触感。

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杯酒。、

是香槟,是金色的,带着气泡的,杯口有一个淡粉色唇印的香槟。

晏祎凯靠着吧台,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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