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TS集团总部,33楼

一周后的曼谷,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雨季将至的粘稠。早晨八点,宋砚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密集的车流。

他昨晚拍夜戏到凌晨三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就醒了。不是不困,是多年的习惯——无论在哪儿,无论多累,清晨六点半一定会准时醒来,再也睡不着。

医生说过,这是长期焦虑和睡眠障碍的后遗症。宋砚没去看医生,自己查了点资料,知道这种情况可能需要吃药,也可能需要长期的心理疏导。他两样都没选,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学着和它共存。

就像接受其他很多事情一样。

阳台很小,只够放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这是他在曼谷租的第三套公寓,一室一厅,四十平米,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房租不便宜,但好在干净,安保也不错。他在泰国三年,搬了三次家,不是因为工作变动,只是习惯性地每隔一段时间就想换个环境,好像这样就能把一些东西留在过去。

手机在屋里响起来。宋砚转身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姐”——他的经纪人林菀。

他接通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林菀兴奋到几乎破音的声音:

“宋砚!你起床了吗?看邮件了没?没有的话现在立刻马上看!”

宋砚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阵激动的声浪过去,才重新贴近耳边:“林姐,早上好。什么邮件?”

“TS集团的邮件!他们有个新项目,大制作,中泰合拍,预算据说有这个数!”林菀报了一个数字,高到让宋砚愣了一下。

“然后呢?”他问,语气平静。

“然后?然后他们指名要你演男主角!”林菀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男主角!你听到了吗宋砚?男主角!”

宋砚握着手机,有几秒钟没有说话。晨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安静,像某种无声的默剧。

“指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谁指名的?”

“还能有谁?TS的老板晏祎凯亲自点的你!”林菀还在激动中,语速飞快,“我刚接到他们制片部的电话,对方说晏总看了你之前演的戏,觉得特别适合这个角色,点名要你。剧本已经发过来了,我转发给你了,你快看看!”

宋砚没有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免提。然后拿起平板电脑,解锁,点开邮箱。

收件箱最上面有一封林菀转发过来的邮件,标题是“《逆流》项目剧本及合作意向”,发件人是TS集团制片部。

他没有立刻点开。他的目光停留在“晏祎凯”那三个字上,脑海里浮现出一周前的那个夜晚。

湄南河畔的别墅,深夜的门廊,昏黄的灯光。那个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猫喝牛奶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他递过来一张纯白的名片,上面只有简单的黑色字体:晏祎凯,TS集团执行总裁。

“久仰。”当时宋砚是这么说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不,也许从更早——从他站在派对的角落里,感受到二楼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就已经开始了。

“宋砚?宋砚你在听吗?”林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疑惑。

“在听。”宋砚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正文很正式,用中泰双语写着项目的基本信息,措辞客气,公事公办。附件里有一个PDF文档,是剧本的前三集。还有一个Word文档,是角色介绍和项目策划书。

宋砚先点开了角色介绍。

角色:陈深

年龄:28岁

背景:在曼谷经营一家小旅行社的中国青年,三年前为逃离过往只身来到泰国。表面温和沉稳,实则内心背负沉重秘密。有一个因他而死的妹妹,一个在狱中服刑的父亲,一个早已破碎的家庭。他在异国他乡努力重建生活,却始终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

宋砚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了很久。太久,久到手机那头的林菀又开始催促:

“怎么样?角色是不是特别适合你?我跟你说,这个本子我扫了一眼,绝对是能冲奖的那种。编剧是泰国现在最火的皮拉维,导演暂定陈嘉,就是刚拍完《曼谷往事》的那个。制作团队全是顶配,播出平台也谈好了,中泰同步……”

林菀还在滔滔不绝,宋砚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平板屏幕上,停留在那些关于“陈深”的文字描述上。

因他而死的妹妹。在狱中服刑的父亲。破碎的家庭。在异国他乡重建生活。无法摆脱的过去。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进他皮肤底下某个隐秘的地方。

是巧合吗?

还是……

宋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睁开眼睛,点开了剧本文档。

第一场戏,是陈深在曼谷的旅行社里接待客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笑容温和,耐心地为一对老年夫妇介绍清迈的行程。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暖而可靠。

客人离开后,陈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空茫。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多年前的全家福——父母,妹妹,还有年幼的他。四个人都在笑,笑容灿烂,背后是杭州西湖的断桥。

镜头特写,陈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妹妹的脸,眼眶微红,但没有眼泪。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走回柜台后面。下一个客人推门进来,他再次扬起笑容,温和地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宋砚看完了第一集。

他放下平板,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公寓的楼层不高,能听到楼下早餐摊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声,还有远处寺庙隐约的钟声。曼谷的早晨总是这样,喧嚣,鲜活,充满烟火气。

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宋砚?你到底看了没有?”林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看了。”宋砚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林姐,这个项目……为什么会找我?”

“我不是说了吗?晏祎凯点的你!”林菀说,语气里依然带着兴奋,“这可是天大的机会。你知道TS集团的资源有多厉害吗?他们要是真想捧一个人,能把你捧到天上去。而且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看那个背景,那个气质,那个……”

“太像了。”宋砚打断她。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林菀问。

“这个角色,太像我了。”宋砚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或者说,太像某个版本的我。”

林菀沉默了。几秒钟后,她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兴奋已经淡去,多了几分谨慎:“宋砚,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宋砚说,目光重新投向平板屏幕,上面还停留在剧本的某一页,“我只是觉得,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一个顶级制作,一个量身定做的角色,一个指名要我的投资人——林姐,你觉得这正常吗?”

林菀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宋砚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她呼吸的变化。

“宋砚,”最后林菀开口,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宋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卖水果的小贩推着车走过,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嬉笑着跑向公交站,一只瘦骨嶙峋的狗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

曼谷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平凡,忙碌,充满生机。

而他的人生,却好像又要被卷入某个不可预知的漩涡。

“一周前,在《曼谷往事》的杀青派对上,我见到了晏祎凯。”宋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说了几句话,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就这?”林菀问。

“就这。”宋砚说,“但我有种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传来林菀叹气的声音:“宋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圈子里,大佬看上小演员,用资源换人,这种事不少见。但……晏祎凯这个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在圈子里风评很复杂。”林菀说,语气严肃起来,“有人说他手段狠,有人说他背景深,也有人说他其实很讲规矩,从来不强迫人。但有一点是公认的——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宋砚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晚晏祎凯看他的眼神,那种玩味的、审视的、像在评估一件有趣物品的眼神。

“所以你的建议是?”他问。

“我的建议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林菀说,语气又恢复了经纪人的专业和冷静,“不管晏祎凯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个项目本身是实打实的好资源。剧本好,团队好,平台好,演好了能让你的事业上一个台阶。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宋砚,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如果晏祎凯真有别的想法,你可以婉拒,可以周旋,但没必要一开始就把路堵死。这个圈子,机会比什么都重要。”

宋砚知道林菀说得对。在这个行业里,一个机会可能改变一生,而错过一个机会,可能就再也没有下次。他二十七岁了,不再年轻,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但他也记得,三年前他是为什么离开中国,来到泰国。

不是因为事业,不是因为梦想,是因为想逃离一段让他遍体鳞伤的关系,一个让他喘不过气的生活。

现在,好像有类似的阴影,又悄悄笼罩过来了。

“剧本我先看看。”宋砚最后说,“看完再决定。”

“好,你好好看。不过要快,TS那边希望一周内给答复。”林菀说,“对了,他们约了明天下午见面,在TS集团总部,说是想当面聊聊项目。我会陪你一起去。”

“好。”

挂了电话,宋砚重新坐回沙发。他拿起平板,继续看剧本。

第二集,陈深的过去开始慢慢展开。通过闪回,观众看到三年前在中国,陈深的妹妹因为校园霸凌跳楼自杀。陈深的父亲在愤怒之下找到霸凌者家庭理论,争执中失手将对方打伤,被判入狱。陈深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半年后去世。

短短一年,陈深失去了所有亲人,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卖掉了家里的房子,还了父亲官司的赔偿金,然后买了一张单程机票,来到曼谷。没有朋友,没有亲戚,语言不通,身上只有一点点钱。

他在华人街的中餐馆打过工,在旅游公司当过导游,在语言学校教过中文。一点点攒钱,一点点学泰语,一点点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扎根。

三年后,他有了自己的小旅行社,有了几个固定的客户,有了一个勉强算得上安稳的生活。

但他晚上依然会做噩梦,梦见妹妹从楼顶跳下来的瞬间。他依然会每个月给监狱里的父亲写信,虽然父亲从来不回。他依然会在逢年过节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看着窗外别人的团圆。

他活得很好,也很努力。

但他不快乐。

宋砚看完了第二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才慢慢滑向第三集。

第三集,陈深遇到了一个泰国女孩,叫娜拉。她是他在语言学校教中文时的学生,活泼,开朗,像一束阳光照进他灰暗的生活。

娜拉喜欢他,很直接地表达。陈深却一直在逃避,因为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因为害怕再次失去,因为心底那些沉重的过去让他不敢开始新的感情。

有一场戏,是娜拉在暴雨天找到陈深的旅行社。她浑身湿透,却笑着说:“陈老师,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我不问,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陈深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最后只是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说:“擦擦吧,别感冒了。”

娜拉接过毛巾,擦着头发,突然说:“陈老师,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陈深愣在那里,然后很慢、很慢地,扯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很生涩,但娜拉看得很认真。最后她说:“你看,多练习就会了。”

戏写到这里,镜头慢慢拉远,透过旅行社的玻璃窗,能看到曼谷的暴雨,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窗内,两个人安静地对坐着,一个在擦头发,一个在发呆,空气里有种微妙而温柔的东西在流动。

宋砚看完了前三集。

他放下平板,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剧本写得很好。人物立体,情感细腻,节奏得当,台词也精准。确实如林菀所说,是个能冲奖的本子。

而陈深这个角色,也确实适合他。不只是背景的相似,更是那种内在的状态——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却依然在努力生活的人,一个温柔但疏离、渴望爱又害怕爱的人。

宋砚演过不少角色,但没有一个像陈深这样,让他觉得……危险。

危险不是因为角色复杂,而是因为他太容易代入。太容易想起一些他宁愿忘记的事,太容易触及一些他努力封存的情绪。

更危险的是,这个角色是晏祎凯指名要他演的。

那个只见过一面、却让他隐隐不安的男人。

宋砚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晏祎凯”三个字,按下搜索。

页面上跳出大量结果。有财经新闻,有娱乐报道,有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他点开一篇比较详细的报道,是泰国某知名杂志的人物专访。

文章配了一张晏祎凯的照片。他坐在TS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穿着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他靠在巨大的办公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直视镜头,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一张很有压迫感的照片。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

宋砚往下看文章。

晏祎凯,34岁,TS集团现任执行总裁,晏家第三子。十四岁时父亲在帮派冲突中身亡,母亲随后改嫁,远走海外。晏祎凯由祖父抚养长大,20岁进入TS集团从基层做起,26岁在家族内斗中胜出,接掌集团大权。八年间,他将TS从一家中等规模的娱乐公司,发展成东南亚最大的娱乐集团之一。

在商业上,晏祎凯以眼光独到、手段强硬著称。他投资的影视项目大多成功,捧红的艺人无数。在私生活上,他保持低调,鲜有绯闻,但圈内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掌权者不是好惹的角色。曾有竞争对手想用阴招整垮TS,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躺在医院,断了两根肋骨。是谁做的,没人敢问。

“晏祎凯是个复杂的矛盾体。”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圈内人评价,“他可以很绅士,也可以很冷酷。他尊重有才华的人,但讨厌背叛。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但从来不强迫——他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给。”

文章最后有一段晏祎凯的专访回答。

记者问:“晏总,您投资了这么多影视项目,有没有哪个角色是您特别想看到被完美演绎的?”

晏祎凯回答:“每个角色都值得被完美演绎。但如果说特别的话……我喜欢那些有复杂性的角色。那些表面上平静,内心却藏着惊涛骇浪的人。那些受过伤,却依然选择温柔的人。那些看起来脆弱,实则比谁都坚韧的人。这样的人,才有意思。”

宋砚看着那段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表面上平静,内心却藏着惊涛骇浪的人。受过伤,却依然选择温柔的人。看起来脆弱,实则比谁都坚韧的人。

这说的是角色,还是……

他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曼谷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是暴雨将至的前兆。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小贩们开始收拾摊位,摩托车呼啸着驶过,卷起一阵热风。

要下雨了。

宋砚想起那晚在别墅门口,晏祎凯蹲在他旁边,一起看那只猫喝牛奶。夜风吹过,带来湄南河潮湿的水汽。晏祎凯递给他名片,他接过,说了句“久仰”,然后转身离开。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很自然。

但现在回想,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对劲。

为什么一个集团的执行总裁,会在深夜的派对结束后,独自站在门口看一只流浪猫?为什么会主动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演员递名片?为什么在一周后,就指名要这个人演自己投资的大制作男主角?

太多为什么了。

而宋砚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被人暗中观察、被人评估、被人安排的感觉。

他经历过一次。和方景深在一起的时候,一开始也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体贴,这样的“恰如其分”。直到后来,温柔变成控制,体贴变成监视,“恰如其分”变成无处不在的窒息。

分手前的那次争执,方景深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眼睛通红,嘴里喷着酒气:“宋砚,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

他的力气很大,宋砚挣脱不开。最后是邻居听到动静报警,警察来了才把他带走。那天晚上,宋砚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等着医生处理手臂上的伤。X光片显示骨裂,医生问他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摔的。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但没多问。

那之后,宋砚就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买了最早一班飞曼谷的机票,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出来。以为那些阴影已经远去,以为他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可现在,好像又有新的阴影,悄悄靠近了。

手机又响了。宋砚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是林菀发来的微信:

“明天下午两点,TS集团总部,33楼。别忘了。”

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宋砚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平板,点开剧本文档。这次他没有继续看后面的内容,而是回到了第一集,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重新看。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厚得像要压下来。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宋砚坐在沙发里,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标注某个细节,或者写下某个想法。

完全是一个专业演员在研究剧本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

有什么决定,在悄悄成形。

有什么防线,在无声加固。

暴雨终于落下来的时候,宋砚看完了剧本的前五集。他放下平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街道瞬间被雨水淹没,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他想起剧本里有一场雨戏。陈深在暴雨中奔跑,去找娜拉。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敲开娜拉的门,看着她,说:

“我想试试。试试和你在一起,试试让自己快乐,试试……重新开始。”

娜拉看着他,然后笑了。她拉他进门,递给他干毛巾,说:“先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宋砚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了很多遍。

他在想,如果自己是陈深,会怎么演。

他在想,如果自己有机会重新开始,会怎么做。

他在想,明天见到晏祎凯,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曼谷的雨季,总是这样,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但这场雨带来的潮湿和闷热,会持续很久,很久。

宋砚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雨。

然后他转身,走回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明天要穿的衣服——简单的白衬衫,深色长裤,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把衣服挂在门后,然后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蒸腾起雾气。他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脖颈,流过肩膀,流过那些看不见的伤痕。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回到卧室。窗外雨声依旧,但小了一些。他躺到床上,关掉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两点,TS集团总部,33楼。

他会去的。

但不是因为期待,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是因为,他想去看看,那个叫晏祎凯的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到底是一个新的开始,还是一个旧的循环。

只是想……提前做好准备。

无论是什么。

夜深了,雨渐渐停了。曼谷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沉沉睡去,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宋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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